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杀青 “我从 ...
-
“我从未想过，你我会有今日这般坐在东宫闲叙的时刻。”赵煜在宣清跟前，从客栈初遇直到后来得知他是父皇挚友之徒，再到现在两人坐在皇城东宫回廊之下，即使身边还列着许多侍从宫女，尊贵的太子对宣清，一直自称“我”。
宣清眺着满园的姹紫嫣红嘴角带着一抹浅笑，他今日身穿着的，并不是彼时的道袍，而是紫色对襟箭袖锦衣，袖口和领间绣着银色云纹，头顶的金冠上镶着一颗七彩双眼黑曜，即便宣清平日的道装也很是飘飘然带着一股仙气，现下的这身打扮更衬得他眉眼流转间贵气天成，英姿勃发。
“臣亦然。”宣清说着拿了桌上的杯盏朝赵煜遥遥一敬，终日清冷的面庞此时和煦非常，是个很自在却不失礼的姿态。
“伯约不必如此拘礼，”赵煜听着对面人的敬称面上一丝不悦飞快闪过，他在民间遇到这人时他还一副不知人情的模样，怎么进宫不足半日，这嘴上的敬称就不曾断过？
可他不想对这人使脸色，只能轻叹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也取了杯盏直接越过桌上的果盘茶盅，碰在那朝他举起的杯盏上，上好的黑釉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响，就像持盏的尊贵太子傲娇又不得不拉下脸来赔礼的轻哼。
“说起来，秦将军生前……”，他说了半句，难得知道照顾旁人情绪，抬眼认真望了见对面人神色如常，才又继续往下说，“将军生前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在兵法谋略上对我亦是教授颇多，伯约与我，可以平辈相称。”
赵煜口中的秦将军秦岩出身将帅名门，此人善战多谋，通晓兵法，性格更是武将中难得的沉稳，在朝时颇受当今皇帝的重用。十年前北边狄戎因不堪连年无收在边境掠夺欺民，那时新皇刚刚登基，朝政不稳，秦将军并不主张出战，只上奏皇上，施恩北狄赏些粮食物资，想那北狄此时兵弱民瘠，并不构成威胁。
可那时把控朝政的袁相一直视秦岩为最大威胁，暗里对朝廷发放的粮食做了些手脚，那运往北边的活畜染了瘟疫，搅得本就水生火热的北狄重创，北狄王怒起，以为新帝是借着施恩的名义灭他家国，挥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连破三城，一时之间满朝哗然。
宣清颔首：“臣对父亲的记忆并不多深，承蒙皇上重义，如今阴差阳错，却是臣亲自将当年谗佞专权的袁相缉查，也算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当年秦岩率兵征战，原本连捷报都已书好之时却遭袁相安插在军队的人手领兵倒戈，秦岩与之殊死搏斗数日，连日高强度作战之后早已力竭，自知此战艰难的秦岩遣了一队亲卫归京去护他孤立无援的妻儿，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他发妻拼死将那时将将三岁的儿子送到青城山太虚真人跟前，北上寻夫与戎马半生的秦岩一道战死他乡，留下懵懂无知的儿子秦邵维，只求他在真人跟前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在山中清茶淡景过了十余年的秦邵维提起父亲时眸光微闪，可年岁久远，自己对父亲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样貌俊朗的父亲在家中是经常笑着的，对他很是和蔼又不失严厉。
他想起早上皇帝宣他在御书房里谈了许久，心中自年幼时一直疑惑渴望的父亲形象在皇帝的诉说中渐渐丰满，只是想到父母最后竟然都未能落叶归根，眼里闪过一丝狠绝，转瞬即逝，让对面的太子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伯约当真不愿呆在这京中？”赵煜抓住秦邵维方才的神色，有些急切的开口。回宫之前自己对他还只是颇为欣赏，自平了江陵水患父皇一道暗旨明他和道士一道回宫，一直到现今知道了他的身世，自己又与他颇为投缘，他不懂的秦邵维为何还要回去那青城山上苦修。
“师父常说，这世间的一切，皆有它的因缘由果。”，秦邵维方才的情绪转瞬即逝，再开口时已经又是往常清冷沉稳的口气，“母亲当年送我上山是希望我远离这皇城中的勾心斗角权力纷争，而我在山中这数年也并不觉得乏味无聊，反而欣觉参经悟道之大益，我意已决，太子不必再做劝告。”
赵煜望着秦邵维一时无言，两人相对而坐，对视间似乎已经说尽万语千言。
他说，此去山高水远，牵念勿忘。
他说，既是一别万里，锦书寄愿。
他说，知君游龙潜水，他日经年，亦真如今岁，万念君安。
他说，望君顺遂喜乐，流水高山，更一展宏图，带砺河山。
叶皓哲已经四个月没有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了，他昨晚被来来回回灌了许多酒，直到现在还有些因为酒精麻痹神经产生的眩晕困倦感。埋头在枕头里蹭了半天，才摇摇晃晃起身准备洗漱，佳欣大概稍后就会过来帮他整理行李了。
昨天，《山河之间》正式杀青了，最后一幕戏完成，导演喊了卡之后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剧组人员端来早就准备好的蛋糕和香槟，宋忝拿着酒杯向他走过来时，他还穿着戏服没从方才的情绪里走出来。
仿佛他是千百年前历史长河里徜徉而来的谦谦君子，误入这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无措的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皓哲，恭喜你，第一部电视剧杀青了。”宋忝乐呵呵的完全没有因为叶皓哲傻站在那里生气。
叶皓哲连忙从佳欣手里取了杯酒轻轻碰在宋忝杯壁稍微靠下的位置。“谢谢导演。谢谢导演这些日子的耐心指导和照顾，谢谢导演带大家做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剧，我很荣幸能和这么多认真负责的工作人员共事，也非常的开心。”
叶皓哲说完举起手里的杯子利落的一口闷干，他自己不觉得什么，宋忝在一旁失笑摇头，也跟着饮尽了酒。
殷煜尧刚刚接完了他妈电话回头就看见叶皓哲仰头灌酒的画面，他已经迈出一步要去劝叶皓哲少喝些，又想到今天杀青，他们的第一部戏杀青，这么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喝几杯无妨，只要自己看着他不要喝多就好了。
于是他走过去也给宋忝敬了一杯酒，漂亮话张口就来，乐得宋忝又跟他喝了三杯，脸上泛起喜气的酡红。
殷煜尧从小喝酒就不上脸，甚至有时候即使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只要不张口说话，也让陌生人难以察觉，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那种安坐淡然的样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往常傅家兄弟攒了局找殷煜尧去喝酒，看他端着酒杯半天不说话，冷着脸眼神犀利的来回扫视却不吱声的时候，就知道他八成是喝多了。
殷煜尧第二个自然是要和叶皓哲碰杯，两个人端着酒相视而笑，默契的同时说了声，“恭喜”。
接下来就是工作人员上前笑闹着祝贺撒欢了，就算这其中有些人都互相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可在这一刻，好像都没有了你我亲疏之分，有用笔挽着头发带着黑框眼镜的导演助理和身边妆容精致衣着鲜亮的化妆师抱头痛饮，佐着流传在洗手间的八卦下酒取乐；有终于可以卸下沉重摄影机的师傅凑在动作导演旁边点燃了烟伴着一口下肚的酒指点着感叹；也有跑龙套的演员期期艾艾走近跟叶皓哲或者殷煜尧干上一杯，然后像是得了多大荣誉似的跑回自己的朋友身边欢呼着分享。
叶皓哲接下一杯杯的祝福和恭喜，眼眶发热，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很容易就会被别人感动的，过去有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他面上看着淡定，其实早已心潮翻涌难以自抑，只是他不会将过于感性的一面展示给所有人看，所以都在暗里紧紧握拳藏在口袋。
殷煜尧被编剧和副导演拉到一边聊天，那一刻他似有所感回头，刚好看见叶皓哲左手虚握成拳遮在唇边掩了一瞬，然后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快速放下，似乎是要循着习惯往口袋里放，接着嘴角一撇，忘了此时自己还穿着古装戏服无从遮掩，于是轻轻抖了抖衣袖，把手遮在袖中背在身后。
真傻，殷煜尧想。
于是他礼貌的和编剧副导告别，走到叶皓哲身边，抓着他背过的那只手臂举到两人身前，在对方向他投来疑惑视线的时候轻轻眨眼笑了笑，“近景魔术，以前有人在你面前展示过吗？”
叶皓哲惊奇的睁大眼睛，不自觉露出一个孩童一样的笑容，“什么？你还会变魔术？！”他对这位殷大少爷居然还掌握此项技能颇为意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期待的模样近在眼前，殷煜尧即使不会，也会点头说是。
“学过一些简单的技巧。我还会弹吉他呢，高中时学习的时候只盼着能在喜欢的女生跟前大显身手，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一直没机会表演一次。”殷煜尧说着勾起嘴角眨了眨右眼，“第一次就在你面前练练手啦。”
殷煜尧这么说着，可眼中的认真做不得半分假，他在心里暗暗吁了一声给自己大气，向二十几年从未问候过的上帝祈祷一定要一次成功。不然，阿哲不是白叫自己一声哥哥啦？
叶皓哲也感觉到殷煜尧的心意，他不由屏住呼吸，期待从未见过的魔幻瞬间。“会是什么？”他几乎是用气音发问。
殷煜尧被他这样期待着反而没那么紧张，“仔细瞧咯！”
“送给你的礼物。”
他沉声开口，轻轻撩开叶皓哲遮住拳头的衣袖。
叶皓哲看着手中突然出现的小东西不敢相信的睁着眼半天没有眨动。
那是一簇小小的、鲜红色的天竺葵。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杀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