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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满宫明月梨花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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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以前问过娘,问爹爹在哪儿,她娘沉默半晌,苍白消瘦的面孔在黑黢黢的没点蜡的屋子里,五分像人,五分却似鬼。
后来才从别人聊天中听说,她娘以前是伶人,接过一位朱姓商人的客,后来清倌沦落风尘,赔了身又赔了心,还多了她这么一个小拖油瓶。
她想不通娘为什么不去找爹呢,想不通,她也不想再问娘了,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比如她娘为什么当年坚持生下她,村长的儿子为什么会从隔壁的俏寡妇家里走出来,又比如现在,她家的门前为什么会围了一群穿盔甲执长刀的人。
她娘一眼看见了浑身脏兮兮的女儿,冲过来搂住她,往她身上裹一层破旧的夹袄,旁边穿盔甲的人走上前:“夫人,不必如此,路上会为您和小主子添置细软的。”
她娘的手颤了两下,顿住了,半晌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着她进了那辆漂亮的大马车。
在她十二岁这一年,她和娘被一辆由一队御林军护送的马车,带进了帝都,然后,直接进了皇宫。
她是捧着母亲的牌位进殿的,她娘身体差,十多年的贫苦和心病磨灭了她身上的生气,原本就快要不行了,娘走的时候她很伤心,也觉得很不公,觉得好日子明明就在眼前了,娘却撑不住了,甚至连阿爹的面都没再见一眼。
她爹,也就是皇帝,看见有人抱着个死人牌位过来,脸上很不悦,承钰没有什么眼色地把牌位放到一边,先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皇帝面色稍霁,毕竟这么多年对这孤儿寡母还是心存愧疚,他正要展现一番慈父之风,就听见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脆生生地道:“父皇,请将母亲牌位放置皇陵。”
她说得很认真,很理所当然,可是却忘了,她娘是一个伶人,一无地位,二无名分,赤条条地来了,又空荡荡地走,享得了福是她的命,早死也是她的命。更何况,入皇陵者皆为历代帝后,她不知从哪个话本上听得一言半语的糊涂话,居然就敢搬出来要求九五之尊。
皇帝脸色沉郁,他沉溺声色,早年效仿先帝外出游历,说是体察风俗民情,实际上却寻花问柳,乐不思蜀。这些年身体亏损得厉害,偌大一座后宫,子嗣却少之又少,只有三名女儿。偶然一次想起了乐坊的伶人娘子,派出人手探访一番,结果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他记得当时自己怎么说来着:“女孩?那就别管了罢。”
旁边的美人却往他怀里蹭了蹭,猫儿一样眨着媚眼道:“皇上,前段时间皇后不是说要过继一名宗亲吗?臣妾觉得,皇女这些年流落在外,委实可怜,听说母亲又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青楼女子,哪能教养得了凤子龙孙呢,不如把皇女带回来,养在皇后膝下,既全了皇后的一片慈母之心,也全了皇上的父女情分。”
念及此,他冷冷道:“你母亲过世,朕亦悲痛,准你养在皇后身边,册封柔嘉公主。其他事情,不必再提。”
她愣了一下,着急着说什么,慌乱之间忘了礼仪,径自站起身来,想要上前一步,却觉得眼前银光一闪而过,脖颈处沁凉,她终于想起来,此时是在皇宫,她面对着的,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在皇帝震怒的“放肆”吼声中,委顿在地,大气都不敢再出,架在脖子上的长刀也跟着往下移了移。
刚才的银光应该就是这个了。她心里想着,偏过头看了看,握着刀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殿内的烛光很亮,映着这只手似乎也带着温暖的光彩。
她忍不住又朝上看过去,就见一名穿着朝服的年青人,也正垂着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