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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咫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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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云,你已经看了这面镜子一个多时辰了。”
服部八云闻声回顾,望着服部能久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嘴角尴尬一笑;不觉间,冷汗已然浸满了背衫。
“唔...”
这铜镜里面,怎么好像住着一位绝代佳人...
而且,并不像东瀛本土的柴火妞那样没胸没臀的——这女子朱唇点绛,胸前似有万丈波涛,一袭云锦,看来倒有点像那中土大唐女子的打扮...
尤其是那一双魅眼,像是长了钩子似的,把服部八云整个人的魂都吸了过去。一恍神定定望去,那铜镜之中却是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大唐佳丽的身影...
难道是自己花眼了?
“哥哥若是喜欢,这面八咫镜拿去便是了!”
“唔,还是算了...还是留在将军这儿吧,我想看的时候来将军这里便是。”
服部八云恭敬地说道,用的是极为恭敬的敬语,仿佛自己是弟弟,对方反倒是兄长似的。
服部能久倒也毫不在意,大喇喇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垫上,拿起手边小酒盏,施施然喝了下去,脸上浮出一丝微醺的慵懒气息来。
“服部将军,我...我先走了。”
“嗯。”
离开倒幕大将军服部能久的府邸,服部八云才长出一口气,心头郁结之处也稍稍缓解了。而他背后的汗早已变得又粘又稠,和厚厚的和服紧紧贴在一起,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一回到府中,就好像鸟儿又被囚进了金丝笼。
房中有京都的漆器和四阵织、堺市的名刀利刃,案几上摆着香川的乌冬、宇治的抹茶和荞麦面,窗外还有从琵琶湖运来的假山奇石、琉球运来的海珊瑚。
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心头满满的挫败感。
自从在倒幕大将军争夺战中败给弟弟服部能久,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这五年来,他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得弟弟不开心,把性命陪了进去。
古往今来败者的命运,都是相似的凄惨。
服部八云站了起来,极目望去,方才那妖媚女人的眼神重又浮现在自己眼前。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子!”
一片云蒸霞蔚之中,服部八云仿佛置身于鎏金舞台之上。舞谢楼台,身着华服的歌女躬腰欠身,一个个都貌若天仙,却更烘托出舞台中心那女子的绮丽容颜来。
她的脚掌盈盈一握,似乎可以在掌中起舞;然而那胸前的丰盈,却是双手难握。
她的腰细得好像随时都会断下来似的;最重要的是她那幽蓝的瞳仁,像是投出一股如梦似幻的异色,直让服部八云的身子“嗖”的一声抖了起来!
他向她追了过去,穿过一排排歌女的阻隔。她也不言不语,只是嘴角透出醉人的微笑,拖着长长的水袖在舞台中且逃且走。
她一边跑,他就一边追;两人穿过一片莲花池,眼看他就要够着她的袖了,一转眼,她竟不见了!
“啊,别走...”
服部八云大惊失色,一瞬间回到现实中来,只见眼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男人,顿时好不失望。
“主公,是我。”
面前男子长身玉立,身着绿袍,面容如玉,面带微笑。
他便是服部八云的御用阴阳师——八头司京成。
“啊...八头司,怎么是你?”
望着服部八云失望的眼神,八头司若有所思道:
“主公,刚刚您...出神了?”
服部八云倒也不避讳,直言道:
“嗯...今天遇到一件怪事,我在服部能久那里看到一面铜镜,里面居然住着一个女人...到现在我还想着她呢。”
八头司笑道:
“没想到主公也有这种心思...”
服部八云赶紧解释道:
“你不要误会...那女子有点古怪,我看不像是本国人,倒像是唐朝的女子。”
“哦?大唐的女子?这倒有点意思...”
八头司思衬一番才说:
“镜中寄居着妖怪,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只不过如果是唐朝女子的话,那倒真有点稀奇了...不过,主公若是真喜欢那镜子,为何不跟服部将军要来呢?”
服部八云反倒羞怯起来:
“我...我开不了口...”
“也是,主公何等身份,怎么能跟弟弟强要东西呢...”
服部八云轻叹一口气说:
“可是,果然还是想要啊...”
“...”
“那...咋办?”
服部八云眼波流转,嘿然一笑:
“爱卿,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八头司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要不,你今晚去帮我把镜子偷来?”
“我是阴阳师,不是忍者...”
八头司很想忍不住吐槽出来,可是终究还是咽回去了。
望着眼前一脸期待的服部八云,他又怎么忍心拒绝...
服部八云被囚的五年来,能够随意进出皇宫陪伴始终的,也只有他了——并不是服部能久不想限制、监控他,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能!
阴阳师虽不像各种稗官野史中所述的那样神奇,但隔物穿墙什么的,还是很轻易的。
从服部八云那边回来后,八头司立刻就着手查起这“八咫镜”的由来了。
他的家中,藏满了各处搜来的阴阳秘术、物语典籍。
“唔,连《宇治拾遗物语》里也没记载啊...”
这本《宇治拾遗物语》,记载了自安倍晴明以来所有的阴阳之事;如果连这本书里都没写过“八咫镜”中的唐朝女人之事,那应该是无迹可寻了。
况且,这事本来就有点蹊跷。
“服部那家伙,到底从哪得到这东西的...”
按理说,服部能久长期跟荷兰人打交道,得到自鸣钟、火枪什么的倒不算太出奇;难不成他现在开始自己派遣唐使,打算跟唐朝修好了?
尽管心中有无限疑惑,八头司还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换上了适合夜行的轻便衣服。
虽然“偷”一个东西对他而言,仿佛探囊取物。
平安京的夏夜来得很早。
除了少数几个坊肆仍在营业之外,辛劳了一天的人们都早早睡去,唯有窸窸窣窣的蟋蟀时不时叫一两声。
八头司沿着围墙的阴影走,好遮住他的影子,尽量跟交错而过的人不打照面。
“哈,啊...啊欠...”
或许是习惯了宽厚的道袍,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八头司还真觉得有点儿冷,居然打了个哈欠。
况且,今晚的风有点大,还有点妖。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森森而来。
举头望去,那寒气的来源——似乎是将军府?
八头司不禁打了个寒颤...
“混蛋...你可是阴阳师啊!”
可是,越往服部能久的府邸走,那妖气就越重,颜色也由淡灰变黑,再化为浓浓的紫色。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若有若无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将军府中幽幽传来;那声音凄切无比,似乎带着无限的幽怨。
歌声断断续续,不像是东瀛人所唱,倒像是刚刚学的日语,气息也很不连贯,所以他也听得不是很明白。
“说的个什么鬼...不对,这阴气怎么,越来越重了...”
八头司不禁皱眉,可是箭在弦上又不得不发——他已经走近将军府的外墙,便在口中默念:
“诺诺辜辜,左蒂三星、右蒂三牢、天翻地覆。急急如律令!”
转瞬间,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像是透明地浮在空中一般。
穿墙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再话下。除此之外,他还隐身了。
当然,声响还是会发出来的。所以他只能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出地在将军府中探着。
黑漆漆的将军府中,唯有两个卫兵把在纸拉门前,正强打着精神挺直了身子。
突然,一个卫兵一个激灵震了起来,赶紧朝另外一个轻声说:
“喂,你刚刚有没有感觉有一阵风吹过来?好像是什么人从我身边经过了...”
另一个卫兵斜了他一眼:
“你有病吧,哪来的人,你别疑神疑鬼的...”
八头司大喇喇地从大厅正门穿了进去。
那面铜镜就那样明晃晃地躺在他面前,被窗户射进来的月光耀得发亮。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八头司喃喃自语道。
八头司将铜镜拿起来,好奇地端详起来:那铜镜背面刻着龟和鹤,倒算得上中规中矩,也是很传统的吉祥图案了。
“八云主公是不是搞错了...”
正在他满心疑窦之时,方才还黑漆漆的屋子顿时布满了云雾,恍若仙境一般。
可是眼前的一切景象,却是八头司从未见过的——
黑云压城一般的军队集结在前,一位身着龙袍像是皇帝的男子背身长立,眼神中无限愁苦。在他身旁,是十几位战战兢兢的宫女和太监;而在他腿边,则有一位佳人,似在苦苦哀求着他。
而在他面前,却站着一位面容肃穆的将军。
沉默良久,将军才说:
“皇上,请速速决断。不然,军队恐有变!”
只见那皇帝长叹一声,举手一挥,再不忍去看腿边那泣不成声的女子。
不一会,便有十几条精赤的士兵,将那绝代佳人连拉带拽地带走。
那女子的哭声,已然震天动地。
皇帝再也没看那女子一眼,却已是泪流满面。
“马嵬坡下泥土中,
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
东望都门信马归。”
八头司的眼睛都直了,仿佛就要喷出火来一样:
“杨贵妃...杨...杨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