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生中感悟》暮牧

3、下篇

　　一、
　　又到夏末秋初。敏敏又回了一次母校。不过这次是市场拓展工作的需要。完事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回办公室继续努力工作。学校让她想起一年前她和小白在这里的对话。她心烦。她拼命地加班。
　　十点半，夜深了。她该下班了，再晚就赶不上地铁末班车了。她匆匆跳上末班车，神志恍惚，险些坐过站。
　　走出地铁站，她看了一眼泛着红光的天空。没有星星。她的头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晚风吹起了她的长发，露出了她因为过度亢奋而红润的脸和充血的嘴唇。她感到眼皮沉重，只能眯起眼睛。迷离的眼神和燎人的面容勾起了几个黑影的欲望。而她又是如此的迟钝。她几乎撞上了面前那个陌生男人。
　　“哟，这么晚还在外面逛呐。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她想绕道，那人移动得比她快，把她的去路挡住。她想往回走，却发现背后站着另外两个人。她是一只被三只豺狼围在当中的小羊。
　　起先，她感到害怕。但忽然之间，她不怕了。劫财吗？拿去吧。就当是给要饭的。不是劫财吗？她心里暗笑。随便吧，我也不在乎。她抬起头，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这几个人，不禁苦笑。他们一脸稚嫩，身体单薄，还不及自己下午刚见过的那些大学生成熟。二十岁？还是十八岁？她笑了，笑得三个少年歹徒一头雾水。带头的那个说：“别跟她废话，先看看包里有什么。”
　　他们抢她的包，她赌气，死抓着不给。他们打她，从她身后用手臂勾住她的脖子，甚至用手捂住她的嘴。他们真蠢。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和，她从不大喊大叫。何况，她是死也不会喊救命的人。
　　她感到呼吸困难。求生的本能使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一声怒吼：“住手！”
　　她全身酥软，坐在地上喘气，看到一个警察正一手捉一个，把两个歹徒蹬倒在地，然后把他们铐在一起，一把提起来丢进了警车里。另一个歹徒在远处飞奔，消失在夜幕中。她看到大盖帽下的脸。哦，是小白。热血涌上心头，她昏倒了。
　　二、
　　把敏敏从三个歹徒手里救下的不是小白，而是石磊，一位治安警察。用石磊的话来说，他是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却得到了天赐的缘分。
　　在她看来，石磊和小白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一样高高瘦瘦的身材，一样一板一眼的作风，还有很相似的眼神。但区别是，石磊从不批评她，也从不逼她说话。他像一个士兵，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标准且规范的。
　　他每天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在值勤时遇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在说完之后，他总会问一句：“你今天好吗？”而她总是回答：“挺好。睡吧，晚安。”
　　他有一些积蓄，他向她征求意见：“买哪里的房好啊？”她说：“随便，离爸妈近点比较好。”他有些为难。她家附近的房价不低，而一个普通警察又能有多少薪水？
　　他买车了，标准的大众波罗。既然买不了房，就先提高生活质量吧。他要开着警车巡逻，买的车就交给她开。但她觉得开车特别麻烦，所以依然经常坐地铁上下班。只是在周末或节日去近郊旅游或者大采购时，那辆波罗才有机会一显身手。当然，开车的总是他。
　　他毫无怨言。他对自己努力的意义表示肯定，并发誓要做得更好。有一天，他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地对她说：“敏敏，我阿伊你。”她笑了。一个月后，他跪着向她求婚：“嫁给我吧，我一辈子对你好。”她说：“谢谢。”他等着她的答复。
　　她再没有谈起这事。直到有一天，她的母亲问她：“你和石磊怎么样了？现在大家都挺熟悉了。这小伙子热心，脾气好，又勤劳。我和你爸爸还是挺满意的。”于是在之后的一次约会中，她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对着黑暗说：“我跟别人好过。我们，那个……”黑暗中，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说：“我们结婚吧。”
　　他们结婚了。
　　三、
　　石磊没什么艺术细胞，但他努力把生活过得有情趣一些。他研究花草、养鱼，学着做西式点心。但是一次超长的加班之后，他的君子兰脱了水，蔫了。家里刚好停电，鱼缸的换气机罢工，金龙鱼瞪直两眼翻了船，死不瞑目。发酵箱里的点心一直没取出来，馊得让练过铁布衫的他险些被臭气熏倒。她什么都没有做。
　　结婚后一连好几个月，他们就这样生活着。婚宴一直拖着没办。因为他总是加班，而她，也总是加班。
　　冬去春来，柳树又绿了。她发现他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趁他疲惫不堪倒头就睡的时候翻看他的手机。她看到一个名字：塞琳娜。无数条通话记录和无数条短消息。
　　“有时候我感到特别无助。作为男人是不是应该以此为耻？”
　　“你背负了太多负担。也许这种爱确实伟大，但对你未必是公平。”
　　“似乎我们警察的职责从来都是不公平的。呵呵。”
　　“同是天涯沦落人。呵呵。明天见。”
　　“明天见。”
　　她生气了。她不顾他连续奋战二十小时后的疲劳，要求他立即就此事作出解释。他努力克制。他告诉她。塞琳娜是他的同事，仅仅是同事而已。
　　“你跟你同事讨论这么深刻的问题啊？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啊？”她生平第一次提高了嗓门说话。她无辜的双眼噙着泪。
　　他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家门，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四、
　　民政局办事大厅。工作人员利索地在两本红本子上盖了章，然后抛出两本绿本子。石磊和敏敏各自接过一本，默默地离开柜台。
　　走出大厅，他说：“对不起。”
　　她说：“是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
　　“我不该去你们局里找她面谈。”
　　他苦笑，说：“别提那事了。我对不起你，是因为我以为我能忍受你封闭的心。你从来不分担家务，也不关心我的心事。这些我都不在乎。但我就是不能忍受你的那种冷淡。我努力告诉自己，你不是敷衍我，不会对我冷漠。但事实上，我还是没有坚持住。我心里有好多话啊，不知道向谁去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瞪大了眼睛，努力不使眼泪溢出眼眶。但两行眼泪最终还是流淌下来。
　　警察拒绝哭泣。他捂着脸匆匆地走了。望着他蹒跚的背影，她出了神。她无辜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