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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祭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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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习惯性地遗忘,记住他们想要记住的,遗忘他们想忘记的。忘记不堪的,记住美好的,记住容装,忘记内里,记住突出,忘记平凡。
他们都想要成为,别人想他们成为的人。
他们都想要,他们以为的,安稳的,不动荡的生活。
我也想要。
今天他要坦然的赴死,我要坦然地面对他的赴死。
很多时候,将自己伪装的很绝情,伪装得毫无顾虑,伪装得无懈可击,越是伪装,越暴露的彻底。临行时化了很厚重很浓艳的妆,听到旁人的惋惜或不屑,也许就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我只是在掩饰。我不想变得狼狈,憔悴不堪。我明白我代表着什么,即使是颗弃子,也不敢忘,不敢怨。
我不敢看,也许旁人看来,我已两眼放空,失了半魂,我却害怕,那一束自台上传来的目光。
重罪之人,被认为是魔鬼的化身,要被神圣庄严的火净化。
他们说这是拯救。
阳光,多好的阳光,晒得火辣。他们开始点火了,圣洁的火能将一切污秽之物烧个干净。
有跳大神的,滑稽的人在台上舞着,喃昵着诡异的咒语。
他腰杆挺得很直,面无表情,似乎嘴角还有丝莫名的嘲弄。
耳边还想起他时常在嫌弃,这衣服怎么这么脏。
他喜欢白衣,喜欢弄脏了,让别人洗,听我抱怨他的小毛病。
我也很怕脏,很怕热闹,很怕人多像集市这样的地方。
他站在上面,白衣裳涂满了血红的鬼画符,这么多人看着,指指点点,他会怕吗?
像当年那样,他会怕吗?
我扭过头,看到座上的她,一脸的玩味,座上的王,一脸漠然。
他们的孩子,要被烧死了。
这是拯救。
若换做五年前的我,我会救他吗?
会吧,可现在,我不是五年前的我,南国也不是五年前的南国,现在的我,没胆量也没能力去救。所以,没人能救他啦。
五年前,五年后,还是得面对同样的终局,从今,有些东西,就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啦。
火便慢慢吞没了这个人,离得很远,我仍可以听见那些回忆撕拉作响的声音,在疼痛中被烧毁了,更像是被沉重的木车轮碾压过骨头的声音,离得很远,我看不清这个人,看不清他口中是否说了句再见珍重,火舌舔上他不白的衣,舔上他有些蓬松的发,灵魂慢慢的从世上消失,剩下焦黑的尸体。
我并没有哭,也许是习惯了这样得别离,便没什么感觉,或者早已在心中演习了数万遍,真正来临时,便又以为这是演习。
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再迷茫,我知道下一步怎么做,我只是不需要这样一个人了。
这样一个陪着我的人。
有些东西,被我扔了,因为,我明白,我要什么。
无心死了后,我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平日里宫内唯一开着的那么几扇窗,也被关个严实,吃食时有时无,听说,是虎符不见了。
自然,作为质子,首当其冲。
想不明白的是,虎符如此牵连甚广之事,一有不慎动及国本,又有南国虎视眈眈,北王再自大狂妄也是有这点理智的,此事应是捂得再严实不过才是,怎么会连我这个阶下囚都知道?
殿里很黑,我只能蜷缩着身子强打精神,冷,饿,惧,有什么我是没有经历过的呢,这么多人死了,我还活着。
黑暗中,有一丝微弱的光,烛光,慢慢地走进。
包子瘦了,个子高了一点,这才让我恍惚记起早已在那场宫乱被踩成肉泥的老嬷嬷。
她过得并不好,唯一的亲人死了,又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她并不说话,她放下烛台,拿了两样东西给我,两个带着体温的包子,一个让她奶奶变成肉泥的匣子。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玉面,母亲给我的玉面。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前只有一条路,我是个赌徒,必输的局,还是不得不赌。
重见天日的时候,看到的果然是那么倾国倾城的脸。
苏夫人嘴角一弯,梨涡浅浅一现,“如今我放你自由,做你想做的事。”
我并不怎么惊讶,却很好奇,“无心,是您的孩子吧。”
她有点莫名,“是与不是,又如何呢。”
终于,我也学会了稍稍裂开嘴皮,嘲弄一笑,原来,做了这么多,不过是句“那又如何呢”。
可悲啊,无心,你这个天真又倔强的孩子,除了我,有谁在乎你。
有谁,在乎我?
数月内,北王驾崩,北国局势巨变。
是我小看了苏夫人的恨意,积压了几十年的恨意,她要毁的不只是北王,她要清掉当年所有参与到那场肮脏事的人。
她要毁掉这个北国,这个提供权利给北王肆虐的地方,这个她爱的人誓死要守护的地方。
我看到本是怀着敬畏之意来参加祭祀的的诸侯,开始闹哄哄地占地盘,战火从北国的都城开始绵延,这么乱的时日,苏夫人邀我出游,哀鸿遍野,她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我就生在这样的时日,”她欣赏着眼前的这么出戏,“像戏本子说的那样,我遇到了一个给我第一个包子的人。”
“他在逃跑,”她轻笑,清风拂过,带来那么点铁锈的火烧的味道,“他闯祸啦,想装成我一样的乞丐,来躲躲他爹的怒火。”
这个锁在宫中几十年的女子,浸在仇恨与绝望中几十年的女子,瞬间在她身上迸发出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像是被点燃了,她那样高兴,如豆蔻年华。
“一个没混过江湖的小少爷,笨手笨脚的,还总以为自己聪明。”
“又那么死心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轻叹口气,像个小女儿家那在嗔怪。
他们的事我并不是完全知晓,但对南国而言,那位小将,那整个将门世家,的确是威胁,那场战乱之始,我许还没出生,据典册记录,两国当时实力相当,因北军小将异军突起,南国吃了小亏,但是本凯旋而归时,却莫名被判了通敌的罪过,断了粮,全军覆没在了半途。
“我本应一直在他身边啊,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在。”她恍然起身,随手抓起一把阴钱,从城头飘然而下,被地上的火烧没了,“可我不在,就没人记得了。”
“是啊,没人记得了。”我重复着她的话,“没有人。”
她歪过头,又奇怪地看着我,“忘记吧,你还小,有些东西,我们不配。”
“柑橘若是种在这样的地方,想必只能是枳了。”
“给南王去封信,请他来平乱。”
“他会来,不用我请。”
“不,不能迟,”她的声音有些严厉,“北王老谋深算,必有后招,必须先发制人。”
我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懒散地坐着,淡漠地看着,大约有些困,却仍半睁着眼,不闭上。
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我想,北王不是死在金戈铁马的战场的,他竟是死在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手里。就只是药匙里的那么几个雕花小口,她利用北王对她的爱,知道北王会为她尝第一口药,不顾自己也会染上毒,甚至为了北王不怀疑给自己下千日醉嫁祸给妹妹。
一个祸水般的女子。
一个那么痴情而疯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