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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班师 故人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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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班师
南边京城,护城河畔两排烟柳冒了新芽,西北逐月河一冬的冰雪也开裂消融,边境云城传来捷报,季将军领军大败北燕主力,斩杀敌军主将胥青,边境肃清。
八年前,今上尚未即位,边境传来燕军入侵,曲阳关破的消息。先帝虽久病之躯,然雷霆之怒不减,正在为秋收祭祀,未从祭天台下来便拟了旨,命大将军季黎点兵数万,次日出发,去往云城应敌,言语之间收不了失地,头也别要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八年,中间粮草断过,城池失过,经历了无数来自敌军和身后淬了毒的暗箭,命也险些丢在逐月谷,季黎总算是打赢了,守住了。
敌军主将头颅被手中的伏霜剑斩下之时,季黎看到赤红色的血液冒着热气从胥青的脖子上喷出来。冬天的逐月谷鸟兽都不会驻足,滴水成冰,滴血,也成冰,而如今,逐月谷的雪几乎被鲜艳滚烫的血化了个干净。
好歹是胜了,季黎望了望地上满是血污的敌将残躯,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光,耳边充斥着四面八方的兵士们的欢呼,眨了眨被血黏住的眼睛,重重的喘出了一口气。是啊,终于可以回家看老太太和濯清,这回季谌那小子总该高兴了吧,想着嘴角不由地牵起了一丝笑。
“将军!!小心!!!”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但是已经晚了,季黎还未回过头便觉胸口一凉,低下头看,半截乌沉沉的铁箭从胸前穿了出来,箭头带着的血已变成了黑紫色,箭上,淬了毒。又来这招,季黎的头昏沉沉的,忍不住想笑。
老军医满身血污地赶到季黎身侧时,季黎的眼神已经聚不住,嘴里和胸口的血像满了的水桶往外使劲漫着,老军医把了脉捏着银针封心脉,眼框红透,嘴里嗫嚅着:“不能死,不能死!醒着!”,周围铁骨铮铮的沙场男儿,一个个泪混着血汗泥水,流了满脸。
然而,下了针也没能让血流得缓些,季黎抖着嘴皮,出着气说道:“幽兰石……没……没救了……谌儿……看他长……大,别让他……打仗……,濯……濯清……”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季黎眼里的光,灭了。
山谷一角,与雪色几乎无二的一个身影,几经跃起,离开了此方人间地狱。
名将陨落,山河同泣。
季黎最后望着关外阴晦的天空,不知想了什么,终其一生,父亲早逝,母亲撑着侯府养育他长大,本以为就这样一生戎马,最后死在沙场也算圆满,后来却遇到濯清,心中有了想要的,他的命才不那么随意。可打仗的人,便是这样,图一场圆满也图不来,死了也隔着亲人和心上人千里,奈何,能奈何。
京里接到捷报。
屏退左右,新帝拆开了军中特制的封,看完了捷报,翻出了白色的信封,似是不相信,静坐许久才打开,新帝将信字字句句看了数遍,眼框早已变得赤红,消瘦的手捏着薄薄几页纸无力地垂在椅侧,全身不住地颤抖,戴着紫玉冠的头低了下来,不过片刻,衣襟已经尽湿。
烛火通明,新帝在空旷的荣安殿坐了整整一夜。
漫漫长夜,不见一颗星子,墨染的天,仿佛再也不会亮了。
作为捡来的孩子,季谌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名字。西北夏天能将人热死,冬天能冷死,冰封住的时候更是什么吃的都没有,更别说做买卖,于是没有东西买卖就换不来粮食,换不来粮食就得饿死,换到无甚可换,只能做人买卖。
季谌很不幸,在山野里长到约莫十岁时不防被人贩子抓了,浑身也伤了许多,幸而在被赶去集所卖的途中,用手中的仅有的一柄白刃磨开栅栏,逃了出去。
遇到季黎时,他正拐着一只脱臼的脚四肢并用拼命往前跑。
季黎在军中从来以身作责,这日例行巡查,远远看到一个灰仆仆的小崽子奔过来,形状滑稽,觉得奇怪,遂隐了身形,待到近处时一把揪住了灰崽子的衣领,捂住嘴便藏在了旁边挖好的雪壕里。
其实追来的人早就在半路放弃了,但是季谌却没停,他没回头,一直跑到了季黎抓住他的前一刻。季黎以为又有什么敌情,迅速潜伏好过了一会才发现,什么情况都没有,低头看了看捂在怀里的小崽子,已经晕过去多时了,季黎看着小崽脏兮兮的脸,吸了口气。
差点没被熏死!这多少年没洗澡了,简直比常年待在军中的糙汉子还要味重!爱干净的季黎忍住现下就扒了小崽子的冲动,迅速地几个腾跃,飞奔回了云城。
到了府里,赶紧将手上脏兮兮的小崽子丢给姚老头,是洗是治随君意。
多日后,许是从前在山野里跑练出的身体还足够结实,季谌活了下来,但每日用饭,从不用筷子,只用手,只吃肉,吃完了就躲在架子与墙之间暗暗的角落里,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四周。
后来季黎每天跟他一起吃饭,从一个蹲在门内一个蹲在门外吃,到一桌吃完饭季黎还帮他擦嘴,奈何季谌一身野性难驯,两个月过去除了肯见季黎,连房门都不出。季黎正愁怎么将小崽子弄出房门时,燕军打来了。军情紧急,季黎忙了起来,日日都在郊外大营里,小崽子便被遗忘在将军府了。
有一回季黎被敌军派出的暗兵偷袭,一柄细细的木箭扎在右臂上,小小木箭,本来奈何不了季黎,怎料木箭的箭头遇血即融,毒就这样化在了经脉四处,军医姚老头又是放血又是灌药,救了两天一夜,第二日黄昏,季黎方才悠悠转醒,眼皮抬起便看见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盯着他,见他醒了,那双眼睛越亮了些,靠近了看看,想伸手摸摸又缩了回去,季黎弯了弯双眼,伸出压在被子下的左手,摸了摸小崽子已经柔顺许多的头发,好吧,还是扎手,但季黎仍旧心情颇好,看着小崽子已经有些模样的小脸,忽然福至心临,说道:“以后随我姓,姓季,名谌,好不好?嗯?行就点点头。”季谌当时一知半解,只觉得这人救了他,对他好,给他饭吃,于是便从着心点了点头,从此季黎多了一个儿子多了一个徒弟,多了许多可以写进信里分享给那人的开心事,同时,季谌有了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也有了一个闲下来整日便想着怎么折腾他的师父。
季黎捡到季谌时,是这场仗打起来的第三年,到季黎沙场殒命,时隔五年,当初捡来弱鸡一样灰扑扑的小崽子已到束发之年,却失去了唯一为他束发的亲人。再也没人大雪天设陷阱将他倒挂在树上了,季谌从前到手的猎物跑了都不曾这么伤心,看着躺在那里再也不醒的季黎,他的心像是被捏得紧紧的,每一根血管都要爆开一般疼痛。这个人,他曾一遍遍教我如何用筷子,手把手教我写出了自己的名字,生病的时候半夜抱着我喂我吃药,做错事的时候轻轻拍过我的脑袋,笑的时候像西北春天暖和的风……这个人……是我的亲人。
大军还朝,新帝撑着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上了早朝。
年轻的帝王登基尚不满三年,仿佛数日之间被社稷拖垮了身子,阶下朝臣声声劝谏今上保重龙体,保重国本,莫要悲泣伤及龙体等等等等。新帝眉间疲惫,挥了挥手,身旁内监站出来宣读了一份谕旨,毕,满朝皆惊。
对季黎种种追封尚无异议,唯谕旨命七日后将季黎葬入御陵引来朝臣阵阵议论,有人准备进言,却被旁人以眼神制止,一时竟无反对之声。
正在众人准备措辞向皇帝进谏时,第二道旨意又下了,皇上封了季谌为城阳候,赐住景宸殿。
景宸宫,太子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