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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海白波孤身行 奇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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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日头渐渐沉下,阴阴淡月笼沙。
斜阳映坡处,隐隐看见一个黄衫少年,驾着一座马车,踏着夕阳的暮霭而来。
四匹马,一架车,皆是富贵堂皇,车身镶金嵌宝,车帘月色绉纱,车外若有行人好奇一探究竟,却只听见车内人声娇俏,面容却再无从见得。再看那马,虽不如乌骓赤兔,却也竹批双耳,风入四蹄,即便路走的远了,却尘土不沾,依旧精神抖擞,潇潇洒洒。
我,正是这身穿黄衫之人,此次出行办事,遂作男装打扮。我虽为女儿身,却没有少女的珠翠满头,薄施香粉。既不擅女工针织,亦无美色可人。我的原身,却是渭河小小一条青鲫,从小跟着渭河河神紫鲤姥姥长大,修炼了三千年后才成了女儿人形,从此长侍姥姥左右。若问缘何离开渭河跑到这荒郊野外,此事还得从天帝寿辰说起。
九天之上,五色祥云,祥云之内,有一宫阙,唤作金阙云宫,天宫的主人无上天尊玉皇大帝正住于此,每年农历正月初九,正是玉帝的生日,即所谓“玉皇诞”、“天公生”,亦称“天日”。是日,天庭各路神仙无不参加天宫举办的盛大祝寿仪式,并备下厚礼呈上,就连凡间的家家户户也望空叩拜,百姓待人处事在那一天里也皆讲求和气,切不可口角吵架,冒犯天神。
九州之内有四海,便是:鲸波万顷大东海,滔滔千丈大西海,神纳百川大北海,漱玉如雪大南海。
我所住的渭河,便是隶属这南海水神辖区。每年,眼见着紫鲤姥姥她老人家都要给南海水神进贡,无非一些蓝珀、云母、珍珠、金银器物。若恰逢天宫的娘娘、新妃、宫娥们同月做寿的话,进贡的宝物就更多了。不过,这些事无须我这小小丫鬟担心,我只消伺候好姥姥,日复一日的完成我的修炼就行了。
农历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在渭河下游逍遥畅快游玩之时,突然发现水中瑞光粼粼,我好奇心大起,鱼尾一摆钻入波中,分开水路,潇潇洒洒的便径入了南海海底。
南海海底,从来无人去的,但那瑞光却引着我一路游来,却是越来越亮,愈发粉红。待我游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只碗口大小的珍珠母贝,张了嘴一开一合,每次张开,便吐出一颗霓虹色的手指肚儿大小的珍珠,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的在一颗珍珠上流光溢彩,我着实不由得看的呆住,暗想我从小生活在渭河,大大小小的珍珠贝也见得多了,什么金色耀珠,白色雪珠,黑色冥珠,粉红情珠……林林总总也有三四十种,这口吐霓虹珠的珍珠母贝,却还是第一次见。
忽而心想,天帝寿辰将近,何不把这万世不遇的霓虹贝呈上去做贺礼?想到此,不禁开心,便掐指念了个咒,收起鱼尾,幻做人形,轻轻叩了霓虹贝贝壳两下,耳语道:“霓虹上仙,我小小一尾青鲫,有缘见你,可否跟我上天庭?定保你荣华千秋,又何必终日在这渭河泥沙里度日呢?”
霓虹贝缓缓张开口,又缓缓闭上,又是一颗七彩珍珠滑出,我见她也不言语,便道:“上仙,得罪了。”于是轻轻拣起它来,放入随身帛袋之中,转回头化为我的原身一尾青鲫,随波而去。
我游的很快,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到了渭河水宫,渭河水宫表面上看洞口简简朴朴,毫无雕梁画栋之感,却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这里便是我的家,刮风可躲,下雨可藏,霜雪不惧,雷声不闻,虽不豪华,但却温馨。无论何时,这四方天地里,永远有我小小一个藏身之所。
我心情很好,带着宝物一溜烟儿的游进了水宫,水宫内又分成内外两层,我在紫鲤姥姥的跃浪宫门口,却看到南海水神三夫人的轿辇停在门口,不用问,又是来找姥姥哭诉自己如何不幸被大夫人、二夫人欺负的吧。
门口的虾兵侍卫跟我早就熟了,也不管我,我打了个招呼,便偷偷儿进去,藏在堂下,且听她们说些什么。
“姥姥,我好歹也是您府里出去的,虽然我原身不过小小一条白鱼,也修炼了七千年,也是他南海水神明媒正娶的三夫人,缘何这般挤兑我!说我当初嫁妆就微薄,又没能生下一男半女,现在天帝寿辰将至,大夫人荷包丰厚,她自准备了张弛自如贯通伞,宝伞打开可遮天蔽日,伞骨为龙牙镶嵌而成,伞面缀着千颗美钻,万点金箔。意为贺玉帝日日张弛自如,贯通天地之间。此物听说便是她娘家人带过来的。”
三夫人声带怨气,抽抽噎噎,没等紫鲤姥姥说话,又忙续道:“二夫人呢,献上一朵莲华,自种子起便在无恨水中慢慢培育,采集全了这四海的精华,清新芳慧,圣洁馨香,闻之可以除污秽,又明心智。就因为此,南海水君把她们两个大大夸耀了一番,简直就是打我的脸,她们俩有家世,有背景,有儿女,有倚仗,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就是去给人家比下去的!”说完,又哭哭啼啼,抹天抹地,虽说是修了七千年的神仙,却跟凡间的妇人也并无什么两样。
紫鲤姥姥也不说话,喝着香片,就静静得等着她哭,过了一会,看她抽噎之声渐少,方才缓缓说道:“白鱼儿,你又何必拿己之短,争人之长呢?”三夫人一愣,不明其意。紫鲤姥姥接着道:“你年纪轻轻,不过七千岁便修得真身,又是四海一方霸主的正牌夫人,怎的没有脑子?南海水神贪图你什么?是你的身家背景?还是娘家钱袋?他已垂垂老矣,贪图的,不过是你的韶华,你的青春,你的容貌,你的身姿,左不过这些罢了,管他什么大夫人二夫人,你只需啊,貌美如花,撒娇撒痴,不就把这个南海水神,把弄于鼓掌之上了么?”
三夫人委屈道:“姥姥,话虽如此,但是天帝寿辰将近,我好歹着,也得表表心意啊,我是您府第上出来的,您无论如何,都得帮衬我一把。对于咱们渭河水宫,也有大大的面子。”
姥姥拗她不过,微微笑着,说道:“好吧好吧,你这妮子,这样,我有一串珊瑚珠子,虽不比那些金溜银溜的东西,却也是不世出的好东西,就给了你罢。”说罢,就要从手腕上褪下。
我深知这珊瑚珠子,是姥姥几千年来戴在身上没离开过的,又觉得三夫人这幅嘴脸着实讨厌,忙一闪身,从堂下轻飘飘跃出,沉稳稳落下,正是落在三夫人当前。
“小神青鲫,给三夫人见礼了。”我匆匆施了一礼,三夫人退后半步,还了半礼。我也不再理她,急着跟姥姥说道:“姥姥,我有事禀告。”
姥姥见我神色急迫,便让三夫人在外头候着,随我进入内堂,听我把如何取到霓虹母贝的事说了一遍,沉吟几许,说道:“此件宝物的获得,青鲫你是一等功,只是咱们小洞小府,断断收不得这宝贝了,要么就是咱们自己呈上给南海水君,要么赠给三夫人做个人情,殊途同归。”
我想了想,便道:“姥姥,三夫人毕竟跟咱们有些渊源,我听您的。”
姥姥道:“要依我看,就还是送于三夫人,以她之名义呈给南海水神,再呈给玉帝寿辰作为贺礼。”顿了一顿,又说道:“但无论怎样,你都跟着跑一趟,也算是在玉帝那里,有我渭河水宫一份功劳。”
我听说可以去天庭,顿觉惊喜,若非修炼万年,以我这三千年小小法力,别说飞上天宫觑见玉帝,就连在九天之上金阙天宫的九龙白玉柱前站上一站也是不能的,遂连忙点头答应,说道:“姥姥,我这便简单收拾下,您跟三夫人说,一两日内我收拾好后,便游去南海水神府上,同时呈上珍珠母贝,跟她一起上天庭祝寿。”
说罢,便跟紫鲤姥姥告辞,悠悠转转带着霓虹母贝,游回去自己的小小的珠婵宫内,心中怀着三份惊喜,七分忐忑,却不知道这一趟天宫之旅能否顺利,又有何际遇。思来想去,辗转反侧,不久,便沉沉睡去了。
当时只想的,明日,就要独自一人完成任务了,心中激动、彷徨。
只是那时,谁又想得到,这竟是我在栖身了三千年的珠婵宫的,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