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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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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被困在房间里了。
所有能通向外界的门窗都被关紧,我试图用重物敲碎窗户,甚至想到哪怕叫我从高层上狠狠摔下去,也好过像如今这样被困在这里。可惜没用,窗外下着雨,我感觉自己也像那些住在鱼缸里的金鱼一样,困在小小的囚笼之中,外面的世界触手可及,却永远也没办法跨过。
“放我出去……”
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我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濒临崩溃,甚至放弃尊严跪在阿辛的脚边哀求。
“为什么要出去呢,你要在这里等待明绪回来不是吗,”阿辛微笑望着我,我从他浅灰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狼狈至极的模样,“别着急,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最坏的事情终于降临,许多天没有回音的明绪再次发来短信,说飞机已经降落。
“快了,”阿辛的神色像是十分欣慰,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三个小时。”
我和他一起看向挂钟。三个小时,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想终于到了自己该下定决心的时候。
我必须杀死阿辛。
我不能让这个恶魔毁掉明绪,哪怕他已经决定要和我分开,哪怕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爱我。
想清之后,我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要杀死一个人的话,还需要准备些什么。毒药、重物、利刃,或者如果体力足够的话,我甚至可以直接凭借自己的双手。但这些对阿辛真的有用吗,我不敢确定。
“在想什么,”也许是我发呆的时间过长,阿辛好奇地凑过来,“在想明绪吗?不用担心,很快了,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他好不好。”
“不好,”我说,“我要去煲鱼汤,他喜欢我做的鱼汤,每次回来都要喝。”
阿辛考虑片刻,点了点头:“去吧,不要误了时间。”
离开阿辛的视线,我快步走进厨房,进到里面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我想我终于找到了能够杀死阿辛的办法。
那是一柄短刀,是明绪出差时从外地带来的工艺品,已经开刃,通体漆黑,只有刀脊上雕着鲜红古怪的图腾。明绪告诉我那图腾在当地有镇魂驱邪的效用,正巧我那时总被失眠困扰,他便干脆把短刀送给了我,要我悬挂在屋里合适的地方。
可惜当时的我并不喜欢那柄短刀,当面答应了,背地里却随意把它丢在了厨房的角落。
尘封多日的短刀依旧锋利,我将刀鞘取下,刀身小心藏在了群摆下面。“阿辛,我需要把沙锅拿下来,能过来帮我一下吗?”我冲客厅喊道。
利刃穿过人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不清楚,等我回过神来,温热的鲜血已经从我的手心里漫过。
“对不起,”我松开手,眼看着阿辛慢慢滑落到地上,“我也不想这样的,是你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明绪。”
鲜血蔓延到瓷砖上,阿辛一动不动,浅灰色的眼眸终于慢慢失去神采。
都结束了。
我松了口气,刚要坐下来,门铃声忽然响起,是明绪。
不,我不能用这样狼狈的姿态去与明绪见面,我匆忙把沾血的刀刃收到抽屉里,随手拿过阿辛落在沙发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血迹完好地掩藏在了衣服下面,我打量自己在穿衣镜中还算妥当的装扮,快步跑去开门。
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思念明绪,我必须让他知道我都为他做了什么,我是如此爱他,绝不允许他以任何草率的理由结束我们的关系。
门开了,门后是我日思夜想的面孔,明绪,我想要叫他的名字,却怎么都没办法开口。
“对不起,”他似乎在哭,眼里带着矛盾的痛苦与狠戾,“我也不想这样的,是你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玲玲。”
如此熟悉的回答。
我低下头,很快看到那柄带着古怪图腾的短刀,如今那锋利的刀刃正深深没入我的腹部,鲜血涌出,在黑色的风衣上画出明媚鲜艳的红色斑纹。
六
无数斑块在我的眼前晃动,仿佛在梦里,我看到了另一种现实。
七月十四日,一次剧烈的争吵过后,明绪终于决定暂时与我分开。我哭了一夜,默默帮他收好了行李,却在背地里偷买了和他同一航班的机票。
七月十五日,整夜未眠,明绪依旧没有改变主意,我送他到了小区门外,他叫了出租车,却在临上车前忽然跑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袋金鱼给我。我记得清楚,袋子里装了十条金鱼,四条鹤顶红,三条蝶尾,还有三条花琉金,它们欢畅地游在水里。
别难过,等这些鱼都长大了,我们就能再见了,到时候我们永远都不用再分开。明绪说。
不,他不会再回来了。我对自己说。我绝不能让自己无望地等待,忍受再没有明绪的生活。
车开走了,我很快叫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大概连明绪也想不到,一直百依百顺的我,会第一次违抗他的意愿。
可惜我还是跟丢了他,在靠近一条人工湖的树丛里面,我拿着那袋金鱼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忽然有人推了推我,是住在隔壁的女医生,她满脸焦急,问我有没有看到她的猫。
我最终同意了帮她寻找那只叫白雪的猫,而我想那大概真的是命运。顺着树丛里一串不算清晰的爪印,我看到了明绪,准确说,是明绪和薛玲玲,在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前,他们紧紧拥吻在一起。
为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亲密的爱人。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拼命拽住明绪的衣裳撕打。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他,我抛弃父母,远离家乡,为了支撑那个小小的家花光了全部的积蓄,我已经给了他我所能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他依旧还是要离开我。
混乱中我被推进人工湖里,我在水中挣扎,却被一股力量硬压进水里,也许是明绪,也许是薛玲玲,或者是他们两个人一起。
我终于沉了下去,阳光在水面上晃动,分割出大小不一的斑块,我看见数不清的鱼影子从我的面前游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水中苏醒的,我从人工湖里走了出来,浑身湿透,黑色的风衣紧紧贴在身上。
已经是夜晚,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等再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自己家的门外。那是我和明绪的家,按响门铃后,薛玲玲来为我开了门,我无法形容她那时候的神色。
她尖叫了一声,扑过来将我压在地上,死死扼住我的喉咙,她说姚若芯,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怎么还能活着。
有水从她的口里涌出。我看到了明绪,他走到我身边,不断请求我的原谅。我想说没关系,想说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能原谅。可惜来不及了,我忽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奇异的冰凉。
梦境到此终结。
七
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依稀能听见清亮的蝉鸣。
“我大概听懂你的故事了,”病床边上,母亲为我找来的心理医生安抚地冲我笑了笑,快速在本子上记下几组单词,“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还存在第三种现实。我是指,真正的现实。”
“第三种现实?”我望着病房浅蓝的墙壁,稍稍回过一些神来。
“对。”他拿过一叠资料递到我面前,资料上是一则新闻,日期是七月十五号,记录一个被普通市民发现,在人工湖中溺亡的年轻女子。那是薛玲玲。
“还记得这个人工湖吧,你很幸运,从被发现的时间上看,你和她仅隔了不到半日。”
我点了点头。根据母亲的说法,我就是在那里被救上来的。据说当时的状况十分危急,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从我腹部刀口上渗出的血,几乎将一小片人工湖水染成鲜红,但也正因为是这样,我才能在第一时间里被人及时发现,并从湖中救起。
“现在,我们来整理一下你那天的经过,”医生打开他的笔记,“首先,七月十四日,你和男友明绪发生争吵,他决定要和你分开。之后第二天,七月十五日,他坐车离开,而你跟了过去,意外发现他和薛玲玲亲密的场景,于是你们三人开始发生冲突。在冲突中,薛玲玲落水,你在被明绪用短刀刺中腹部后落水,而明绪带着凶器逃逸,至今下落不明。”
“最后,也就是四日前。上午,你被附近的居民救起并送到医院,下午,在同一地点发现的薛玲玲被确认已经身亡。”
“那么阿辛呢,他去了哪里?”我问。
“在这里。”医生把他的笔记递给我看,那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姚若芯、阿芯、阿辛。
“……某种意义上,阿辛应该是你关于自己的臆想……你把他从自身上割裂,赋予他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外貌和性格,却又用性别区分。大概在你的潜意识里,已经意识到,恋人和朋友并不会真正可靠,他们终有一天会离你而去,而能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就只能是你自己。”
“我明白了。”沉默许久,我轻轻抚摸那三个名字。
这才是现实,真正的现实,没有那漫长的梦境,也没有阿辛。
一周后,我从医院离开,回到家中静养。
准确说,是我父母的家中。至于之前和明绪一起居住的公寓,我已经不打算再回去了,那里面有太多回忆,而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甚至我曾犹豫过是否要卖掉它,可惜明绪依旧下落不明,以至房子的事情也只能被暂时搁置。
生活平静而安宁,仿佛尘埃落定,我已经放弃去思考那些古怪的梦境,与此同时,在家人的照料下,我腹部上的伤口也跟着开始慢慢愈合。
直到某天夜里,我听到一阵水声,似乎有人踏着薄薄的积水走来,暗淡的月色下,我看到他的面孔。
是明绪。
不,不是明绪。我终于看清,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而那双眼如今正专注望着我。
“你是谁?”我问。
“我是阿辛,”他回答,声音带着浓重的水气,“你不认得我了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