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生中感悟》暮牧

1、上篇

　　一、
　　港式茶餐厅“一茶一座”，人声嘈杂。
　　敏敏端坐着，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桌子的对面，是个同样沉默的男人。
　　两张稚气未脱的脸紧崩着，时而木然，时而左顾右盼。男人终究不如女人沉得住气，打破了僵局：
　　“好些天没见了。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我，”敏敏迟疑地看着他，轻声说，“我不太爱说话。”
　　男人扬起手，照着自己的面门狠狠地拍了下去。手掌遮住了扭曲的脸。五秒钟后，他努力使自己恢复了平静。他说：“这么说吧。无论人的性格是外向还是内向，当心情愉悦的时候，是绝不会缄默不语的。”
　　“哦，原来是这样的。”敏敏轻轻的答道。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冷漠么？”
　　“我没有。”
　　“天哪，为什么你总是让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你在想些什么？你让我焦虑。非常焦虑。”的确如此，男人一脸焦躁，那神情就像肚子里爬满了小强，抓不到、挠不得，恨不得把自己撕了。
　　“你也让我很不平静。”
　　男人彻底抓狂了：“啊，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敷衍我？我至少应该得到一点起码的尊重吧？”
　　“我没有敷衍。”
　　男人陷入了绝望中，原本被两肘支起的身子重重地瘫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二、
　　我真的没有敷衍。敏敏心里默默地说。她觉得好委屈。
　　男人姓白，孱弱腼腆，比敏敏大三岁，是她的同事，大家都叫他小白。巧的是，他和她居然还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记得半年前的那天，他突然约她去夜游母校。虽然有些忐忑，但她还是去了。夏末秋初，在西洋建筑林立的校园里，他们徜徉在婆娑的树影中，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他一直把“规划未来”挂在嘴上，并且沉醉在种种事业成功的可能性中。为了迎合他，她也当场编制了一些规划。然后，他们离开学校，在车站分道扬镳。
　　频繁几次的约会之后，有一天，他吞吞吐吐地对她说：“我，好像很喜欢你。”她手足无措得像受惊的羔羊。他喜欢我，有人喜欢我！之前有人这么直接地跟她说过吗？也许有，不过这时也早已忘记了吧。他接着说：“不过，同事之间谈恋爱挺麻烦的。”她沉默。她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这时，他说：“关键是，你信我么？”她笑了：“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你？”的确，她对他的了解如此之少，他也没有给她任何许诺，何来信和不信呢？
　　他说：“信我的话，就把手给我吧。”她提了个条件：“那你出去玩的时候得带着我。”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心事。他犹豫了。终于，他们没有牵手。这次会面成了一场没有定论的会议、一份不成文的会议纪要，以及她回家后再考虑考虑。她信誓旦旦地说要认真想一想，但是有什么问题可想呢？他喜欢我，他亲口说的，他那么老实，又那么温柔。第二天晚上，她在睡觉前给他发了一条短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三、
　　我真的没有敷衍。我曾经一夜接着一夜地熬夜，不顾爸妈的责怪，陪你在网上聊到午夜，听你说着那些我不怎么理解的大道理。虽然你对我越来越冷谈，但我依然每天临睡前都向你问候。你怎么可以说我敷衍你？
　　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冷淡了？你称赞过我的美丽，我的耐劳，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我不可爱吗？我努力地让自己可爱，学着用可爱的语气和你说话。你为什么还是那么阴郁？你一定是觉得我不如你。我想你是对的。
　　你，通过了司法考试，读着在职研究生，你满心壮志。哦，对了。你还要学钢琴、学油画，你一定觉得自己特别优秀吧。而我呢，考试失败，生活平平淡淡。你说我乏味。你是对的。
　　你批评我没有人生目标，指责我消极的处世态度，你甚至说我是什么犬儒主义。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计划呢？那样生活你不觉得累吗？我们的父辈、祖辈，世世代代，那么多人不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地生活吗？
　　我不和你争论。我本来就不喜欢争论，而且我也没想过要在争论中战胜你。我不想战胜任何人。
　　你总是对的。你看不起我。
　　四、
　　在她来到这家公司的第三天，他第一次见到了她，并且牢牢记住了她的容貌。她是含苞待放的美女。他的观察力透过她朴素的外表，嗅到了她沉静芳香的心。他曾经打杂，对自己的未来无从把握。他配不上她。他退缩。但如今不同了。他的事业正在走上正轨。
　　他知道她就是他的初恋，并且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与众不同的人。只要能和她走到一起，他不怕作出牺牲。哪怕是危险而脆弱的同事间的恋爱，他也勇往直前。
　　他更知道，保存一见钟情成果的唯一手段，就是维持住一种共通的语言。他兴趣爱好广泛。他正在重拾童年未竟的梦想。他渴望她能分享他的情感和成就。只要其中任何一项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就会全身心投入，并从此专心于此，住进她的心里。
　　“我打算去学琴。”
　　“我不会。”
　　“我最近在研究油画。”
　　“我不会。”
　　“考试需要帮忙的话尽管找我哦。”
　　“嗯，我会努力的。”
　　他发现自己手里没有联系他们的纽带，于是他向她索取。
　　“你真冷淡。”
　　“那是因为你好久没有夸我了。”
　　“你总不能把花言巧语当饭吃吧？”
　　“那是女人贪得无厌。”
　　“你就不能克服下劣根性嘛。男人还天生花心呢。”
　　他们不再辩论。
　　整个冬天，他对她的态度就像那个季节一样，冷若坚冰。但他的消息来源很多。她外婆病重。她和父母、亲戚一起轮流照顾外婆。她病了。外婆去世了。他等着她的倾诉，他要给她一个坚定可靠的精神寄托，并以此确信她需要他。但她对自己的操劳只字不提。维系他们的，只是她那条每晚十点准时发送的短消息。“晚安”，“晚安”，“晚安”……
　　他约她一起吃晚饭，她推辞了。她不是有意推辞，她在“衰”，并且，她要参加部门的应酬。他不明白“衰”是什么意思。他觉得她太油滑了。她的语言从来就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有一天，她坚持不住了，下午匆匆回家休息。他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了她的同事，知道是她的例假来了。他对女人终于有那么一些了解了。他心疼了，给她打电话。他要安慰她。但电话那头只是只字片语：“没事……挺好……不知道病因。”然后是大段大段冰凉的寂静，冷得他只能不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取暖。她终于完全沉默了。他也终于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他挂了电话。
　　他明白她需要的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她不需要我。”
　　五、
　　“我没有敷衍你。”她说。
　　他摆摆手，说：“行了。我不是逼你。你没有义务对我挖心掏肺。是我太脆弱了。”
　　她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她只是不停地低声说：“不，不是的。”
　　她的迟疑在他看来是极度的心虚。他好像听到自己的心渐渐裂开、粉碎的声音。他崩溃了。他说：“你的心思，我来告诉你。你就是需要一个人整天哄着你、宠着你，而你根本不用为他费心。你需要的根本就是个标标准准的情人！你找个花花公子傍着去吧！”
　　他站起身就走，气势汹汹，仿佛无人可挡，但这是他的溃败。他落荒而逃。
　　望着他如同枯槁一般东倒西歪的背影，她出了神。她无辜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