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雪山庄》房明津

9、唯将终夜长开眼

　　师父领着他走进后室，指着房间内供奉的一尊神像，言简意赅：“拜。”
　　他低头照做。
　　而后师父语调无限苍凉道：“徒弟，咱们道家讲究入世，如今你本事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为师没什么能教你的了，拜了祖师爷，就下山去吧。”
　　他点点头，就下山了。
　　挥一挥衣袖，没带走一片云彩。
　　师父老泪纵横：“我话还没说完，你下了山就去找青禾镇上的大户楠家，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让你饿着的……”
　　周七成为楠家女婿的那天，许久不见的师父竟也出现了，那天师徒两人一起喝了很多酒，说了平生最多也最掏心掏肺的话。最后师父睁着一双迷蒙的醉眼，口里喃喃像是自言自语道：“襟间花，花绕水，水击玉，玉碎，水断，花成泥。”
　　周七听得模糊，又觉得这几句话实在前言不搭后语，转眼就忘到了脑后。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周七开始在楠家铺子里崭露头角，接手一些生意，习惯了晚上从铺子里回家时，在街边买一些点心和小玩意儿，直到看到窗边掩映的烛火和楠玉接过他带回来的礼物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他才会恍然觉得，一切事终归有了归处。
　　赫灵阙再回楠家的时候，是因为夫家变故陡生，形容狼狈如逃难的人一般站在大门前，甚至来不及开口，便被家丁呵斥着远离。
　　刚下马车的周七看着那抹瘦弱的身影，甚至来不及想一句造化弄人，回过神来时人已被自己接进府中。
　　后来的事情便如青禾镇最大的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话本一般精彩—堂姐与妹夫私通，二老逼亡，主母身死，一时间，曾经光辉荣耀的大户破落衰败。所有人传得兴致勃勃，仿佛所说皆是自己亲眼所见，他们只能在路过东街时，瞥一眼荒凉如斯的楠府，摇一摇头，再叹一口气。
　　惋惜是真，可终究不过是看客，看到的也不过是云烟罢了。
　　地上被黑雾笼罩的人影委顿成一团，瑟瑟地发着抖，石室里的所有人屏息望着他，看着他的身影逐渐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慢慢清晰。
　　是穿着一身黑衣的周七。
　　面容苍白，瞳孔散乱，神色疯狂。
　　宁津感觉自己抱着的人动了动，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她已经死了，不要再自欺欺人。”刚说完就忍不住咳了一声，隔着层层衣物，宁津依旧感觉到那人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弦，心中一痛，自然而然一般地接话道：“周七，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听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传闻，在遇到你之前我也许会不相信，在遇到你之后，你觉得我还会毫无防备之心吗？”她沉着声音，愈发显得轻快而洞悉，连宁毓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周七抬起头，看着故作镇静的宁津：“你骗不了我。”他用的是肯定句，但是配合着他脸上解脱一般的神色，莫名让人心生恻隐，“宁小姐，你把你听到的讲给我听吧，我很久，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