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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幕(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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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江沫是个很俗气的人。
比如现在她正蹲在地上,拿着刚撅下来的一根树枝,扒拉着火堆。
她在烧纸。给她去世多年的奶奶。虽然也没什么感情,但是这些天她总是梦到。
想来想去,钟江沫还是决定用封建迷信来解决问题。对此她的好朋友吴觅并没有什么异议。
北方的夏季干燥炎热,钟江沫将纸分出几张,用打火机点燃,分别散在东西南北四处,意为照顾四方小鬼。当扔向自己左边的时候,风将燃烧的纸张吹起,站在一旁的吴觅尖叫着往后一退,火光照亮了她花容失色的小脸。
“我看你不是给四方小鬼,你是给我烧呢。”吴觅看着落在一旁的,还未烧完的黄纸,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哈哈,抱歉。”钟江沫尴尬的笑了笑,又重新捡出一张纸。这次吴觅离得远远的。
不远处开来一辆车。车来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钟江沫和吴觅都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车又开了回来。这次钟江沫抬起了头。吴觅依旧在摆弄着手机。
天色已晚,她们两个人守在丁字口墙的位置,绝不算挡路。这里并不算是现代化的小区,而是老实的胡同楼。
车上走下来一个人。天很晚,近视眼的钟江沫看不清他的脸。
“你可以不要在这里烧纸吗?这很不文明。”那人开口了。
“对不起,我们带了扫除工具。我们事后会打扫的。不好意思。”钟江沫非常没出息地,一口气不喘地道着歉。她没别的能耐,就在道歉上没服过谁。
“不是这个问题。毕竟这很污染环境……这里离烧烤摊也不远。觉得还是更……”
吴觅的手机屏刷地暗了下来。钟江沫心想,好了,这下有戏看了。
“HELLO?”吴觅冲那个男生扬了扬头。她不比江沫,她视力极好,艺术班写生时从来不需要占前排的位置。黑暗之中,她那双眼睛在打量完男生之后轰地燃起光亮,在江沫看来,就是燃起了烽火台上的狼烟。
年纪不大,管得不少。如果我没猜错,南水北调,大禹治水,女娲造人都是你负责的吧?孙悟空翻跟头之前得向你打听有没有航空管制是吧?” 没等那个男生反应过来,吴觅便笑着接了下去:“看您的打扮觉得甚是亲切呀,请问我家马桶堵了您能上去帮着疏通疏通吗?”
“……”男生似乎反应了好一阵,才明白吴觅在说什么。眼前这个将头发烫得溜直,半绑着马尾,插着腰像个细脚伶仃的圆规伶似的姑娘,正用鼻孔看着她。
“我只是……我只是说,这个行为不提倡。或许可以有……”
“OK,”吴觅打断男生的话,“我想您一定是未经历过生死的可爱的小少爷,大概因为你们家人都太长寿,您的亲人永远都不会有去世的那一天,你们永不死去,你们只逐渐凋零。我给您一建议,回家把您母亲翻个身,把背上的盖儿掀起来,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生离死别之痛,如果您还能在葬礼上弹奏一首肖邦的夜曲,那我一定会亲自跟您合奏一曲野蜂飞舞。”
钟江沫觉得再说下去可能会出人命,而手头的纸也烧得差不多了,赶紧拉着吴觅走掉了。留那个男生在原地愣神,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我觉得你骂起人来就像一条疯狗。”钟江沫说。
“如果我真的是疯狗,我一定会直接咬上去的,”吴觅微笑着,重新解锁了手机,微弱的光亮映着她那张娇弱美好的小脸:“那多不文雅呀。”
“他会不会跟上来奸杀我们呀?”钟江沫的被害妄想又来了。
吴觅没说话,斜眼扫了下钟江沫的胸,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钟江沫皱起眉,龇牙咧嘴地对她说:“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想往你嘴里塞炮仗。5000响的那种。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这样尖酸刻薄的人会有那么多人追?他们都的眼睛都被那5000响瞎了吗?”
“你不就是吗?我现在说你面前有个井盖踩上去容易掉进去你知道是真是假吗?”吴觅冲着江沫比了个眼镜的手势,“对不对呀,小阿炳?”
钟江沫愤然前行。
回到家,钟江沫在鞋架前突然站住,啪地一拍脑门。
“哎呀,扫除工具。当时光顾着急着拉你走,忘带回来了。”
“扔那儿吧,那玩意,谁偷啊。你要是舍不得,明天天亮了再去取回来就是了。现在回去,万一被人奸杀了怎么办?说不定那人正气得吞帚自尽呢。”吴觅一张嘴巴拉巴拉个不停,眼睛还是停在手机上。
钟江沫耸耸肩。觉得说得也有道理。
二人进了屋,钟江沫尾随着吴觅。
“干什么?你不是要继续找工作吗?”吴觅把手机丢在懒人沙发上,坐回桌前。两个显示屏,一张手绘板,一个躺进去就再也不想离开的超柔软座椅,以及钟江沫围观专用毛毯,和数不清的手办零食以及参考书。这就是吴觅屋子的大概摆设。
“我想看你画画。行吗?”钟江沫慢吞吞地蹭到吴觅身边,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毛毯,裹在自己身上,随地坐在了地板垫儿上。吴觅打开空调,稍微有点味道的风顺着排气口吹了出来。
“租的房子就是这点不好啊,想清理却也懒得。”吴觅皱了皱鼻子,拿起画笔,咬了咬笔尖。
“这张图快画完了吧?”钟江沫看着显示屏。
“快了,还有一些边边框框的地方没细化,不过也就是一个通宵的事。”吴觅目不转睛地看着显示屏。调色板映着她的侧脸。
钟江沫两只脚纠结在一起,又忽然松开。
“我接到面试邀请了。”她说,把嘴埋进毯子。
“啊,恭喜。有五险一金吗?单休双休?”吴觅似乎没有任何惊讶。也是,毕竟只是一个面试通知。
“有吧。大概是单休。不过我不想去。”钟江沫抬起头,然后又垂下:“……我是不是很任性啊?”
“嗯……那家是做什么的?”
“口腔医疗?呃……其实我也不知道……”
“哈,”吴觅干着笑了笑:“那有什么好任性的?要我我也不去。你去那儿做什么?给别人拔牙?”她回过头,笔尖怼在小虎牙上,笑得格外好看:“你一个日语系毕业的学生?你怕是被人给骗了哟,要是去那里被人麻醉了强行拔光后镶了满口金牙,一想想你回来后就得金光灿烂地找我哭,我可怎么办好哟。”
“……可是,我已经没有工作很久了。”钟江沫自动屏蔽了吴觅后文那些不着调的话,“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是不是该赶紧占个身子要紧?”
“看你怎么想。如果去这种跟你自己的专业,和职业规划八竿子打不着的企业去干活,那么以后你的简历上势必不会有值得吹嘘的一笔咯。”吴觅转回身,继续圈选着一块涂色区域:“反正看你自己咯。”
“可是……我前些天已经被北京的那家单位拒绝了。我是不是该考虑转行了?比如,不再做漫画编辑,而是干回老本行,继续当翻译日语之类的……”
“事实上,我也曾被加州艺术学院、英国皇家艺术学院以及爱丁堡艺术大学联合起来用脚拒绝了,原因是我高考的英语只考了38分。而我想说的是,你拿最高标准否定一个毫无经验的自己,究竟是轻视了漫画呢,还是太瞧高你自己了呢?”
“那你的意思是,再找找?”钟江沫抬起头。
“这年头,工作要么是自己感兴趣的,要不是不感兴趣但是赚得多的。如果你非要找一个不感兴趣赚的少还没有五险一金和双休的,那至少要是个铁饭碗,就是稳定的。”吴觅抖着腿,“显然你的这份工作哪点都不沾,虽然,我也不觉得你的资历有资格挑三拣四。”
“哈,你说得对。所以我还是去面试试试吧。”钟江沫起身,伸了个懒腰,“毕竟我不能指着你来养我。”
吴觅没说话。
“说真的,这世界除了你爸你妈,也就剩我能心甘情愿地养着你了。”
很久,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钟江沫听到了。
“唉,可你又不是我对象,怎么能管我一辈子呢?”
“你找的任何一个男朋友都不可能有我这样跟你共享财富了。任何一个。”吴觅没有回头。
没有回应。吴觅回过头,看着门。
“谁也不能养你一辈子。我也不能。”她说。
钟江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抓起床上的手机,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嗯……真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什么投这家简历,。”她抓了抓头发,又翻回去。
可能去北京面试的刺激确实太大了,人资连多余的问题都懒得问他,不屑于多跟她说一句话,连后来的拒绝邮件都没有再回复。钟江沫守着邮箱不眠不休地刷新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凌晨的时候哭出声来,发了疯似的给各种奇怪的企业发邮件,而自己的简历还是编辑意向。
没想到,她接下来的几天,便收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面试邀请。“您好,我们这里是艺术品鉴定中心,请问您有兴趣来我们这里工作吗?”当她听到这里的时候,怀疑自己的信息是否被那家公司直接当钱卖出去了。
果然,自己还是不适合这一行当吗?她在床上展平手脚,看着天花板。
“不想去……”她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