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归 ...
-
兰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给他办理辞职手续的单位相关人等顺理成章地知晓。但是就连说得上话的同事,柳含和阴月,她也未曾告知。
兰馨是个四十岁的女人。
她对人少有安全感,对这个世界缺乏好奇心。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这么多年,恍如已度过了一生。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结婚后十几年的时光,她逼迫自己怀着充分现实感地度过。在旁人眼里,兰馨对于生活应该再无索求。三口之家,男主外,女主内,衣食无忧。老公传统保守,女儿算得上乖巧懂事。兰馨占有着这样的生活,问题是她也必然被这种生活所占有。
柳含和阴月得知息还是源于离开的当天晚上兰馨发的短信,短促而决绝。
“走了,勿念。”
三人中,柳含年纪最小,儿子刚刚上幼儿园。她在女人中算得上大气。场面上能做到不计较,不张扬,不纠结。但自处时心里提早做过多少算计,兰馨从不曾点破她。她有她的企图,无可厚非。相反兰馨欣赏的是她身上隐藏的小女人特质,追求不到,能欣然舍弃。这样不伤害旁人,更不会伤及自己。心理伤痕少或者有意识医治它的人内心不会太坚硬。兰馨想,女人应该柔软,无论曾经穿过了多少黑暗。柳含和她的老公都是独生子,但老公只是一家普通公司的普通职员。
阴月年纪最大。感性的女人。有着欧美美女的骨架,宽肩细腰。却婚姻多舛,老公游帆在婚前死打蛮缠,婚后却在外面与不同层次的女人纠缠,从无消停。
兰馨想,都是灵魂有疾患的人,无法治愈,也无法自愈,找一个出口□□而已。我们无一例外。
阴月困在其中,无心也无力挣脱。这个年纪的女人,折腾不起;即便心力交瘁,离开了,千山万水后,又有什么不同呢。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困境。所以,阴月越来越学会了遗忘。遗忘彼时彼刻,只存在于此时此刻。但无数的此时会沦陷为彼时。
兰馨有时静静地看着阴月,想问问她,身在何处。
收到短信,已是凌晨一点。两人却并无甚感诧异。这么多年同事,兰馨也曾三次办理停薪留职,都只是逃离环境一阵子,尔后似是神清气爽地端坐于办公室。只是辞职略显唐突。只有兰馨知道,这次是告别,不是逃离。
夜深,两人都暂无回短信。
此时的兰馨清醒而平和。丈夫伟依躺在身边。
“辞了?”
“嗯,辞了。”
“别多想,睡吧。”
“这样你压力够大的,不怪我吧?”
“怪你,我就不会同意。”
“你不同意我也会辞职。”
“知道你是这么想。”
伟依是个直来直去,少有心理纠结的人。有着充分的家庭责任感。愿意担当。虽不是很理解兰馨之所想,但是时时能包容她。兰馨住在心里时,只她一个人;兰馨在现实中,深深依赖着伟依。她相信,无论她想走多远,伟依都会陪着她。兰馨有时怀疑,真有这么无私的陪伴吗?转念一想,许是年少时上帝对我太苛刻,年长时他在弥补我,指引着伟依来温暖我。伟依就是天使,善意,予人光明和希望。有缺陷,光环下却能忽略不计。
女儿安如也是。兰馨记得安如三岁那年的圣诞节。安如开始懵懵懂懂地对这个节日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兰馨耐心地给女儿讲解着有关的一切,安如最终把兴趣点集中在圣诞老人。于是在平安夜,兰馨对安茹说:“乖,闭上眼好好睡觉。圣诞老爷爷会从烟囱里溜进来,把礼物塞到你枕头底下。”安如却快速地反应:“妈妈,我们家没有烟囱呀。”兰馨敢保证,那时她绝无机会见过烟囱,估计是在动画片抑或图画书里偶遇过。兰馨也佯装糊涂:“是呀。那他从哪进来呢?”于是母女俩到厨房考察,安如终于选定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她指着抽油烟机粗大的排气管说:“妈妈,就是那儿。”兰馨故作思考状,回应说:“嗯,应该就是那儿。”安如那天晚上入睡异常地快。兰馨蹑手蹑脚地把芭比娃娃和橡皮泥塞在她枕头底下。兰馨端详着女儿睡梦中带着满足的面容,心想,得到对于此时的小家伙就意味着快乐,多简单啊。对于我们来说,多少貌似的得到却并无喜乐,多少貌似的失去也并无减损。第二天早上,意料之中的,安如飞一般地举着两样东西冲出她的卧室,跳上兰馨的床喊叫道,“爸,妈,他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些。”兰馨盯着女儿的脸 ,但愿能永远记住她此时的容颜。生命里多少这样的场景我们贪恋着,想要挽留。可是岁月流逝,最终仅存的只有斑驳的轮廓和模糊的面容,却再也无法如你所愿地呈现。
这样的夜晚,兰馨了还想起了她的初恋雨尘。
喝酒,抽烟。北方男孩的粗犷,担当,他都有。
兰馨一直不会去靠近两种类型的男生:一种是太干净,帅气,完美得给人不真实也不踏实的感觉;另一种是文绉绉的男生,总觉得他们情绪无法释放或者无法恰当的释放,郁积,阴暗。
兰馨的男友应该是能给她安全感的男生,哪怕只是一种幻觉,单薄,虚无。雨尘是这样的男生。
两个人的大学相距不远。一次联谊会上相遇。一场缘分。
兰馨依稀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兰馨的学校大门口。深秋。午后。此时人的流动稀稀疏疏。她站在侧门边。毛衫外随意披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牛仔夹棉中长大衣。空气中略微的寒意,渲染着她的那种无所依托感。雨尘立在兰馨面前,毫无轨迹感,不知从哪里来,兰馨却不觉突兀。她经常会游离于环境之外,然后自然会有具体的一个对象,或者是一个人,或者是一种声音,或者是一个物品,牵引着她的回归。雨尘的神情自然而松弛,仿佛他们在一起已经许久。这让兰馨顿觉温暖 。牵着雨尘的衣角,那天兰馨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巷,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漫无目的。不停地行走。灵魂在路上,无需安放。哪儿都是家。
四十岁的兰馨回头看着青春年少的她,徐徐地说,穷尽一生,我和你都难挣脱那样的无所依托。所以,如若我们生命里有如此的男人,那么爱惜他,如同爱惜我们自己。
兰馨侧过身,脸对着已然入睡的伟依,如此熟悉的气息,陪伴她这么久。兰馨也相信着,这个男人一生不变的陪伴。正如父亲对母亲和她的陪伴。
第二天早上,伟依惯性地起床,惯性地在床沿呆坐了会,惯性地洗漱。只是兰馨没有惯性地在家做早餐。她边往身上套着衣服,边对着走向餐桌的伟依,轻声说,大门左拐,那家早点店,热干面地道,你去尝尝。
伟依的早点,一成不变,热干面。兰馨这么多年早上在厨房给伟依做着热干面。兰馨并不是刻意地摆出姿态,只是想让变化细节性地缓缓地开始,伟依慢慢地适应。
兰馨昨晚想明白,就算她与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暂时告别,也只是想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个声音呼喊着,不要再朝原来的方向走。骤然而停,并没有暗示她该往哪里走。但是兰馨唯一确定的是伟依就在这个世界等着她的回归,只有伟依的等待才会让兰馨无所畏惧地暂时抽离。所以,兰馨是多么地爱惜着伟依。
伟依会意地点了点头,出门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兰馨闭上眼睛,试图在冥冥中与那个声音再度重逢。可是如同曲停弦止,虽余音袅袅,却已不知所踪。兰馨并无心急,凡事都有定期,时候未到罢了。
以前的兰馨大把的时间,精力,财力都花在购物和梳妆打扮上。恋物。其他女人对她多少有些羡慕,嫉妒,恨。只有兰馨知道,只不过是用来消磨着漫长而无聊的时光而已。
今天的兰馨边对镜捯饬,边想,再美好的事物,只求欣赏,不求占有吧。物欲是填不满的黑洞。
兰馨瘦瘦的,一米六二左右。她把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髻。略微宽大的长及脚踝的深灰色开襟毛衣。深玫红色棉麻长围巾。很久以来,她每天衣服几乎不重样。穿遍了几乎所有的样式。件件都透着兰馨的味道。她知道,她只是以这种方式在调和着重复,无趣,荒谬的日子。最合意于兰馨的是那种简单得扣子,拉链都成了装饰的衣服。且要长长的,略微宽大的。没有捆绑,极具安全感。
走在街上的兰馨,与这个世界有着天然的隔离感。
到父母的家,兰馨走路得一个小时。走走也好,路途中人在流动,感觉不会被困住。年少时那样的无处逃遁几乎让她濒临死亡。
母亲是一个自私,冷漠的女人,落寞而荒凉的青春,知识层次不高,为人格局狭小,却拼命地追逐着社会存在感。在单位获得了一个又一个证书,谋求了一个又一个职位。孩子只是她生命中必要的形式而已。
小的时候,兰馨问母亲自己的生日,母亲竟然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涉及到生日,兰馨只能以那个大概时间来充数。从小到大,母亲从未牵过兰馨的手,抚摸过兰馨的脸,拥抱过兰馨的身体。出生后的她被丢在婆婆那,一直到五六岁。
后来,兰馨有了安如,她狠狠地把她能给的爱都给了她。兰馨只是寒心的想:要是多么冷酷冰冷的心,才会在面对如此柔弱,天生需要爱的幼小的生命时,能理直气壮,转身离去。
年老了,她想在兰馨那儿索求感情,可兰馨的那部分心早已枯死,拿什么给?所以,她和母亲之间只有关系上的的牵扯。母亲心有不甘,兰馨也只是心如止水。
兰馨一生都在躲开类似于母亲的女人,年少的,年老的。
父亲是一个没有多大能耐,但是委曲求全的男人。他自幼丧父,兰馨的婆婆拉扯着五个孩子,守寡至死。父亲是长子。他的忍辱负重表现在他自己的家庭生活中。他人生的所有就是这个小家了。父亲工作着。父亲忙着做家务。父亲迁就着母亲。父亲掏空他的零用钱给兰馨。
兰馨一直感激父亲对她的呵护,但是兰馨心里的那个空洞是父亲无法缝补的。
兰馨曾经离家出走,兰馨曾在傍晚无人的河边鬼哭狼嚎般地吼叫,兰馨曾在接近凌晨的街道游荡,兰馨曾在无法入睡的夜晚孤独地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撕着一张张白纸到天明……
但是兰馨不曾堕落。兰馨孤独倔强地成长着。兰馨心里有着某种不能言说的希望,无法捕捉但又确定存在。
兰馨只是想,父亲应该也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出口,不然长满青苔的心在这看似阳光明媚的世间如何安放。
她依稀记起八九岁时的一天。那天母亲出差,晚上不回。父亲正好在前一天发烧,要打三天的吊针退烧,那天是第二天。晚上,吃完饭,父亲嘱咐兰馨,做完作业,自己洗,自己睡。他说,打完针,他就回。临走前,给兰馨削了苹果。蓝馨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十点钟。父亲打针的卫生所她是知道的,离家四五分钟的距离。兰馨穿好衣服,关上门。兰馨找遍了卫生所,稀稀朗朗的几个人,不见父亲。
父亲回家是在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时,开门时,兰馨是醒着的,或者说,兰馨回家后,就一直没睡着过。父亲轻轻地走进兰馨的卧室,她闭上了眼睛。父亲准备早餐。兰馨吃完早餐上学。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现在,兰馨从未问过父亲,那一晚他在哪。更不会跟母亲提起。是没必要问?是,他应该有自己的出口。不敢问?是,他的出口在哪?蓝馨宁肯自己给自己一个不是那么沉重的答案,也许就是在外面打了一晚上的牌而已。
兰馨以她的方式保护着父亲。
今天恰好是周末。他们也不会起疑心。兰馨辞职并无告知父母。起了疑心又如何?兰馨人生的选择向来都是她自己做,自己承担。开门进去,简洁,干净,一如从前。父亲的味道。家里向来是父亲整理。没有人来迎,仿佛没有动静。兰馨知道他们在家。人老了,感觉迟钝了。往里走。陈旧,熟悉的气息。
她在这所房子里呆过十五年。有年少,有青春。父亲在她原来的卧室柜子里俯身摆放着叠得平平整整的被子。他瘦瘦高高,到五十岁使腰板还直直的,这几年明显老了,背驼了。母亲站在她自己卧室的窗户前,微仰着头,望着天空的方向发呆。她年轻时也是这样,在外面折腾累了,周旋累了,回来就只是靠在椅子上,或站在窗户边,发呆。好像家里只有她一人。她不需要兰馨,兰馨也不需要她。
父亲先回过神来,“哟,馨回来了。母亲也惊醒般回头看着站在客厅的兰馨。“嗯,回来了”。距离兰馨上次回来已有两个多月了。父亲的第一反应是打开冰箱,边盘点,边取出合兰馨胃口的菜。“还买点菜吧。花菜,蒜苗,筒子骨……”都是兰馨喜欢吃的。父亲大概觉得不够丰富。母亲这一生做的家务事就是买菜。父亲快活地在厨房忙活着。
客厅里只剩下兰馨和母亲。与母亲的单独相处对于兰馨来说,总是一段又一段的空白。无话可说。停滞一两分钟,母亲终于说,“你父亲还等着菜下锅呢。”蓝心嗯了一声。两人都如释重负。
母亲下楼买菜,兰馨走近自己的卧室,犹疑着,在门口停住。与伟依结婚,拥有了自己的小家后,兰馨终于可以逃出父母的家。那里有太多发霉的回忆让她窒息。她今天回家只是为了拿走一包东西。在卧室衣柜里的抽屉里锁着。已有十六七年。兰馨出嫁时并不想带走的东西。
牛皮纸包着的十几本日记本。结婚前的所有生活。
现在的她不再逃离,逃离意味着不再返回,抑或返回后的心不甘情不愿;她只是想告别,告别却意味着接受甚至是感谢那些过往,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兰馨拿走它,只是想跟过去告个别。她终于坦然地打开抽屉。
此时那个声音远远地传来了。
“你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写,终其一生。”
是的,写对于兰馨来说,是生命的需要,犹如吃饭,喝水。在写中她倾诉,整理,抚慰,希翼着人生。
兰馨含笑,释然。
父亲做饭从不要求人打下手,对于母亲,他是习惯了;对于兰馨,他是太疼爱,舍不得。直到现在,兰馨回家,只是拿筷子吃饭,其它一切都是老父亲一样一样地做。
三人围坐着,一桌子菜,色,香,味,一样不少。
兰馨突然想,这么多年父亲对母亲的陪伴成全了三个人。于母亲来说,不至于孤独抑郁而死;于兰馨,父亲的生活历历在她的眼里。所以,经历再多苦难,她仍会相信有不离不弃的陪伴;于父亲自己而言,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人生,哪怕只是为了这两个女人活着。
吃完饭,因本子太厚重,兰馨等着伟依开车来接。
此时的母亲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幽幽地说,“兰馨,把它们留下吧。它们能提醒我曾经对你的伤害,正如我对自己的伤害。记住它们将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顷刻间,一块大石头瞬间坠落,轰然填塞住漫长岁月里一直在兰馨心里的那个黑洞。此时的兰馨泪如雨下。
一年以后的冬天,第一场雪刚刚零星地飘落。
兰馨接到柳含的电话。急促,不安。
“阴月出车祸了。”
一年的时间,她们都不曾重逢。兰馨默默地开始着她的写作,已有些许的作品在杂志和网站上发表。日子清淡却也静水流深。其间,柳含打过电话来,提及她如愿在单位等到了一个小职位;老公现在努力地在考公务员,当然也少不了人脉关系的运作;正在想办法买学区房准备儿子读那所重点小学。一幅满是希望,奔头十足的生活画面。兰馨虽然已是跳出来的人,但是想,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处境,只要心甘情愿,总归走得下去。
柳含也曾提及想三人聚一聚。可是,一来兰馨越来越不喜那样的设计感。一种日子的设计,一个聚会的设计,一件衣服的设计,都是不合理的欲望。刻意地想留下痕迹,却哪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些我们眷恋的人,事,物,我们倾注的情怀,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磨蚀,老去,逝去。兰馨只有把它们诠释成文字,似乎才能略见踪影,却也远不能还原,穷尽。
二来,阴月的日子近来更不好过。游帆居然跟一老女人厮混,不知是图财,还是“恋母情结”厚积薄发。阴月一直偏执地想,这个男人只是□□上的喜新厌旧和背叛,在情感上他还是属于她。就是这种感觉使得阴月隐忍至今。她相信终有一天游帆会回家,回到她的身边,一起厮守到老。哪怕那时的阴月已然是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兰馨寒心于岁月的残酷,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是与这样一个男人的相守。
所以,这场聚会终究没有发生。
出事的那天早上,阴月和游帆有过一场纠缠。游帆昨晚一夜未归。阴月已经很久没有和游帆说过话了。
纠缠中的阴月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怎么能这样地对我?”
游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阴月歇斯底里地捶打,推搡。接着是瘆人的沉寂。阴月死人般地走出家门……
兰馨赶到医院时,阴月已经被推进手术室急救。脾脏大出血。多处外伤。长长的走廊。尽头是手术室。柳含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疲惫不堪。她最先得到消息。早上上班的路上。疯了似地往医院赶。阴月的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和弟弟居住在另外一个城市,女儿若风在外地读大学。出事后,人们是在阴月血迹斑斑的大衣口袋里找到她的手机。最先拨打的自然是给游帆。可是那时的游帆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只是想阴月再怎么闹,班还是会上的,日子还是要过的。以前不都是这样吗?手机没电他也不知。等醒来充电……其他家人接到消息,心急也只是还在路途中。
兰馨坐在柳含身边。三人重逢在手术室内外。
柳含将头倚在兰馨的肩上。松了一口气。柳含一直认为,兰馨的身体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它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足以跋山涉水。
游帆就一直那么站着死劲地抽着烟。脚下一大滩长长短短的烟头。兰馨冷冷地看着他。瘦瘦不算高的个子。微黑的脸庞紧绷着。不是伪装的出来的痛苦。近五十岁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不羁的气味。那种有着无法言说的心理缺陷的女人所喜欢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具有强烈的动物性,游戏人生,不节制欲望,可以为女人停留,绝无可能与女人相守。
漫长的等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出血止住了。推车上露出的阴月的脸惨白如雪。兰馨和柳含推着阴月,游帆尾随在后面,进了病房。此时的阴月,已有知觉,却已元气大伤。兰馨欠下身给阴月掖好被子,感觉到阴月微弱的呼吸。
游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手一直握着阴月那只没插针管的手。阴月并没有抽开。
护士示意游帆办理相关的住院手续。病房里只有这三个女人。
柳含想追根究底。
“阴月,你是着意……还是……?”
阴月浅笑。
“知道你的意思。若自寻死路,我应该已死过百次千次了。当时我恍恍惚惚,哪里注意到侧边路口冲出的车子。”
“当时那一刻,你在想什么?”柳含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阴月别过脸去,沉默片刻。哽咽着。
“想着他的好,想着若风,想着我走了,他们怎么过。”
一厢情愿,一意孤行的阴月。
兰馨转身走到窗边,雪无声无息地下着,却不知什么时候越下越大。厚重的积雪压着松柏的枝条。
冬天,适合着我们的回忆。温暖的,或者更加冰冷的,都不为过。温暖虽好,冰冷时也只不过是提前烧一壶茶预备着,捧于手心,暖手;喝下去,暖心。
兰馨想起六七岁时,父亲的好友约父亲游泳。两家人骑自行车,到了河边,下水。这么大的兰馨第一次下水。父亲本是在身边寸步不离。哪知她兴许是无知者无畏,在父亲稍不留神时滑到水深的区域。水淹到她的额头。兰馨极力地想借助水的浮力,将头向上扯,向父亲呼喊,却一点劲也用不上。口里,鼻子里满是水。窒息。脑子里似是一片空白。可是兰馨隐隐地相信,一定不会就这么死去。意识慢慢地模糊。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挽住了她的腰,缓缓地将她挪上岸。兰馨知道是父亲。现在的兰馨想,那时除了相信,她还能做什么。
病房的电视里在播报着天气预报。这将是这个城市多年以来最冷的冬天。
我们这一生从无停息,就这样一直向前走。支撑我们的,不是我们记住了多少,得到了多少,只是我们的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