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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色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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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
头顶上星星好像是碎裂的乳白色斑点一样,不均匀地撒落着,任群鸟迁徙遮盖了它们微弱的光辉,在这少了一轮弯月的夜空中六神无主地沉寂着。
晚风吹散了一尾长在路旁的蒲公英,像女人巧手,轻轻卷起洁白的种子往四方吹去,吹在路旁刚刚冒出枝丫的新绿上,吹在夜光打磨下亮的生机勃勃的小小野花上。由着它这样柔柔弱弱地吹来,连风中酒的香气都少了侵略性,像小麦一样害羞腼腆。
何其之温柔的一夜。
非要是今天,让夜光照耀他们的眼,点燃他们手中的火把,看这宫殿仿佛海市蜃楼危机四伏,由着马蹄踏破这座幻影,由着厮杀震碎这场幻觉。
也许是因为刚刚下过雨,这里还是那里都显得雾气蒙蒙地,为眼睛批上一层暧昧不清的水纱,看不清多少人濡湿了后背。
刀光剑影之间,抱着必死的决心挥舞手中的武器,身体成了能够被斩断的线,脆弱的,坚硬的,勇敢的,痛苦的,轻快的,共赴一场黄泉的邀约。
只有声音和气味是真实的,纷飞的汗水和血液紧紧地贴在空气里不分你我,像雨夹雪一样撒在地上凝成一团漆黑的影子照映出兵器的刃,和许多人模糊的脸。
才不过四个时辰,天旋地转。
反了!
宫殿的护卫抵抗的劲头逐渐消沉下去,死士已经大多沉睡在黄泉,剩下的不堪一击,一抔尘土似的人心离散,没了主意,更没了斗志,只知道大喊大叫,活像小时候养活的鹦鹉,只会说这一句:反了。给这些人手脚都绑上解不开的扣,扔到祭台,这些昔日的士兵,如今是他们的俘虏。
大势已定,
苏承云往前走去,走到一个人影旁。
“阿秀”
他叫她
“结束了。”
一个不算太高,身形消瘦瘦的人影,站的挺直,如同夕阳落下时影子形成的一条线。
能看得清那是个女人,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柄长剑,剑刃上是正滴落的血珠。
从眉眼就能看出她还很年轻,嘴唇在月光下像是粉色牵牛花的花瓣,此刻紧紧地闭着。
然而眼眶里却是病态的腥红,她的眼睛带着种近乎于狂热的神采,仿佛随时都会掉下眼泪。
苏承云叫她阿秀。
环顾四周,盯着每个人的脸看,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人们,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脸,辨别是否有自己熟悉的痕迹。这里面被杀的,被绑的,多少张脸,没能唤起她一丁点记忆,没有她要的那个人。这意味着有机会,能让她站在他面前,由她亲手把一切了结。
“他不在这。”
“你留下,我要带几个人去把楚峥找出来。”
她直视着苏承云的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镇静可伪装却被他一眼识破。
任谁都知道楚峥是谁,谁都知道这个名字背负的是什么。
四年前还是少年将军的楚峥趁着辽州洪水,阳和事变人心松散,兵力薄弱时起兵谋反,从晟戌门一路打到宫殿里。
到了宫殿的第一天,他杀了她父皇。
第二天他屠了她满门。
从此江山改姓,乱臣贼子成了万人之上的至尊无上。
她有多恨他?说不清,她恨他太久,几乎每天都在想着如何杀了他,她在想象中一遍一遍地给他施了酷刑,只觉得一天塞一天的空虚。
她要的是他下十八层地狱被千刀万剐,她要的是他永世不得超生,她要的是感受到他的血溅在她手上的温度。四年前他把她所有软肋都活生生地卸下来,他让她感受到最痛苦的极刑,这些痛她都要加倍的还回去。
“谢宇留下,我跟你一起去。”
苏承云知道她的企图和念想,如今她的怒火把理性死死地压制住,出现一点差错就容易方寸大乱。他不能让她的复仇功亏一篑。
她还在流汗,多少东西混在额头上,看起来脏的很。
提着剑往和宁殿去,苏承云紧紧地跟着她身后,许多人的脚步声乱的没法听。
即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跳地猛烈极了,“砰砰”地像战鼓。
她知道楚峥就在这儿,他那样自大的人是不会逃的,她隐约有这种感觉,他甚至不会躲开她刺向他的剑。
楚峥!
进了和宁殿,她吼着他的名字,声音震荡着,震的她自己全身发颤。
以前她也这样吼过,是多久以前她还清清楚楚记得。是在他领着叛军踏进宫殿,在他把她的家变成画中阿鼻地狱时,在他杀了三哥时。
她疯了一样,隔着老远,隔着多少双抓住她的手,冲着眼前这片景象撕心裂肺的像动物一样吼叫。她头一回知道人可以发出这般痛苦的声音,以往夫子没能教的东西,没说的答案,那一天楚峥都血淋淋赤裸裸毫无保留地教给她了。
马蹄和刀剑喧哗地钻进了空气里,斩杀了她最后一点希望,叛军的烟火蔓延到她时,她被几个士兵生生拽到祭台,那已经是一片刀山火海,人间炼狱,没有往昔的丁点色彩。
男男女女面临死亡发出的悲鸣,穿越了风的缝隙钻进她的血管里,随着她的鲜血一起流淌战栗着。
脱口而出的是楚峥,然而她知道自己真正要叫的是自己的三哥。
刀刃清清楚楚地穿过了他的身体,平日里最强壮的三哥现在像纸片人似地让风轻轻一吹就倒下了。
有人想抓住她往前倾倒的身体,她就死死地咬住了妄图抓着她的一只手,把这双手当成是楚峥的,要让他皮开肉绽。
周围有惊呼也有辱骂,骂的话粗去不堪入耳,被她咬着的人死命地挣扎着,杀猪一样叫着。
可她只咬出了血而已,厚的像砖一样的人的血肉,她撕不开。
这血肉到底是怎么会被人用把刀刃轻易就能捅破的?
不甘心。
有人给了她一个巴掌,其他拉着她的肩膀,扯着她的头发,要反复梳过,她爱惜无比的头发,像一丛枯草被人肆意拉扯,好疼,眼泪早已经流过了,再流下去就是流血泪了。
她执拗地咬到跪下去也不松开,她恨自己牙齿为什么不能像刀刃一样锋利,嘴里鲜血的味道蔓延到五脏六腑,像炖了不长时间的乌鸡汤,浓厚的腥,让人想吐。
最后是谁拿着什么东西打在她头上,咚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地打在她脑后,砸的她当即脑子里一声轰鸣,只感到自己正慢慢地倒下去。
牙齿在发软,在这感官上缓慢的时间里,所有的情绪被放大了无限倍。
青宁殿还是藏书阁,父亲问了她难题,她去找母亲撒娇,当时他们的神情是失望还是宠溺?她找到多少过去没能一一解开的问题。
想过的,爱过的,梦过的,都在轰地倒塌,只有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冲撞,流光溢彩摔个粉碎,连断壁残垣也不复存在。
恍惚之间她看到了自己,倒在楚峥刀刃面前的尸体是她,漂亮的衣裳污秽不堪,一动不动,是张哭花了脸的坏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