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郐国虎

1、引子

　　吴岩再也承受不了他目前面临的一切重创了。望着窗外那低沉的天空，狠狠的抽完最后一根烟，烟圈在风里很快弥散开来，此刻焦躁无助的心思连烟圈都不愿意与他多呆一秒，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吴岩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翻开柜子里的一瓶劲酒咕哝一下子干了个的精光，略感有些微醉。
　　他拿过桌子上的钥匙，趁着醉醺醺的酒劲，晃悠悠的下了楼。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愤怒里显得越发刺耳，在这样一个早就禁摩的城市，吴岩一直有这个爱好，他喜欢骑摩托车穿梭在人流，车流里的感觉，当然，摩托车不止一次被没收，还被拘留过，但是他不在乎，爱就要彻底，他对摩托车的挚爱就可以说明这一切。
　　在酒精的驱使下，他显得愈发要征服眼前的这个摩托，一个人痛到极点的时候，或许一切对他而言，就如同一个屁，无所谓。
　　夜幕的霓虹灯已经告诉大家晚上的生活已经刚刚开始，初夏的燥热已经让道路两旁的知了早早开始了它们的歌唱。在绿灯就要转为红灯的那一刻，吴岩趁着酒精，加了下油门。一阵尖锐而刺耳的碰撞声，刹车声在这一刻静止了。或许，一切就这么急匆匆的就要结束了。以这样一阵惨烈的方式。吴岩已经来不及去想他的以后，只不过那些从前如电影般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或许，不是宋诗雨晚上的那一席话，不是他晚上动手打的那一巴掌，也许，结束不能够这么早，但是，结束是迟早的，当痛一味的开始缠绕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准备。
　　那年，从医科大毕业后，吴岩就顺利进入了老家这所有名的江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阳光，帅气，这是招聘的罗军主任给神经外科王宁主任推荐时候给吴岩的评价。的确，吴岩那时心怀理想，同时也终于可以给在家种地的父母争光了。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儿子至少出人头地了，他幻想了很多以后的幸福生活，就如同第一天踏进医院时候的幸福心情。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获取了他要得到的结果，这的确是让人宽慰的。他忘不了当年考研时每天高强度的学习，更忘不了有一天为了参加赶一个辅导班的学习，他从早上一直听课到晚上9点，当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大雪，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艰难的行走，当时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还有路灯下飞舞的雪花，他泪流满面，为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也为那遥遥无期的未来。好歹，考研考上了，如今，工作也有了。当看着眼前这所医院气派的楼宇，还有人来人往的病人，道路两旁的绿意让他觉得都是如此的满足。
　　来到医院安排的单身宿舍，吴岩好好的收拾了一下，给父母汇报了医院的情况，他幸福的睡去，因为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早上洗漱完毕，不到七点吴岩就去了科里，在电梯里吴岩还在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干，当他来到住院部8楼神经外科的时候，他没有着急先去医生办公室，因为他心里还是有点小紧张的，毕竟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刚进神经外科病房，他就在门口转弯处的墙上看到了各个医生的介绍，王宁主任，张强副主任，赵明哲，孙阳，郑凡可，罗永浩主治医师。他细细的记住他们的名字和长相，省的一开始就叫不上名字会显得比较尴尬。
　　你，就是站门口那个，你是谁，现在不是探视时间，家属一律离开病区，听见了没有。一个非常让人不友好的声音就这样由远而近。
　　吴岩真没有想到一上班听到的第一句话既然是这样的不友好，他回头循声望去，一双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会说话，她就是护士宋诗雨。这就是第一印象，就注意到她那双大眼睛了。他非常尴尬的说道，我是今天来报道的医生。
　　她依然不依不饶，用手一指医生办公室说，报道就报道，你想站走廊上报道，医生办公室在你前面。
　　我觉得此刻真的没有再和她继续交流的必要了，说一句怼一句。默默的心情郁闷的来到了医生办公室。
　　因为病人多，医生们这个时候全都已经在忙各自的工作了。吴岩的出现，显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他一个人默默的在角落里找了个板凳坐下。陆陆续续的大家开始来到办公室，因为马上就要晨会交班了。大家也发现了他的存在，他起身点头给大家笑笑，简单并礼貌介绍了自己并说以后大家多多指教之类的客套话。当王宁主任最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了，足以说明王宁主任的气场有多足。
　　当值班护士宋诗雨汇报完病情后，赵明哲医生打开投影仪开始具体汇报每一个病人病情：重护3床，重型颅脑损伤患者，因车祸致头部外伤2小时入院，入院时患者GCS评分5分，急诊行去骨瓣减压手术，颅内压探头置入，同时行颅内血肿清除术，术后予以镇静镇痛处理，目前患者GCS5分，呼吸机辅助通气，血气提示氧合指数300，夜间颅内压波动于正常，目前治疗主要予以动态复查头CT,营养神经等对症处理。
　　王宁主任反问道：这个病情有发热么，有颈强么？
　　赵明哲医生不安的答道，发热，没有颈强。
　　王宁主任继续问道，患者既然发热，你抽血没有？痰标本留了没有？尿标本留了没有？还有其它感染指标查了没有？
　　赵明哲医生开始不说话了，表情越发越显得紧张而不安。
　　王宁主任非常严厉的说道，我说你们这些医生，值班值得什么班，天天教都教不会，作为一个医生，我就是要培养你们如何成长，如何成为一个正规的神经外科医生。这么重的病人，既然发热，你就得找原因，都说要对症下药，你原因都不找，你是怎么治疗的，赵医生。
　　赵医生犹如霜打的茄子道，今天就查。
　　这个晨交班足□□了一个小时，可见王主任对交班的重视及严厉程度，吴岩对这位主任的印象不知道怎么说，严厉，规范，但是言语极其苛刻，貌似从来不会表扬人，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名师。
　　班算是交完了，王主任微笑道，今天我们科新来了一位医生，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或许第一次接触，并没有心理上的危惧，轻松自如的介绍完后，王主任说道，你呢，先跟孙阳医生值一个星期的班，然后呢，你就独立值班。你是神经外科科班出身，所以呢，值班对你应该没有问题，主要是你刚来，对于我们这个医院工作流程先熟悉一下。
　　吴岩点了点头说道，好，以后还希望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刚交完班，急诊科电话过来说，车祸伤患者，神经外科急会诊，。
　　孙阳医生喊了吴岩说，走，咱去会诊。
　　对于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当医生可能最有体会，尤其对于神经外科医生体会可能更深刻，因为大脑5分钟停止供氧，就要进入不可逆阶段了。
　　一阵小跑，急诊室里已经人来人往的，虽然人多，但是工作井然有序。
　　急诊科医生看到孙阳医生，喊道，患者在这里。
　　患者年龄估计40岁左右，头破血流，头上已经被急诊科医生简单的包扎住了，不过真的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急诊科医生继续介绍道：患者来的时候血压80/40mmHg，心率120次/分，呼吸30次/分，四肢考虑存在骨折，腹部脏器考虑存在损伤，颅内考虑也有出血。
　　孙阳镇定自若的先查看了瞳孔，刺激肢体进行GCS评分后，面色凝重而焦急的说道，赶紧送手术室，目前一侧瞳孔已经散大，考虑散大这一侧存在颅内血肿，同时患者有休克症状，立马地抗休克与手术同步进行。
　　急诊科医生说道，家属还没有到场，签字咋办。
　　孙阳果断说道，等不到家属了，要不命就没了。你通知医务科来签字，家属联系到后在补签字。
　　急诊科医生说，好，随即通知护士赶紧送病人去手术室。
　　路途中，吴岩说道，孙老师，你临床经验真丰富。
　　孙阳说道，医生都这样，没点紧迫感，病人命就没了。关键是这个病人就算抢救过来也是凶多吉少。现在让我头疼的就是家属也没来。不晓得后头家属会是什么状态。
　　吴岩当然知道，对于这样没有家属的危重病人，抢救过来还好，要是抢救不过来，加上不讲理的家属，那简直就太让人头疼了。
　　换好手术衣，洗手完毕，来到手术间的时候，张强副主任已经先我们一步到了手术室在指挥抢救了。
　　麻醉师气管插管全麻后，张副主任说道，病人情况不好，手术台估计下不了。我叫你们通知超声科来了没有。
　　手术室里的一个护士紧张道，已经通知了。
　　通知了还来这么晚，不知道是抢救么。
　　其实从打电话通知超声科到现在不过2分钟时间，只不过病人危重的情形让大家心情都显得焦急。因为生命有时候就是这么经不起等待。
　　孙阳你们还愣在门口干嘛，赶紧消毒铺巾，你们连抢救的流程都忘记了？
　　显然张副主任也是个急性子，心里装的只有病人。
　　孙阳虽然是个高年资主治医师，但是尤其遇到这样重大病情还是有点小紧张。其实临床工作就是这样，水平上升到一定高度时，拼的就是心理素质。估计也是紧张的缘故，突然转身对身后的吴岩说道，我忘了手术签字了。你到手术室门口医务科的人来了没，先去签字。这个手术倒不是很复杂，我和王主任就能完成。你快去签字。这个人肯定是多发伤，也联系普外科骨科下来同时会诊。
　　吴岩对他们细致周全的考虑从心里佩服，充分体现了仁心仁术，病人至上的理念。
　　等吴岩再回到手术室的时候，超声科医生刚做完超声说，脾脏周围有渗出，考虑脾破裂。
　　张副主任对麻醉师说道，血备了多少？
　　麻醉师说，3000ml。
　　张副主任点了点头转向会诊的普外科医生说，赶紧通知你们科其他医生来做脾切除，要不病人就会休克死亡了。
　　经过张副主任一下午有条不紊的组织抢救，病人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等他们刚出手术室时候，就围过来一群家属。
　　因为患者病情较重，谈话者年资高从家属角度而言就愈显得重视。
　　张副主任环看了一下家属，大概就可以判断家属是属于哪一类型的，到底是讲理的，还是胡搅蛮缠的，至少做到把握好谈话的方向。
　　患者家属不好应对。这是张副主任第一反应。因为家属开口第一句话就充满了火药味而且大声嚷道，你们要是不把他救活，我就去投诉你们延误抢救。
　　吴岩对于这类患者向来是非常无语的，第一，你受伤又不是医生导致的。第二，你病情重到一定程度了，神仙都救不了你要医生来救。真是搞笑。如果只要是病，都能治好，那岂不是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就被打破了。不过家属心情能理解。他只能这么去想，在这样一个如履薄冰的职业中，在所难免。
　　张副主任面色凝重道，患者病情非常重，来的时候就休克了，我们紧急抗休克同时联系其他学科医生一起参与抢救。因为患者脾破裂，所以这就是导致他休克最主要原因。第一位治疗抗休克切除脾脏第二位，清除脑袋血肿。
　　还没等张副主任继续说完，一个家属说话了，态度极其霸道，我是患者弟弟，我就只想问一句，能不能救活？
　　救活不好说，患者出血太多，休克时间比较久，脑损伤也比较重？
　　什么，你说什么，你既然连保证患者生命都不能保证，那你抢救是不是他妈就想挣钱，这个所谓患者弟弟开始开骂了。其他家属也开始附和道，你们是不是抢救不及时，是不是就没有抢救。
　　几个医生辛辛苦苦一上午，不但不被家属理解，反倒还被反咬一口。其实这种事情对于作为医务人员的他们而言早就见怪不怪了。
　　张副主任依然心平气和道，我们肯定抢救了，不抢救也不符合国家相关规定，现在医院到处都有摄像头，我也没有必要和你说假话对吧。
　　顿了顿，他把头转过去对这个弟弟说道，你们的心情我能够理解，我们的目的我都是一样的，就是希望患者能够好。但是你说话别给我带脏字。
　　这个弟弟显然被张副主任最后一句激惹了，手舞足蹈气势汹汹道，老子心情不好就爱飙脏话，你们他妈把我哥命搞没了，老子不会放过你们。
　　吴岩最见不得别人这样，估计也是年轻气盛，气愤道，我们在你们家属没到场的情况下，一分钱没交的情况下，抢救了一上午，你们有没有良心？有本事以后你们得了病就别送医院。
　　卧槽，你个小东西，什么态度，老子今天不搞死你。这个弟弟随即一拳就过来了。
　　吴岩防不胜防，脸上火辣辣的疼。正准备还击的时候，被赶来的保安制止了。
　　这个弟弟既然叫嚣道，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以后让你上班都上不成。
　　吴岩没想到第一天上班就这么窝囊，真是点背，好歹他年轻气盛，反击道，我天天就在科里等着，我等你来收拾我。
　　孙阳在他们第一次出言不逊时就打了110。
　　最后在警察叔叔的教诲下，这个弟弟软了，因为目前对扰乱医疗秩序得刑拘。他估计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严重性。吴岩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白挨的这一拳，这个弟弟在向他道完歉又狠狠给了自己几耳光后，吴岩想这也就算扯平了。自己也算大度一会吧。
　　孙阳事后说，吴岩没看出来你还挺冲动。不过还是自保第一。不要图个口快伤了自己。
　　张副主任也提醒道，安全第一啊，小吴。
　　一天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吴岩躺在床上总结道:惊心动魄却又好冤枉的一天啊。
　　晨交班，气氛比较紧张。
　　孙阳略有不安的开始汇报交班内容:昨日会诊一名重型颅脑损伤患者，该患者入院同时合并脾破裂，休克，昏迷状态。遂急诊行脾切除，颅内血肿清除，颅内压探头植入术。目前患者生命体征相对平稳。
　　汇报完基本病情后，孙阳开始打开投影播放病人的CT情况。他一边指向CT异常部位，一边解释道:这里有异常，考虑存在迟发性颅内出血。下一步治疗请主任指示。
　　在吴岩看来，孙阳的汇报已经够完整了。兴许不会有什么毛病。
　　孙阳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王主任说话了，依然这般严厉，你们处理的确够及时，我只问你们该做的都做完了没。
　　被主任这么一问，孙阳开始不自在了，声音明显小了，道，做完了。
　　王主任反问道，作为一个重症病人，你中心静脉压监测做了没？
　　看来孙阳又得傻了，自己认为辛辛苦苦把病人抢救过来了，兴许一些小细节主任不会过多去追究，但主任还是问了。他支支吾吾道，没做。
　　王主任提高嗓门，每次说每次交，就怎么教不会呢。
　　孙阳连忙答道，今天就做。
　　王主任接着面相吴岩道，吴医生，记住啊，做医生一定要严谨，把握好细节。只有这样，你们年轻医生才能成长。
　　吴岩连忙点头道好的。
　　的确，王主任水平没话说，早年博士毕业后就留学美国从事博士后研究，再后来作为高科技人才引进到我院，能够跟着这样的老师学习的确对于年轻医生而言的确是很幸福的。
　　王主任继续说道，交下一个病人。
　　赵明哲看起来是一个斯斯文文的比较认真的医生，交起班来慢条斯理井然有序。一副眼镜的圈圈足以说明他曾经也是一名好学生。
　　赵明哲说，昨天我的一个再院院病人术后第三天开始出现发热，肺部，泌尿系感染基本排出。
　　他一边打开病人的影像学资料一边汇报病情。
　　然后他继续说道，目前病人发热最高到39℃，考虑合并颅内感染。今日准备完善脑脊液检查。
　　王主任点了点头，说好。然后接着说道，你们年轻医生，一定要按照医疗核心制度开展我们的临床工作，这样既能保证我们治疗不犯错，也能使病人病情得到最有效治疗。目前这个大的医疗环境你们也清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就拿昨天那个纠纷口出不逊的病人家属，哪怕他再怎么不讲理，只要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就不要怕。出了事，我给你们承担。
　　王主任的确霸气，吴岩暗暗为王主任的这种霸气所折服。
　　吴岩一想到还有几天就要自己独自值班了，加上王主任这么严格的要求，心里暗暗道：自己会让他满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