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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迁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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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琅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小时候一样浅浅笑着,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睑半阖,眸色悠远绵长,望向遥遥的远方。重重山峦连延起伏,高低不平,看不到尽头。
不等舜英接话,沈元琅又自顾自絮絮道:“哥哥走那年是十七岁,我十二岁。明明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我却难受得紧。那几天都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萎靡不振,别说对付卢氏了,连平安都差点没护住。”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事实上我的确没护住他,还累得他那么小一个孩子染上疫病。我怕极了,阿娘去的早,父亲又不在身边,老太太体弱多病,剩下那帮子人更是避如蛇蝎,巴不得我们姐弟两个都死了才好。”
深吸一口气,眸中蒙上一层雾气,沈元琅感觉眼睛有些涨疼,也不去揉,阖上眼帘用水汽润润。“幸好…幸好那个师父路过救他一命,我现在想想还心惊。也是那一次,我知道我没有时间用来感伤和思念,我必须每天每时每刻都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将身边的人护好,不能让那群人有机可乘。我还要狠狠地反击,让他们——万劫不复。”
“所以我让她流了孩子,让她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那是我手上沾的第一条命,我不想的!是她欺人太甚,她不配当母亲!”
声音已经带了哽咽,但也有狠辣的厉色。她吸了吸鼻子,“哈…后来我手上染上更多的血,渐渐的也没有太在意了。所以啊…人心不是一朝一夕变硬的,是慢慢的将鸩酒的毒渗入骨髓,根深蒂固。融入骨血的狠,岂可拔除?”
“其实,也就两年而已,我感觉过了好久好久。”沈元琅红着眼,唇角泛出苦笑,眸中尽是惆帐与凄婉。
“小姐,你过得太压抑了,一直在死胡同里绕不出去。你以为你一无所有,实际上你有大公子和小公子,还有山砚公子,还有清河郡主,还有奴婢们,侯爷也是向着你的呀!”
“小姐,别再苦了自己。”舜英泪眼朦胧,苦苦相劝。
沈元琅将手背搭在额前,眯眼看着
指缝里溢出的日光。一时无言,满心的烦恼。
*
柏实院。
院内白墙黑瓦,古朴恢宏。前院好大一片空地,开阔旷达,处处彰显豁达心境。游廊曲折弯绕,阶下漫成石子甬路。四周朴素至极,唯有门前大株芭蕉开得旺盛。前几日下过雨,蕉叶格外葱翠碧绿,叶中积水沿叶脉滑落,滴滴答答。
紫檀松柏朱漆大门虚虚沿着,门上黑色牌匾上书“柏实院”三个烫金大字。堂前挂着一副山河苏绣,针脚精致缜密,上头却落上薄薄一层灰尘。再看内室里的乌木象纹平角条桌前坐着淮安侯,面目颓丧愧疚。
他自认对卢氏不薄,尽管她一直与卿卿不对头,他也是好吃好喝供着她,还让她打理府中。就算那次害得平安染上疫病,也怜她小产尚未休妻。可谁知卿卿刚入金陵就迫不及待给她使绊子,还占了阿欢的屋子,真是不得安宁!
淮安侯皱眉,将薄唇抿成一条线,朝身边的老仆吩咐道:“沈仲。珩哥儿到哪了?他的屋子可收拾好了?”
珩哥儿幼时与卿卿一起住在锦瑟居,可他现在大了,不能再与妹妹住在一处,锦瑟居也不能入住,只能新辟个屋子。
“回侯爷,大公子已到了临祁,估摸着四月二十二前能赶回来。辛夷院早就收拾好了,与二小姐的芜蘅院挨得近。”
四月二十二,坤德太后七十大寿,明尧帝孝顺,在宫中摆席,宴请正四品以上大臣及其家人入宫赴宴。
“嗯…珩哥儿习武,给他辟个空地打拳。母亲的当归院也着人打扫着,过些日子就把母亲和平安接过来。”
沈仲恭顺应下:“是。”
听着外面的蝉鸣恰恰,淮安侯又是吩咐:“天渐渐热了,给卿卿置办几件时兴的新衣首饰。我们初到金陵,莫要让她在金陵贵女圈中被人看轻了。珩哥儿也是,在蜀地多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叫人心疼。”淮安侯沉吟道。“嗯……给睿哥儿和悦娘也置办些。”
“…奴才知道了。”别看沈仲看起来敦厚老实的模样,内里却精得很。侯爷这是觉得单单给大公子和二小姐置办东西太过招人耳目呢,这才有了二公子和三小姐的份。
“你去找夫人。就说她是住惯了菡萏院,在锦瑟居呆不习惯,早早搬出去。”重重叹一口气:“让她莫去招惹卿卿。”
沈仲面上一凛,悄悄退出去。
*
“啪!”
这是巴掌落在皮肉上的一声脆响。
只见一个紫衣丫鬟跪在地上,削瘦的肩膀瑟瑟发抖,压抑着极大的惊恐。脸上红红的一个巴掌印高高肿起,被女人保养得当长甲划出两道血痕。长睫上蓄着泪,一双如翦水般秋眸泛着水雾,楚楚可怜。
只看她纤细的脖子湿漉漉的,显然被烫的不轻。脚边歪着四分五裂的瓷杯碎片,热腾腾的茶水尽数洒在地上,还冒着热气。
此时正不停给卢氏磕头求饶,光洁的额头也变得红肿。
只是这相貌,倒是有几分沈元琅的影子。与其说像沈元琅,还不如说像年轻时候的傅欢,用紫衣一衬,更显神、韵。
“贱人!这么烫的茶水也敢送来,不要命了!连你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吗,沈元琅那个贱蹄子我打不得,难道你也打不得吗?”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是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饶命!”
“贱人!你以为有侯爷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可惜啊,你就是一个小姐身子丫鬟命,以为凭着一张狐媚的脸就妄想得侯爷青眼,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笑话!”
纤细的手带着狠厉捏上小巧的下颚,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指甲上猩红的蔻丹格外显眼。望着这一张娇艳的脸,虽说脸上、额上都带着伤,也掩不住二八少女的好相貌。这样娇嫩的一张脸蛋,无论现在的她还是年轻的她都是比不了的。卢氏心中恨意层生,眼中浸着冷意,手上力道也更重,直到那丫鬟痛呼出声才缓缓松开。
卢氏冷笑一声 ,“这样痛就受不了了?小贱坯子!果然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都是下贱东西!”
傅欢是,沈元琅是,面前这个下作蹄子也是!
深想越是恼怒,冷意迸射,忽得手掌高高扬起,重重落在刚刚被打的一边脸上,恶意的将长甲挖在原先的伤痕上,疼得她浑身一阵颤栗。
一旁的崔嬷嬷见打得差不多了,忙上前劝慰,拿起丫鬟重新沏的茶递给卢氏,“夫人喝茶,莫气了,同这个贱丫头置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司欢,还不下去!”崔嬷嬷对着司欢使了个眼色。
“夫人消消气。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崔嬷嬷鹤皮般粗糙的手扶上卢氏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拍着顺气。
卢氏余怒未消,啜了一口茶,不甘道:“你说我怎能不气,我不过是给她个教训,侯爷就这般警告,‘不要去招惹她’?谁招惹谁呢,一回来就给我脸色看!”
“夫人放心,她沈元琅得意不了多久。这才初到金陵,咱们时间还长呢,夫人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