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个逃兵 ...
-
一个逃兵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寥落的几颗晨星无助地眨着眼睛,像是对大地在做恋恋不舍的告别。他缓缓地站起来,想迈开步,脚底却一阵疼痛,几乎日夜不停的路程已经使那里的血泡磨破溃烂,但是他不想停住脚步。他想回家,他要回家,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也行……
(一)
夏日的大平原是青纱帐的世界,如果在以前,忙完农活,他会独自坐到地垄里,那里有一个美妙的世界:风吹动着一人多高的高粱秆儿、棒子秆儿,人腰高的豆秧、谷秸,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飘忽的叶尖儿轻抚着他的脸,怪痒痒的;又或是无风,他的四周被庄稼包围了,有时喘不上气来,却又静的舒服,一忽便听到蛐蛐的叫声,“吱吱”的直敲他的耳膜,小蚂蚁在地上跑来跑去,潮虫子乱撞一气,而他总是拿草叶挡住去路,有时它们干脆就滚成个球儿,一动不动,直到他拿开草叶。
当然,这些时候都不能让爹娘知道,要不是会挨骂的。他个头一米八五,却有了个“大妮儿”的绰号,这让爱抽大烟袋的娘很不乐意,怕不好给他找媳妇。但显然娘多虑了,他的亲事很顺利,媳妇还是方圆几里地的俊丫头。找了媳妇的他依然喜欢蹲到地里去。有一次他拉着媳妇的手,又偷偷地进了青纱帐。刚嫁进门的媳妇,心“咚咚”地跳,她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这是要干什么,却感觉很神秘甚至刺激,心想:可别让人家看见了说闲话。他笑着坐下,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媳妇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感觉出了媳妇的窘态,突然大笑起来。媳妇一下跳了起来,骂他疯了,他又拉她坐下,让她听那些声音,看那些草叶,上面的叶脉丝丝缕缕,他说,看,像不像手上的纹?媳妇的却脸“唰”地红了,她忽然明白了,她嫁的这个男人为什么有个绰号叫“大妮儿”了,也许不只是因为他少言寡语吧。想到这里,媳妇心里暖和和的,感觉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好的。他告诉她,只要地里长庄稼,只要青纱帐里永远这么静,他们就不愁没饭吃,他喜欢侍弄庄稼,其实侍弄庄稼和生养孩子一个理儿吧?他突然有点坏意地冲媳妇发问,媳妇又红了脸,骂他,他只是笑笑,搂着她继续听蝈蝈儿唱歌。
转眼过了年,他被征兵,要上前线打日本鬼子了。临行前,他对媳妇说:照顾好爹、娘、你们娘俩儿。媳妇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拖着笨重的身子送他出门。门外大路上的雪依然白的耀眼,打鬼子的队伍越走越远,直到白茫茫的大地上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留下叠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脚印。
农历三月二十四,他已经能够熟练地打枪了,这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在家里的时候,过年时的炮仗一般都是爹来点的,打兔子的火枪他更是动都没动过。那天训练完,排长猛地一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枪打的不错啊,好,多杀几个鬼子给你爹娘长脸!”这一夸奖倒让他挺不好意思的。他的个头在队伍里很突出,但腼腆的性格却常常遭到大家的取笑,而他面对着战友们善意的哄闹时,总是憨厚的嘿嘿一笑。有个老兵叫郭大柱,和他很对脾气,经常讲一些战斗的事。郭大柱说,有一次打阻击,鬼子的炮弹突然在他脑后炸开了花,他立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发现已经躺在临时医院里,脑袋上裹了满满一头的纱布,原来炸飞的弹片插进了后脑勺,幸亏是个小弹片,要是大点的,他郭大柱今天就不会在这里跟他聊天了。他听得心里一个咯噔,看了看郭大柱脑袋后边的那块突出的疤,问郭大柱怕不怕死,郭大柱眼睛望着前方,一改刚才聊天的嬉笑劲儿,沉沉的说:“怕死。不过有时候杀红了眼,周围全是血淋淋的咱的人,谁还往后跑?不杀了那群狗娘养的鬼子,老子就不回家!”
三月二十五,四连和他所在的五连接到命令,去山口寻找一小股进山侦察却突然消失的鬼子精锐部队。真要和鬼子真枪实干了,他变得很兴奋:他要杀鬼子,立战功,让爹娘,媳妇还有孩子骄傲骄傲,他不是那个外人眼中娘娘气的“大妮儿”!到了山口,四连去了山北,他们在山南寻找。傍晚,山里突然下起了雨,山路变得异常难走,他们全都被淋得一挂的湿,却依然没有找到鬼子的踪迹。他们就转到了山南,想看看四连的情况。林子里黑咕隆咚的,雨又越下越大,连长命令就地找山洞避雨休息。好容易找了个狭窄的山洞,战士们都很高兴,终于能喘口气了。洞口留下几个放哨的战士,其余的人都到里面休息了。他们的衣服全部湿透,怕暴露目标又不敢生火,只好坐在地上一个劲的拧衣服。连走了两天山路,他们又累又困,不一会就都睡着了。
突然,他被一阵枪声惊醒,黑暗中只听一个人大喊:坏了,鬼子抄窝了!随后是一阵阵“突突”的枪声,他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个人压住了,那人用手堵住了他的嘴,立时他的鼻子里充溢着浓浓血腥气,他想翻身,但那人死死地压着,怎么也翻不动。枪声停了,鬼子叽里咕噜地乱喊着,突然他的肚子、肩膀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刀子刺中,但并没有深刺,即刻又被拔出。山洞里有了亮光,鬼子点了支火把,看看还有没有活的人。他和郭大柱、刘连长休息的位置比较靠里,火把的光又很微弱,所以鬼子没有发现枪杀刀刺后还依然活着的他。他们怕枪声引来更多的八路军,一刻没有休息就走了。而这,算起来仅仅有十几分钟。黑黑的山洞中,浓浓的血腥气让人闻上去恶心的要吐,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最终也没有了气息,手却依然死死的捂着他的嘴。他想用手扒开那人的手,却碰到了那人的头,上面有块疤,用手摸起来疙疙瘩瘩的,“郭大柱!”,突然,他大喊一声。
黑暗中,安静的只有战友们那游丝般的呻吟声,巨大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他一时迷糊一时清醒,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完全害怕承认。他摸索着站了起来,想迈步却走不动,地上横七竖八的到处是尸体,他的鞋瞬间被黏糊糊的什么东西浸满。左肩膀上一阵阵疼痛,他摸了一下,血在往外冒着,原来他也中枪了。他想捂住伤口,猛的一阵刺痛,随即他便没有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醒来时已是在战地医院里,医生告诉他,子弹离他的大动脉只有两三厘米,真是很幸运。他不知道什么是两三厘米,迷惘的点点头,鼻子里却又充溢着那股血腥气。郭大柱和其他的战友呢?他们呢?医生摇摇头,说四连听到枪声赶过来时,整个山洞里只有昏迷的他还活着。
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他便又上了前线,专门请求担任狙击手,他记得那“突突突”连续不断的声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就是那些声音让郭大柱、刘连长、肖武子等等那些前一会还在嘻嘻哈哈的战友们顷刻间便没有了性命。每次在战场上与敌人拼杀,他总是冲锋在前,他感觉是他和郭大柱在一起打鬼子,他的命是郭大柱给的,就算因为杀鬼子而挂了,那也是值得了。
(二)
一年后,或许两年,他记不清楚了。六月,他们奉命在961高地牵制日军火力,从而使大部队更快转移。时间,时间就是胜利,只要坚持到早上九点,他们就完成任务了。那是一场恶战,到底怎样坚持下来把敌人一拨又一拨的打下去的呢?许多年后,他脑中依然没有印象,甚至在他背着负伤的连长一步一步下山后,连长气喘吁吁地问他是怎么把三十几个鬼子引到山洞里全都一窝端的时候,他也记不太清楚了。他有些呆了,一会嘴里重复着“以牙还牙,天杀的小日本,郭大柱、刘连长,我给你们报仇了!”一会脑中又浮现着战友们一个个痛苦死去的面容,甚至有的只是闷不作声就倒在了地上。
他背着连长来到了山脚下一个破烂的早已无人烟的小村庄,找了个手推车却没有轮子,他只好一路背着连长找部队。连长的伤口不断的流血,早已疼晕了过去,而他也是满身血污,傍晚时赶到了一个村子里住了下来。连长的伤口终于在老大爷的草药下止住了血,而他在聊天中得知了一个让他整夜都兴奋不已的消息:这里是鲁山口,离他的家只有二百里的路程。家?爹娘、媳妇还有那个未曾见面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口就纠的疼,他不敢多想,害怕多想便是一个个恐怖的画面。“回家看看”,这个想法那么强烈,以致搅的他夜夜不眠,终于他对着睡梦中的连长说了句“你好好养伤,我回家看看,咱们就找部队去”后,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时,他已是一个脚底满是血泡,极度虚弱的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人了。在看了一眼家里人除了更加的黄瘦外都还安在时,他突然昏了过去,一躺下便是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里,他发着高烧,说着胡话,一会喊“拼了!”一会又哭着叫一个个陌生人的名字。爹娘早已吓坏了,除了请人医治外,还烧香拜起神来,媳妇则是整天的哭,三岁的小娃见他娘这样,也跟着号起来。
二十几天后,村里来了一个说着河北话的人,打听他的家。他明白是连长来找他了。爹娘在知道信儿后便要他躲起来,他不躲,要去找连长。突然媳妇拉着孩子便给他跪了下来,哭号着:“你真的不管俺和孩子了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俺这一家子怎么过啊,咱爹咱娘自打你当兵晚上就没怎么合过眼,你得可怜可怜我们啊,村里死的不是一个两个了……”他想拉媳妇起来,谁知爹娘也跪了下来,他一下子就摊在了地上,也号了起来。爹见势便堵住他的嘴,生生地把他拖进了地瓜窨子里。娘在后边哭着说,你要走,你娘也不活了。
大门响了,他知道是连长来了,可是他没有喊出声,只是用拳头捶着自己,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地瓜窨子里潮乎乎的,像是老鼠洞,而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
大门又响了,连长出门走了。这天刚下过雨,地上满是泥,地瓜窨子口上满是脚印子。
……
村里人原来爱跟他开玩笑,而他总是用憨厚的笑来回应。现在很少有人开玩笑了,村里的壮汉子都在外边生死未卜,那些留下来的看见他总是有些莫名的冷漠,而他最害怕的是到人群中去。但是他更害怕一个人呆着,媳妇到哪他就跟到哪,一言不发,面容木得像是失了魂一般。媳妇想拉他蹲一蹲青纱帐听那虫子叫,谁知他甩开手扭头就回,媳妇满脸委屈的跟在他后面,说:“你埋怨我吧,当年连长说你打死了很多小日本,回去是要立功的,可是俺给你拖了后腿,你要埋怨就埋怨我吧,可别总憋屈自己,咱家里总得要你支撑啊”他回头,拉着媳妇说:“别瞎想了!那里黑,我怕想事。”
(三)
建国后。村里和他一起参军的有两个人复员回来了,一个当了大队书记,一个当了村长。开大会时,总有人在下面嘀咕:“你说大妮要是不逃回来,现在得混成个啥样了啊?”旁边有人说:“河西边老赵家的小六子还记得不,人家现在在政府里呢,唉,身上满是枪子。”有时也有人说:“那谁知道呢?不回来也许就挂了,鬼子枪子又不长眼。人哪,都是命!”
不久,村里人感觉他更神秘了。过年时他家总是有大包小包的好东西邮寄过来,人们问,这是谁寄得啊,没听说“大妮”家外边有厉害的亲戚呀?后来人们知道了,原来是他的战友寄的,人们就想,嗯,大妮的战友肯定混得不孬,那又为啥老是给他这么个逃回来的人寄呢?猜着猜着,小村里便有了各种各样的故事版本,但也都是傍晚烟囱里冒的烟,就飘了那么一会便散了。
媳妇一开始总是提心吊胆,怕政府抓他去坐牢,甚至枪毙,因此连亲戚也不敢走动。可是很长时间了,都没什么动静,也就不让他再东躲西藏的了。
留着长胡子的老爷爷说,村里啥事没出过啊,啥人没见过啊,咱庄稼人,这年月填饱肚子就不容易了。村里偷瓜摸枣不算偷,就连这家女人跟那家男人相好也没有什么族长出来惩罚,大家都说,没这种事不能立村,更何况是上战场拼命的事呢,因此在各种运动浪潮中,依然无人过问他的事。只是到了1968年以后,以往的那些大包小包再也没有寄来过,隐隐约约地,他感觉到连长出了事了。他给连长写了几封信,都没有回音,这下他心里着了急,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被媳妇一把拉住,“你不想活了还是咋地?你看看赶集大街上游行的那些人,你还敢出去,老老实实呆着!”媳妇怒气冲冲地说。他黯然地收回了刚要迈出门的脚,默默地坐了一下午,脸色乌黑,像个鬼样的吓人。
小儿子要去当兵,最终却被刷了下来。村长说:“你爹有些问题说不清楚,要真让上面查下来,事就不好弄了,还是在队里挣工分养家吧。”没几天,村长的侄子就戴着大红花神气活现的当兵去了。小儿子抓着铁锨撅了一天地,手上磨了几个泡,回到家把铁锨使劲一扔就进了西屋。媳妇问他怎么了,小儿子蹭的从床上跳下来,满眼泪水地嘟囔开了:“都是俺爹,逃兵,胆小鬼,让咱们家里人背黑锅,俺哥小时候为啥总跟人打架,俺姐那个疤是咋磕的,那还不是他们瞧不起俺们几个!天天骂俺们是逃兵崽子!现在更好了,我连当兵都去不成了,我这么多年的先进都白费了,都赖他!”小儿子还要诉他的委屈,媳妇一巴掌打上去,少年未经世事的脸上立时一片晕红,小儿子抽泣起来,媳妇也哭了。东屋里的他什么都听见了,儿子的话句句都戳的心口疼,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无力地瘫在了椅子上。
八十年代初,小儿子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小学教师。他以为小儿子会原谅他,谁知道依然是对他不冷不热。大儿子背地里跟小儿子说,人家连成他爹也是当兵的,你瞧人家给儿女谋的日子,不是大队书记就是财所会计,唉!
一天,村里开进来一辆军用吉普车,司机打听他家的住址。不一会,他家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从车里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旧军装,腰板挺直,看上去很有气度。他迎了出来,先是发了一愣,继而快速跑向前,喊道,“连长!”来的老人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进了屋,两位老人都很激动,一时说着很多人的名字,一时又变得沉默寡言。连长说,我老了,这次能活着出来,就是想看看你啊,当年要不是你背着我下山,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他听了,只是憨厚的笑笑,小儿子却惊讶地看着早已被他定性为胆小鬼的父亲。老连长又说,你们的父亲是位英雄!儿子们更惊奇了,老连长便给他们讲了父亲一人独挑32个鬼子的故事,听得他们个个目瞪口呆。而他却像个一向总被人批评的差生突然有天得到了老师的重大表扬一般羞红了脸,一声不出地只管搓着自己的那双长满茧子的老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和他的老连长。他想说话,想告诉老连长——如今的
大首长,当年他是想跟他一起走的,但谁知道那一刻他竟然腿肚子发软了,他是个孬种,对不起郭大柱和那些战友们,他不想当逃兵啊。
老连长也想说,其实那天他看见窨子口边的脚印了,他很想去找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心里很乱,就走了。回去后,他得到了嘉奖,却在一场场战役中懊悔的想要牺牲,现在又感觉他很幸运,难道不是吗?
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屋外,他养的鸽子回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