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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子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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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不好了,少爷他。。"跑的满头大汗的仆人跌跌撞撞的推开了段相爷书阁的木门。
彼时段相爷正在临摹一副王右君的名帖,被这小厮一闹,手下一抖,一副帖子就这么毁了,自然难有好心境。
眉峰一聚,就作出副威严的不虞面容。
"惊慌失措的像个什么样子,没点规矩模样,少爷出了什么事?"还是侍候段相爷多年的老仆福叔先开头数落起这还是半大少年的贴身小厮,自打嫁作段相爷做续弦的崔侍君主管这后宅的事来,配给少爷的小厮便是个顶个的莽撞,半点规矩方圆也不懂。
那半大不小的孩子总算理清了气息,慢慢的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且说他们一群人原本伺候卧床的少爷好好的,哪知少爷醒了便如同发了魇般,大哭大嚎的,揽着贴身侍女点朱又哭又笑的说起了胡话,还嚷嚷着要见老爷。
至于怎么样的胡话,半大的小厮诺诺的也不开口,只垂着头绞着手,显出些忸怩上不得台面的女儿情态。
段相爷登时心里就有些恼火了,眉头也皱的死紧,他那个孽子,从小就爱和些没正行的狐朋狗友交往,作下不知道多少糊涂事,这次卧病也是被他收拾了一顿的缘故,可眼下看这般疯魔完全没点收敛的模样,还不知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折腾他这个老人家了。
伺候的福叔听完小厮的回禀,心里暗暗想着明日找了宋管事,慢慢寻个错处把这不稳当的小厮调开那少爷那西阁子,他心里以为正是段少爷身边多了这么毛毛躁躁的奴仆,才这般整天没个正行,他是瞧着段少爷长大的,稚子时那小小少年还曾拉着的袖子甜甜的唤着"福伯伯"的,现如今成了这般纨绔子弟的模样,真是不知道该怨谁。
"老爷,去西阁子看看少爷吧,少爷大病初愈,许是真的想见老爷"忠心的老仆细细揣摩了主子的表情,斟酌的说道。
"福伯,你说那谏儿跑到哪儿不好,偏跑到那静思庵里头去。"一时间被勾起了心头的往事,段相爷便忍不住叹了口长气,脚步却还是往那西阁子去了。
到了西阁子一瞧,果然是不像话的很,老远听着,不中用的哭哭啼啼也就罢了,还好死不死的嚷嚷着"我爹没死?我爹怎么没死?"的胡话,好,好,好,这么想着他赶早去了,他何不早先把这大逆不道的孽障给乱棍打死!
那段相爷自然当即气的青筋都炸出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教训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孽子,就连福叔连声劝了也不管用,甫推开门,那段相爷看见那衣衫不整,头发也胡乱披着的孽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抄起丫鬟手里拿着的鸡毛掸子就往那青年身上伺候去,"敢咒你爹赶早去死,我怕段谏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今日我不打死你个孽子,我段子规枉为人父!"他们父子一旦吵闹开来了,老子孙子也不管了,就是一顿鸡飞狗跳,也难怪福叔偶时感慨,段相爷也是快知天命的人了,可遇了段大少就跟小孩子一样,非要争个高低好歹。
段相爷这边上去就是一通好打,只他那个向来不中用的,被打就只会眼泪汪汪边躲边喊着"父亲,孩儿不敢了,孩儿下次不会了"的讨债鬼这回也不知生了什么魇,也不躲也不坑声的,就只是拿着一双泪眼瞧着他,瞧着怪可怜见的。
他这个孩子样貌是极英武的,可那双杏眼却是随了他的母亲,眼泪汪汪的模样看的人心便软了几分,仿佛三月里桃花被细雨打上一层水雾,一时间,竟下不得手去。
再说也打了十几下,段相爷气也消了一些,赶忙又福叔劝了下去,正想给这孽子又口头训诫一顿,那衣衫不整的青年就这么直通通的在他眼前跪下了,边哭边跪着扒拉着他的衣摆"父亲,孩儿不孝,您要是不解气,就再打孩儿一顿罢"。
段相爷原本看不惯这孽子烂成软泥扒拉着他衣摆的模样,一个劲的扯开下摆,听闻这一番话,登时不动了,那段谏以为他爹被他的一腔真情给震到,心里又百般个般酸楚难以言说。
却说那段相爷俯下身撩开这"孝感动人"的儿子额头的乱发,那青年眼哭的红肿,眼泪汪汪,眼里还泛着水光,看起来好不情真意切。
而段相爷看着这双酷似发妻的杏眼,似乎也被这其中弥漫的父慈子孝的光景俘获,慢慢的抬起手。
给这满眼水光的青年扇了个大耳光,"段谏,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是段相爷铁石心肠,实在是孽子花花心肠太多,还是前两年的事,这孽子给自个下药,弄个半死不活的模样,说是因为林家那倒霉孩子犯了相思症,整日食不下咽,还劝慰他说不定哪天就去了请父亲保重身体,虽说他与这个孩子不亲厚,毕竟还是亡妻的孩子,直哄得他厚着脸皮跑到林府请来林家公子来瞧瞧自家这孽障,哪知后头自家孩子和那群狐朋狗友喝酒的时候,把装病的事抖落出去,自个丢了脸不算,连带着他也失了脸皮,回来没把这孽子打个半死,孽子怎么说的来着?是了。"段子规有种你把我打死,你看我将来到了地府怎么和我可怜早死的娘哭诉",活脱脱是个牙尖嘴利的泼皮货。
且说段谏这话对他父亲来说实在戳心的很,几十年了,段相爷这人心里也没剩下什么可以动摇了,可十几年前段谏他娘的死就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咽喉,怎么也下不去。段谏的娘执意要生下段谏,后来难产而死,虽说段相爷偶尔也怪怪自己,可要说最恨的还是这个出生的孩子,想当初他从产婆手上接过这孩子,立马就想给摔死在地上的,还是被眼疾手快的福叔给拦住了,于是前头的十几年,他对这个孩子一开始是不闻不问,放任自流,等到孩子长成一个活脱脱的纨绔,想管教又太迟了,这孽障便成日以气死他为己任。
眼下这孽子又来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段相爷眼皮一跳,不得不防。
"爹,孩儿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被打的脸上都染上一个巴掌印的段谏捂着脸凄切的开口。
段相爷好歹看这孽子神情也不似作伪,怎么也是他那发妻在世间留下的唯一一件同他有联系的物是,破铜烂铁也得收了,只得长叹一口气,还是扶起跪在地上的青年"行了,知错了就好,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你病还没好,好好养病,身子不爽便让赵郎中来给你看看,最近爷要出门,免得招惹那些牛鬼蛇神回来"。
这番训诫之下,段大公子都没如平常般牙尖嘴利的回驳,足可见这回挨打的有多值当了,段相爷很是心满意足。
又说了一些话,才踱着步子回去接着临摹帖子去了。
前话说道十七岁的段大公子卧病在床的时刻,做了个荒唐的梦,醒来便像魇着一般疯魔起来,一会嚎啕大哭,一会暗自垂泪个没完,嚷嚷着他父亲去了的胡话,把伺候的小厮吓的跌跌撞撞的跑去惊扰临帖的段相爷。
却原来醒来的段大公子明明好生记着自个如今是二十五岁,且死在了北海的山道上,一睁眼不知怎么地,竟回到了自个十七岁的光景,一时不知道是猎奇看的戏文说的转世而活的情景,还是不过是自个的荒唐一梦,可无论是梦里头还是重活一世,他都从那黑暗绝望的画面里不可脱身,是所以发了魇。
这厢段谏送别了父亲,躺在床上瞥见那贴身侍女点朱的面容,心里又是一阵刀刺的酸楚。
在梦里又或者前世,段家落得个家业凋零,满门抄斩的局面,这点朱也和他一样被下了狱,只因为他瘦的不像样子,想让他吃几顿好的,便委身了牢里头的狱卒,他却只一概不知,而后他被林家那小子在牢里头玩的昏厥过去,迷迷糊糊听到抬着他去找崔夷光救治的狱卒里头有人说着"这段府啊,不单婢女是个□□的婊子,主子也是个张开腿求操的兔爷"。
再往后,知晓来龙去脉的段谏跪在地下哭着求了崔夷光去找点朱,却已然太迟了,原来点朱只看到他被鲜血淋漓的抬出来后,狱里消息不通,便以为他是去了,自个便也随了他咬舌自尽。
那时候崔夷光还叹了一句"真是痴人"。
想起那些似梦非梦的情节,段谏就忍不住自个的眼泪,俨然是入梦太深生了魇的模样。
只他心里反反复复的想了太多,到底是还在生病,身体受不住这样大的心潮暗涌,忍不住出了声"点朱,让他们都下去罢,我有些乏了"
下人陆陆续续的下去了,只留下点朱守在床边,段谏眼瞧着暗影打在穿着暗青色袄子的婢女身上,眉眼低垂的婢女看起来温婉和顺,一时被似梦非梦的情绪带动,也喃喃道"痴人一个"。
索性扭过身慢慢的将脸埋入了枕里,不再看那抹纤细的身影,而那温婉和顺的婢女等了好一会,终于听到床上的青年彻底入睡的呼吸后,取了钩子放下了帐子的帘幕。
到底还是忍不住,大起胆子来看了床上的青年一眼,青年的肌肤本是白玉般无暇,却因为这阵子生了病的缘故,瞧着有些苍白,沾着一种懒倦之感,显得有些脆弱,五官生的很是俊朗,一副风流倜傥的面貌,且不知为了什么,这人眉宇间染上一缕忧色,鸦色的睫毛也轻轻颤动,宛如振翅欲飞的蝶子。勾的人想要抚平那人蹙起的眉头,不教他再生出忧愁来。
而瞥见那副面貌的婢女,登时便红了张脸,又静静瞧了好一会,到底还是垂下头,慢慢放下了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