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马占山

1、一 穿过境县

　　穿过境县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的银装素裹在宫介看来虽然没有京都的典雅，但这里的苍郁和清逸却别有一番风情。
　　“先生，您是从京都来的吗？”
　　“唉？是的。”眼前这位扇髻高绾的少女给长途跋涉的宫介带来了一丝慰藉，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异乡的美人，仿佛旅途的疲顿都被抛诸脑后。少女举高手中的灯，这才看清，原来眼前的先生是这样一位容貌俊雅、谦和有礼的男人，她柔柔一笑，浅浅的红晕在脸上弥散开来，“您还没有打算好休息的旅社吧？”
　　“唉，您说的没错。不过我并不打算休息。”宫介抱歉地说道，“您听说过清凉寺这个地方吧，可以请您为我指路吗？酬劳方面并不是问题。”
　　少女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僵硬：“您在开玩笑吗?天已经这么晚了，您居然请一位姑娘给您引路，那个地方可是在很远的山上呐。”
　　“您不会拒绝我吧，小姐？您是本地人，对这个地方应该不会陌生。”宫介微微一笑，“况且，如果您不需要钱，就不会在这种天气，这种时间......我非常需要您的帮忙，毕竟在这里我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您难道还要拒绝我吗？”
　　说到钱，少女踟蹰起来，她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一个笑里藏刀的混蛋，但如对方所言，她的确需要钱，既然如此，少女提灯上前：“请您跟我来。”
　　在雪国，清凉寺算不上什么名胜古迹，但相传平安时代的名画师牡丹月被新任天皇贬谪到此后，曾隐居清凉寺清修数载，清凉寺由此而名声大振，被无数倾慕牡丹月的文人雅士登足朝拜，然而，清凉寺毕竟是平安时代的古建，几年前因年久失修而发生的游客伤亡事件使该寺香客渐稀，同时又有人谣传该寺有鬼怪出没，如此种种，清凉寺如今想必是门可罗雀吧。
　　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迫不及待想要登寺的人实在很奇怪。
　　通往清凉寺的山道覆着厚厚的积雪，山道周边的松柏被大雪压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听起来像野兽的哀嚎声。穿过密密的树杈，是一望无垠的夜色，这忧郁的夜色流向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天空，看起来像一幅色彩阴郁的风景画。宫介和少女穿行在这样的画境里，却丝毫没有惧意。这时，惨白的山道旁忽然亮起一道晕黄的光，隐隐望去，似乎是一位手提灯盏的银衣少女。
　　“先生，请不要看那位小姐的脸。”少女轻声说着，却并没有止步的意思。
　　宫介会意地点头，两人径直取道而上，都没有理会道旁的少女。说来也怪，待宫介回头时，少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领悟到这一点的宫介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个难道是什么鬼怪吗？”
　　“您不必担心，她已经离开了。”少女如是说，“您看，清凉寺就快到了。”
　　的确，传说中的清凉寺就在石阶之上。
　　接待宫介的是一名年轻和尚，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但行事已经很老练了。他安排宫介在西苑住下，自己便端了茶盏同少女闲聊起来，两人好像熟识的样子。宫介并不理会这些，独自提着灯寻着走廊来到宿处。西苑是专供宿客休息的地方，面积不大，走廊是四通八达的，宿客们可以自由来往，若是有志趣相投的便可一道在这西苑的□□促膝长谈，如此看来，这小小的清凉寺倒是个风雅去处。宫介会心一笑，赤足在走廊盘腿坐下，眼前正好是□□景色-- --虬枝错盘的枯木和星星点点的岩石。没有什么可看的，宫介提起灯，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对面的格子拉门却不合时宜的推开，心有余悸的宫介后退一步，只见对面徐徐亮起一道晕黄的光，接着，一袭银衣的少女提灯而出。是刚才的鬼怪？她居然跟到这里来了？
　　“上帝！”宫介大惊失色，将手中的灯盏向少女狠狠抛了过去，灯盏撞碎在枯木上，玻璃碎裂声和着落雪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少女举高手中的灯，借着灯光，宫介终于看清，对面的人尽管脸色苍白，但掩饰不住的是那优美到了极致的五官和眉宇间的高贵、睿智，那真的是鬼怪吗？那种惊世骇俗的美丽真的只是鬼怪制造的幻象吗？一瞬间，宫介的恐惧和警惕完全被一种如梦似幻的欣赏所代替，他觉得自己遭遇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意志完全被对方的美貌瓦解，他甚至可以感到对方的冷漠。冷漠？
　　“实在是太放肆了，你这个人。”
　　宫介大梦初醒，他看起来相当惊讶，是的，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对面的美人不但不是鬼怪，而且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男性？宫介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怔在那里，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您是新来的宿客？”
　　“啊？是的。”宫介点头，随即轻声说道“抱歉让您受惊了，连夜从山下赶来，我有点......紧张。”
　　“那么，请您回去好好休息。”
　　“嗯，抱歉这个时候问您。”宫介眉头紧皱，表情严肃，“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敝姓牡丹，牡丹露彦。”
　　“我叫作宫介锦一郎，是一名......画师。”
　　“画师？”牡丹露彦浅笑，“您在说笑吗？请回去休息吧。”
　　就这么结束了，宫介疲惫地倒在地上，不过，这只是开始，毕竟，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男人，尽管这样的见面令人不甚满意，但传说中的画师-- --牡丹月所竭尽一生绘作的画卷一定就在那个男人的手里。那幅隐藏着非人世奥秘的卷轴，只要能够一睹那精湛的画技，无论如何，对于一名画师来说都是值得的。
　　次日清晨,清凉寺传来嘈杂的人声,走廊上不时回荡起慌乱的脚步声,这令许多宿客们怨声载道。仍然是昨天那名年轻和尚亲自向宿客们致歉，宿客们才咽下怨声的。果然，那个年轻人的身份举足轻重，宫介这么想着，对面的格子拉门被推开，好像是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宫介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牡丹露彦仍然一身银色鹤鸟图案的和服，看起来有些禁欲的味道，但那张优美的面容立即瓦解了宫介的这个想法。
　　“早上好，宫介先生。”牡丹露彦点头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笑容看起来总是给人一种异常落寞的感觉，好像那种笑容并不是为了微笑而笑，而是为着某种不知名的悲伤。是死亡的忧虑吗？他的面容如此苍白，身体如此纤弱，根本不像健康人，久而久之，牡丹露彦的病态竟然成了宫介的一块心病。
　　“嘿！是真的吗？”隔壁的宿客惊慌失色，“主持的舌头被恶鬼吃掉了，就在昨天晚上？”
　　“唉？”显然，这一言论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与此同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也在人群中播散开来，大家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谣传吗？”宫介反问，事实上，今早的动静早已说明这并非空穴来风。
　　“那又怎么样？”牡丹露彦微笑，示意宫介随他离开西苑。一路上，宫介看到两名匆忙离去的小和尚，手里端着木盆，盆里的丝绢上尚且沾着斑斑血迹。果然是真的，宫介感到一阵寒意袭来。牡丹露彦脸上笑容不变：“宫介先生是从京都来的？”
　　“啊，没错。”宫介点点头，心里还思索着主持的舌头。
　　“我也正打算去京都，如果宫介先生不介意的话。”牡丹露彦说，“我们可以结伴而行。”
　　作这种决定是十分荒谬的，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同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男人结伴而行，宫介实在不明白牡丹露彦的意图，但有一点值得肯定，宫介对牡丹露彦的确是有所图，并且这种企图已然扩张到了不像话的地步。
　　“牡丹先生。”跌倒在地的小和尚眼里噙着泪水，“实在是太可怕了。”
　　□□又开始降雪了，走廊凉意加重。
　　主持的居室布置得相当简约。此刻只有昨夜的那名年轻和尚端坐在主持身旁，一脸肃然。显然，居室正中的人就是主持了，他并没有睡着，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两潭灰褐色的湖水。被子上还残留着血迹，甚至附近的榻榻米上也残留着未清洁干净的赤色血迹。看到这一幕，宫介的眼眶有些湿润。见到牡丹露彦，年轻和尚的脸上露出柔色。
　　真恶心。宫介暗想，出家人居然能用这种眼神注视同性。
　　“牡丹先生，如您所见，释莲主持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已经致电医院，但大雪封锁山道......”
　　“没关系，传久师傅。”牡丹露彦轻声安慰道，“我已经为您找到了这位宫介医生。”
　　什么？宫介诧异地望向牡丹露彦，这个男人为什么会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刹那间，宫介有一种身陷囹囩的感觉，他被眼前这个漂亮男人给耍了，说不好，连自己的企图，对方也早已经看得一清二楚。那么，一开始不揭穿他，这说明......
　　“宫介君。”牡丹露彦的笑容有些刺眼，“好好体现您的价值。”
　　***
　　释莲大师仙逝了。
　　死于伤口感染，宫介医生是这么说的。
　　这是事实，他的确死于伤口感染。
　　至于他的伤，那名叫做传久的年轻和尚说，并不是传闻所言恶鬼作祟，而是释莲主持自己的所作所为，为什么？释莲主持生前曾说过，六根不净是修行的大忌。而他自己常常妄言，犯下不可被神明饶恕的罪恶，因此，只有铲除罪孽的祸根才能继续修行。这听起来好像荒诞不经，但又好像合情合理，总之，释莲主持的妄言之罪，旁人恐怕是不得而知的。
　　离开清凉寺，起身前往京都的前一天晚上又开始降雪了，这一次雪落得弱些，柔柔、缓缓的，充满了哀怨的味道。宫介和露彦举着灯，并肩端坐在西苑的走廊上，为仙逝的释莲主持默哀。突然，□□枯木上的积雪晃动一下，哗啦一声，完全落了下来。与此同时，清凉寺鸣起悲伤的钟声，时近时远，钟声有枯朽苍凉的味道，仿佛在向人们传达着关于另一个时代的种种声响。
　　“牡丹先生是真正的画师，那么这样的钟声是否也能够用画卷记录下来？”
　　“也许可以......只不过，那个人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说

　　牡丹露彦是牡丹月的后嗣，在此，想必已是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