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萤》平面单色波

3、八苦 生，老，病

　　周宜难以置信地看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讲了一半的故事就这么戛然而止，她心里跟有什么东西在抓挠一样。曾祖父显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一本日记，可是接下来几本被放在哪里，她一时也想不出来。她气极反笑，熬了好几个晚上就得到这么个结果，总觉得是天上的曾祖父跟她开了个玩笑。
　　她放下日记，爬回床上去补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百年前的人和物总在她面前闪过。她在梦里见到了年轻的曾祖父，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很是斯文。一个女学生站在他对面，可是总也看不清脸。
　　那大概就是吴辰了。梦醒后周宜缩在被窝里出神，半晌认命似的叹口气，趿拉着拖鞋去找她娘。快到饭点了，母亲在梆梆梆地切菜，周宜倚在隔断旁问她:“妈，太爷爷的日记本，你知道放在哪里了吗？”
　　母亲头也不回:“前两天你从祖宅拿回来的那个不是吗？”
　　“那是第一本，”周宜也有点无奈，“后面应该还有几本，但我在抽屉里没找到，也不知道给放哪儿了。”
　　母亲停下手，抬起头来想了想:“那可能是你大爷爷拿走了吧。你太爷爷走之后，他曾经问我要过你手里那把钥匙，你当时在学校，我就没跟你说。”
　　长辈们心思难测，周宜点了点头，又回到床上去。曾祖父临终前的那一番话，大爷爷也听到了，想必不会拦着她。还有几天就过年了，等那个时候回了祖宅，再找机会和大爷爷说吧，毕竟也不急在这一时。
　　周宜没有想到的是，腊月二十八这天，爷爷吃着吃着饭突然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家里人赶紧送去医院，是突发脑溢血，幸好抢救及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年是过不成了，大爷爷从祖宅赶过来，坐在病床前握着弟弟的手老泪纵横。他们俩是双生子，年少时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然性格千差万别，老来周身气质浑然不同。周宜提着一个蓝色的小保温桶来送鸡汤，在门口看见这样一幕，在心里把问日记的事情搁置了下去。
　　元宵前她回到学校，整个人疲惫了很多。赵明瑶早就返校了，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回家。周宜拎着行李箱，闷不吭声地走进寝室，刻意忽略身后那一道平静如水的目光。
　　元宵节她跟男朋友一起过，但心不在焉。她寒假里把曾祖父的日记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越难过，可那难过的来源到底是什么，她也搞不清楚。她看着面前的男朋友，第一次觉得他还很稚嫩，稚嫩到她无法和他分享此时的感受。
　　她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所有疲倦都写在脸上。寝室的灯开着，赵明瑶还没睡。周宜等着她问自己还好吗，这样她就可以重复这一天以来说了很多次的三个字:我没事。
　　但是赵明瑶没有问。她走过来，摸了摸周宜的头，把她带到自己的怀里，像一个真正的长辈，轻轻拍着她的背。周宜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无声地哭了出来。赵明瑶的怀抱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一种叫人安心的味道。她轻轻地说:“周宜，人生有八苦，你怕的是什么？”
　　周宜有些懂了。她止住哭泣，努力平静地回答:“爱别离，求不得。”
　　赵明瑶继续问:“你有什么求不得？”
　　她低下头去，嗫嚅着说:“是别人的求不得。”
　　赵明瑶不再说话，放开了她坐回椅子上，只留给周宜一个背影。周宜擦干了眼泪，努力轻快地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这年春天周宜和初恋男友分了手，没有太多的悲伤。她有的时候会觉得曾祖父的那本日记是催熟剂，自己每读一次心理年龄就增加一岁，终至如今已近而立。一个三十岁的人是不适合和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谈恋爱的，所以她识趣地选择放手。可是她看向赵明瑶的时候仍旧觉得她深不可测，也许，她身上承担着的秘密比周宜想象中还要多。
　　清明节后一天周宜收到了家乡寄过来的包裹。几本不算薄的老日记本，以及大爷爷的信一封。信写得很简略，符合大爷爷一贯的行事风格。
　　“宜宜:祭祖时你母亲说你在找曾祖父的日记，今附上。曾祖父临终嘱咐我皆知晓，你毋需顾虑。”
　　周宜看到信笑了笑，把日记收在了自己的小书架上。她暂时没有继续看的打算，大多数时候，人还是要先过好自己的生活。
　　赵明瑶近来总是早出晚归，各门课上却不见踪影。周宜每节课都会拿本书帮她占座，上课铃响再收回去。其实她本人不喜欢坐在前排，而后排的位子一抓一大把，她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某一天她照常翻出书来准备往旁边放，一个男生移过来，很客气地问:“同学，这里可以坐吗？”
　　周宜本来想说不可以，然而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男生的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男生道了谢，在她身旁坐下。周宜有些局促起来，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地画，又胡乱地擦掉。
　　后面一排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帮男生，其中一个拍了拍她的肩。她回过头，就有人挤眉弄眼地说:“妹子，你旁边坐着的这个人花花肠子特别多，你可得注意着点儿。”
　　另外一个接着道:“他问你要联系方式你千万不要给他，给我就可以了……”
　　坐在她身侧的那个人恼怒地回身，只换来同伴们变本加厉的玩笑。周宜礼貌地微笑，心里已经千万只羊驼奔腾而过。上课铃救了她，古文老师负手施施然走进教室，身后也安静下来。周宜感觉到那个人靠近了她，小声地说:“别听他们开玩笑，一群损友。”
　　周宜很没出息地红了耳朵，只来得及点点头。那男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何黎”二字，应该是他的名字。周宜接过纸条，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何黎看见，夸赞一句:“名字很好听。”
　　周宜:……
　　她忍不住笑起来，长这么大还真的从来没有人夸过她的名字。然而这个时候何黎又凑过来，谨慎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宜满怀期待地等着回答“我单身”，然而何黎的问题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他带着点拘谨，还带着点羞涩，小小声地问:“以前一直跟你一起上课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啊？”
　　还没等周宜回答，他又继续问:“能不能把她联系方式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