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渐离》淳于芬达

1、第一章 “

　　“我叫渐离，虽然和高渐离没什么关系，但也出身江湖名门。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十四岁那年我族遭人陷害，受江湖众门派联手诛灭之灾，父母兄弟，皆为戮没。我虽有幸躲过一劫，却从此隐姓埋名。如今我身负血海深仇，苟且活在这人世间，只求为族人讨回公道。”

　　以上，是我的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奇怪，我懒得一遍遍跟给人解释我的名字为什么这么奇怪，反正久而久之渐离这个名字就有了个故事。故事都不是真的，或者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不定，我真的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冷酷少年呢？”

　　李一白对我翻了个足以令全武林为之失色的大白眼，道：“拉倒吧，你顶多是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厨子。”

　　我撇撇嘴，对李一白的嘲讽不以为意。一个酒肆大的地方能装下的人就能产生出无限的偶然性，这里偌大一个春雨楼，来来往往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江湖儿女，此刻本人轻裘缓带地坐在这高楼上饮酒，风来听风，雨来赏雨，身上没几笔血债都对不起我的逼格。

　　一口闷酒下肚，我晃晃悠悠地掏出我的小册子，细细思索起来。

　　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春雨楼遇到了李一白。彼时李公子酒醉得厉害，靠在大门上数人头，要给他之后进来的一百个人买单，不领情的就要跟别人打架，拉都拉不住。我不想跟人打架，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了一顿鲍鱼海参，从此结交上了这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春雨霏霏，我俩相对醉饮，狂笑干嚎，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努力地回忆当时的情景，众人喧哗、喝酒的声音，剑拔出鞘，砍在门上的声音，伙计的吆喝声、劝阻声，朦胧的雨声，花香、酒香、菜香，还有李一白当时那一身骚包的紫衣服，裹着他腰间一排金玉配饰铛啷啷地响……尽管我已经事无巨细地把这些都写在小册子上，但我心里也明白，再过几天，这些鲜活的记忆就会变成干巴巴的文字，连同我之前许多年的人生一起依附在这一页薄纸之上。

　　这便是我的怪病，只能保有三个月的记忆，三个月后就算杀父仇人站在我面前，我也只能友好地上去问一句大侠贵姓。

　　李一白说我这是天下难得的洒脱，天要你莫问出处，不受身份来历之拘束，是修都修不来的福分。我是个俗人，没他那么想得开，再说这小子有爹有娘有钱有势，这些看破红尘的屁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合上小册子，小心地收好。

　　此刻李一白已经喝得有五分醉，他蜷起一条腿，斜过身子去推那窗户。一阵凉凉的夜风吹进来，惹得天顶上的几只红灯笼晃了几晃。这里是春雨楼阁楼上的一个小间，向内可以俯视整个大堂的辉煌热闹，向外可冷冷独对一窗星月，因此深得李一白的喜爱，来春雨楼必然是要这个位置。只不过当时李一白已然喝麻，要指望他在这个指点江山的位置上说出点儿有情怀的内容，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果不其然，他就冒了一句烂话。

　　“诶，你那小册子上写你有过女人吗？”李一白眉毛挑得老高，看着我笑得很猖狂。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很关心，也曾在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漫漫长夜里问过自己，不过很可惜，不光我的脑子里空空如也，这本小册子里也干净得连根女人头发丝儿都见不着。虽说没写并不代表没有，但是……我默默感叹了一下我神秘莫测的前半生，说：“我现在写一个上去，三个月后就有了。”

　　李一白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语气里突然掺了三分正经：“好，你就写今日于春雨楼内，笙歌正浓，客正酒酣，忽地一阵劲风吹来，大门洞开。只见一猥琐老贼跌跌撞撞闯入，趁着酒劲调戏良家妇女，你我联手，英雄救美。就在今天，楼下就是你我命定之人！”

　　一壶开水都烫不平我脸上的嘲讽：“你敢不敢再没有想象力一点？”

　　李一白不说话，一杯酒举到嘴边，还没喝下去，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接着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打斗声，震得二楼地板直响。

　　我俩茫然地对视一眼，李一白冲我露出一个无比得意的笑容。

　　我正想说话，就见他一个翻身跳下楼梯，广袖宽袍带起一阵微风，往楼下打得正欢的人群中飞去，身子一顿，堪堪落在两柄剑锋之间，强行使正在对打的两人停下攻势。我一看李一白骚包地闭着眼睛，手上还端着一杯酒，只想求老天来一道雷劈死这个中二病。

　　李一白喝掉手里的酒，把杯子一砸，睁看眼睛看了一眼被他护在一侧的人，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逍遥二少变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这一点我尤其有体会。甭管怎么兜兜转转，一个人的人生中总是存在一些躲不掉的必然，你叫它因果报应也好，命运天定也罢，当时我确实年轻气盛，管这些麻烦事儿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其实都一样，你的态度是积极还是消极，于你总是任天安排这件事没有丝毫影响。

　　李一白怎么也没想到，我俩的命定之人，竟然是个光头，光头就算了，还光得风华绝代，英俊逼人。李一白认得他，一个嚷嚷着追杀你三年的人怎么会不认得呢。

　　“好久不见了，李公子。”光头面无表情，温柔地把剑架上了李一白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