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伸来的手 ...
-
清晨，我昏昏沉沉地起床时，隐约间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我拉开裹在身上的棉被，跑到客厅寻找日历。四处张望间，发现客厅中只有吴迪爸爸一个人。
“小迪，你找什么呢？把爸爸帮你一起找！”，正在弯腰拖地的男人缓缓直起腰，试图给女儿一个温暖的笑容。但嘴角还未上扬，痛苦如腐虫般在那张枯槁的脸上蠕动。清晨雾气未散，散射的阳光将他的痛苦照得愈加清晰。
吴迪的爸爸鹳骨高耸，灰败的脸色不见一丝生气，整个人瘦得如同患了肌肉萎缩。我脑中再次呈现吴迪关于这个男人的那部分记忆，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哦，没什么。”，我快速抓了一根放置在圆桌上的油果子，跑回了卧室，将门关紧。待平复了冗长的心绪，隔着门大声询问。
“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５月12了……小迪，出来吃吧！你妈妈还给你买了豆浆。”
我咬着最后一截油果子，掰手算了算穿越前的那天日期，是０８年的５月９号。看样子，如果年份不变，自己也只越过了3天时间而已，那样离家也就不远了。
“那，今年是几几年呀？”
“０８年了。这孩子怎么连年份都记不住？”
我自动忽略掉后面那句话，将最后一截油果子塞进嘴里，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漱。收拾停当后，背上了书包，在玄关处穿上拉带的白布鞋。
“小迪，今天记得早点回来！过马路时要注意车辆。”
我回头瞟了一眼身后唠叨的男人，目光在他顶住后腰的手上顿了片刻，话也不说地关上门，上学去了。凭着昨夜也吴迪记忆的交融，我对吴迪的爸爸更加不确信，他是否真的爱女儿？
３岁，吴迪的父母领着小吴迪玩铁滑梯，每个人都在幸福的笑着。
５岁，在吴迪上幼稚园时，吴迪一家人被评为“幸福家庭”的称号。
６岁，记忆中的小吴迪恶狠狠地瞪着关在铁栏对面的囚犯，稚嫩的嗓音骤然高亢，尖锐地划破了与那个囚犯间丝丝缕缕的藕线。
“你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
８岁，各种欺负人的方法吴迪都受过，她越来越沉默，但无论她反抗或是沉默，班级的同学都要给她带罪人之女的帽子。
１０岁，精明能干的母亲日渐稀疏的黑发中银丝若隐若现，泄露了比真实年龄更加苍老的年龄。本以为这个世界边只有黑白灰三色调，有个女孩彩色的笑却促不及防地闯入了吴迪寂寞的领域。现在唯一缺少的，是吴迪的爸爸为何获罪的原因。每每想到这儿，脑中便弥漫起一片混沌的雾。但无论怎样，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是好爸爸。
我很快便找到了吴迪学习的班级，但站在外面的时候却开始踌躇不定。我只好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入。起初嘈杂的班级瞬间安静。坐在窗边的昨天送她回家的小女孩腾得站了起来，一边捂着左眼一边兴奋地朝我挥着手。
“吴迪！！！”清脆的嗓音似乎注满了魔力，班级再次喧哗起来。我这时才想起来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王小花，是吴迪的同桌。
“喔。”我飞快地坐到座位上，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喏！拿着！！”王小花的手依旧是那么脏，我本能地想要躲地远远的，不料却早已被仅仅握住。
“什么啊？”我不屑地盯着手心中静置的折鹤纸。看着整洁的纸面，不以为然地挑眉。
“这个纸可是我连咬带抓地从莫小唐手里抢回来的！！王小花终于把捂在眼上的手放下，有些泛青的眼炫耀似的向我展示。但王小花看到我愈渐阴沉的脸，喏喏地低下头，支支唔唔说不出话来。
“那个……也不算是我抢的！！本来莫小唐出的石头我出的步。我赢了自然把她的折鹤纸那来了！而且这种鹤纸只有外地才卖呢……莫小唐她又耍赖，我就……”，王小花头埋地更低了，窗外一阵急风滑过，高大的杨树疯狂地扭动着每一处枝节。
“谁稀罕！”，我将手中的鹤纸扔回给王小花，头扭回去对身边呆滞是王小花不予理会。鹤纸的质量太轻了，它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地上。回过神的王小花弯腰将鹤纸捡起，小心翼翼地置于课桌上，然后把头扭向窗外，背对着玻璃落，静静地望着疾风过后，窗外过于安静的杨树。坐在班级中间的一个胖女生站了起来，挂着一脸得意的笑容看向我们这边。
“哈哈！！王小花，我早就跟你说过嘛！！不要理这种人就对了！！你看看，你看看！你拼命抢来的鹤纸，人家不稀罕！哈哈哈哈！”，胖女生笑得快要喘不上气来，那颗硕大的脑袋上扎的两条纤细的羊角辫，随着大红色的水钻头花和满身松动的肉一同有节奏地颤着，叫人恶心。
她就叫莫小唐，一个厂长家的独生女，在学校喜欢欺负同学，最喜欢欺负的是吴迪。我狠狠咬着嘴唇，刚要站起来扳回颜面，王小花竟比我反映得更加强烈！
“谁说吴迪不要！！吴迪那是让我帮她折才把鹤纸暂时还给我了！！你就是打死我，我都不跟你在一起玩儿！我搭理小狗也不会搭理你！”，王小花异常激动，意识完全忽略掉了因为刚才哭的时候，没来得及擤去的鼻涕。顷刻间，我觉得自己的头竟被这句话涨的满满的，心中也溢满了快乐的泡沫。不由自主地，我狠狠剜了一眼那圈嘲笑王小花的同学，拿出手纸为王小花擤去了挂在鼻下的鼻涕。莫小唐终于不笑了，她冷冷地看着我和王小花，眼中似有一只暗针，欲要含毒射出。“哼……不用你们在这上演什么姐妹气深……不对，是姐妹情深！！吴迪，别以为你爸爸犯了什么罪我不知道。我妈妈说因为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是大孩子了，所以她全都告诉我了！！”
随着我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厚重，站在身旁的王小花拉住了我的手，手心传来了湿湿的汗意，王小花躲闪的眼神飘了过来，欲言又止。莫小唐扫视了一圈听得津津有味的同学，满意地点点头，故做神秘地压低嗓音。“是强女干！！！你们爸爸妈妈一定没告诉你们吧！！就是她，她爸爸！！”，莫小唐拨开学生跳了过来，始料未及地搓着我的额头，吐沫横飞地喷到了我隐忍待发的脸上。愤怒的王小花刚要扑过去，就被我强行按回了座位上。
我知道，以吴迪的家境，我不能惹事。无论我现在是多么想狠狠对着那张不饶人的嘴打一拳。
“哼！还想揍我？？７年前有一个上６年级的女生就是从４楼跳下去的！！因为吴迪的爸爸强女干了她！！”，莫小唐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
王小花仍在挣扎着要站起来，准备随时向莫小唐扑过去。此刻，老师还没有到班级。
“莫小唐，强女干是什么呀？”，坐在一旁按捺不住好奇的女生低声细气询问，期待着莫小唐的回答。
“那个嘛！回家问你爸妈去！！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不觉间已松开了按在王小花肩膀上的手，只见王小花一把推开莫小唐，二人便开始厮打。不理会身后狼狈的二人，我毫不迟疑地冲出了教室。
强女干？？强女干一个小学生？？开什么玩笑？？？？顷刻间，混沌的思绪被惊悚和失望淫没。玻璃落的爸爸，狠心将他的妻子和女儿抛下，不明原由地失踪了7年。吴迪的爸爸，竟在有妻有女的情况下做了如此龌龊的事。脑海间，那张面容枯槁的脸扭曲地狰狞。我一刻不停地在奔跑着，直到心脏再也负荷不了急促的供血压力时，恰好止步于那张破旧的防盗门前。
终究还是绕回来了啊。因为，一切答案都在门中，真相还没有完全显露。我只想代替吴迪，亲耳听那个男人说出隐瞒了数年的真相。轻轻拉开半掩的门，环顾着空空的客厅，我刚要失望地退出时，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吴迪父母的卧室中传出的阵阵窃窃私语。瞬间，一股羞愤的怒流窜进大脑，此刻脑中，尽是那张狰狞的脸歪曲出的淫意的笑容。我不假思索地一掌推开了卧室的门，盛满怒意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待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我为自己龌龊的想法真的感到无地自容。
卧室中，母亲一手握着绷带，一手悬在半空，举着侵满药汁的棉花团跪坐在床上。赤裸着上身父亲正趴在床上，脊骨突兀的背上有一片淤紫或是流血的伤口。
一时间，三人对望无语。
紧接着，我全然呆住了！颤抖的手不由自主地指向了那片丑陋的疮口。
“这是什么？”
“没什么！”，吴迪的妈妈眼疾手快地见手边的衣服披在了吴迪爸爸的身上，“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呀？不会是被老师撵回家了吧？”
我仍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清醒。早就听说过，监狱中的牢管与警察的关系是不大的，牢管就像是一种职业，普通人也可以去就职。但在那种环境下长期工作，就算心地善良的人也会被扭曲心灵吧。而由普通变得心狠手辣的这个特殊群体，总会在自己心情糟糕的时候或纯属就是为了在单调的工作期间娱乐自己，而殴打没有意思过好处的犯人。那背上就是罪行遗留的印记吧。流出的血，证明了自己的无能。如果有钱，兴许都不用进那种恐怖的地方囚禁自己的人生。对真相愈加剧烈的渴求，让我焦急地想要落泪。
“妈！”，我幽怨地唤了一声，快要被急哭了，“到底是犯了什么罪?？竟值得付出健康，付出那么多时光？你也许不觉得怎么样，熬到他出狱就好了，可你们谁想过我？在犯罪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想到，将来的女儿很可能得抑郁症而自杀！”
“小迪……”意料之外的母亲，怔在了原地。
“同学们都不喜欢跟我玩！！不跟我说话都算是最好的了！！他们总是欺负我，就因为我身上流的是犯人的血！！！”，吴迪数年来积累的怨恨倏然间爆发的不可收拾。我的思想与吴迪的思想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让我强烈希望将吴迪原本希望隐没于心的悲伤呐喊出来。
吴迪的母亲稀疏的眉越挑越高，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吴迪！他是你爸爸！！是你的亲生爸爸啊！”，妈妈歇斯底里地吼着，语末尽是悲悯的乞求。
“可就是这个叫爸爸的人，强女干了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小学生！！”
啪！我竟被狠狠地掴了一掌。我嘲弄地看着吴迪妈妈脸上有愤怒化作茫然的表情，哼了一声。
“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出去！！！给我出去！！！”母亲已然喊哑的嗓子，掺杂着哭腔，发出愈渐微弱的声音。他，静默地穿上衬衣，动作迟缓地下床走到玻璃落身前蹲下了身，心疼地摸了摸玻我左侧红肿的脸。我本能地想退后，想要逃出这个不理解小孩子的家。她害怕害怕这个男人的气息，我更害怕！可当我要退后时，他竟轻轻将我抱在怀里，不容置疑。
“小迪，别害怕。相信爸爸好吗？”，那是近乎乞求的声音，并将我的防线彻底崩毁。
原来，爸爸的胸膛也可以同样温暖，虽不如妈妈的那般香软，但也宽阔。这种触觉，是在我再也没见过父亲后，最渴望得到的，妈妈也无法给予的礼物。假若吴迪的灵魂有回来的一天，尽管这段记忆很可能被抹杀，但脑的最深处，仍会残留着亘久不会消散的这抹温暖吧。
“小迪，爸爸对你们造成的伤害，爸爸道歉……小迪其实妈妈因为爸爸也过得很苦的。连小迪都不理解妈妈的话，妈妈连活下去的唯一依靠都会被你拿走的……”
我尖细的下巴抵着吴迪爸爸瘦削的肩，看着妈妈泪流满面。
“那为什么还会进那种地方呢？”我直直地盯住母亲躲闪的眼，“我想知道，为别人背黑锅的理由呢……妈妈。”
“都是过去的事了……”，妈妈轻叹着，目光依旧瞄向别处，“只要现在好就足够了。”
“可现在并不好啊！”，任性的那股心气霎时翻腾出了口，我猛地争脱了爸爸的怀抱，一脸愤懑。
“小迪！！”我不理会吴迪妈妈的召唤，跑出了这个家。
为什么做父母的都是这样独断专行呢？他们都以为自己给孩子的都是最好的，觉得不应该让孩子知道的就都隐瞒起来。可在被隐瞒的人心中，又是怎样一幅景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伸来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