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宋光野

7、泪别 若云跑到校

　　若云跑到校门口，看见林雪推着陶京的车子在等他，她弟弟的车子也在。——显然，林雪替回了他的弟弟。
　　林雪看见他，忙问：“能复查吗？”
　　若云一脸沮丧地摇摇头，低声说：“晚了，过了期限。”又问：“你烧退了吗？”
　　林雪点点头，俩人互换了车子，若云将校长送给他的书放进车框里，俩人推着车子，走进了学校后面的小巷里。
　　夏日里天长，太阳还缀在偏西的天空里。
　　这一对初恋的人儿，一个穿着米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梳成了马尾辫垂在肩上，姿容迷人；一个蓬头垢面，缺扣的衬衣裸露着血污的肚皮，失魂落魄。一个金榜题名，前程灿烂；一个名落孙山，身在苦海。一个想安慰和鼓励对方，过一会儿就说：“不能复查，就补习一年，明年你肯定能考上。——我相信你。”另一个情绪低落，说不出一句话，过一会儿就点点头。曲折的小巷里很静，只有两边人家屋檐上的麻雀，偶尔啾啾啼叫几声。多雨的夏季，靠墙长起来高高低低的花草，红的，白的，粉的，贴着墙壁悄悄地开放着。他们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点缀着花草和鸟鸣的诗意小巷，但这一次，他们的眼里没有一丁点儿诗意，他们的脚步沉重又凄苦。
　　小巷到头了。凉月寺的晚钟悠悠地飘荡在炎热未退的傍晚。美丽的女孩满含着一腔柔情和爱怜看着她的心上人，——她不是希望他给她一个她梦到过多少次的拥抱和轻吻；她是想依偎在他怀里，给他一点安慰和力量。于是，她带头走进了凉月寺。她希望尽快到达那片阔大的杨树林，到达刻了他们名字的那棵有喜鹊筑巢的树下。
　　而若云却停下了脚步，他从过往的路人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的形容和心爱的女孩是多么的不相适宜，人们的目光刺伤了若云敏感而自尊的心。训斥他的长满胸毛的胖汉子；像审视坏人一样打量他的老太太都在他眼前晃起来。今天所受到的屈辱和辛酸加重了他落榜的痛楚，他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尘土满身，肚皮上几道血污，不由得心里产生了想从心爱的女孩身边逃离的念头。于是，他突然对林雪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回家吧。”
　　女孩抬头看着他，嘴里坚定地说：“不。”眼里已是晶莹的一片。
　　若云也忍不住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跨上车子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女孩哭了，她望着远去的心上人的背影哭了。
　　泪眼里，她清晰地看到，她深爱着的人不时地擦一擦他脸颊上的泪水。
　　若云的影子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她止住了哭声。过往的行人已经在远远地注意她了。她擦了擦眼泪，向凉月寺的门口走去。刚出了古寺，又转身回来了，一直走到寺后的白杨林里，她在他们常常见面的那棵高高的白杨树下停下来，支了车子。她独自靠在树上，又哭了。在她身后的树干上，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天色暗下来了。树上的喜鹊归巢了。
　　女孩不再哭泣，情绪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角，推着车子，默默地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她突然停下了。
　　她心里蓦地有一种预感：若云还会回来到凉月寺后面的林子里找她的！想要转身回去，却看见妈妈从家里走出来，正在着急地寻找她。她就在妈妈异样的目光里不得不回了家。
　　若云像丢了魂儿一样，骑着车子往回奔。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跌落在月牙山顶。
　　他突然停下了，发了一小会儿呆，猛地掉转车子，飞也似地又回来了。
　　进了小城，他抄近路七拐八拐就到了凉月寺。此时天刚刚黑下来，但还可以看见视线所及的景物。下了车子，他站在凉月寺的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没有发现林雪。骑车子赶到古寺后面的树林里，还是没有林雪的影子。
　　站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棵树下，抚摸着刻了他们名字的光滑的树干，他的眼里又溢出了泪水。多少美好的时光，多少难忘的记忆，在他眼前迷迷蒙蒙地浮现着。
　　“林雪，我喜欢你！”他喃喃地说。
　　树林里静悄悄的。
　　喜鹊在高高的树顶的巢里，冷不丁地叫一两声，穿透幽深的林子。
　　夜色将这失意落魄的孩子淹没了。
　　过了好久，若云骑着车子出了凉月寺。
　　从寺后的一条小胡同里踅出来，大街上已是华灯初上。他朝着县城东北角的医院走去，医院后面第一排中间的一户家属院里，住着他心爱的女孩。他去过林雪家一次，是在春天的傍晚，那是一个星期六。那天下午他们在凉月寺的树林里复习了一下午功课，傍晚他送林雪回家。快到家门口时，他想告辞，林雪就笑看着他说：“我爸妈和弟弟去外地看姥姥了，今晚回不来。你吃了饭再走吧。我给你做好吃的。”她家是二层楼的独院。院子里栽满了他叫不上名字的花木。林雪带着他到了楼上她自己的房间。屋子里飘荡着令他迷醉的美妙的清香。那是心爱的女孩体发和用过的衣物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他陶醉在这种味道里。
　　林雪笑着说：“我的房间不错吧？你坐着看一会书，我去给你露一手儿，让你解解馋。”林雪出去了。他就拿了一本书闲翻着，可他看不下去，那使人迷醉的味道忽忽悠悠地缠绕着他。他看见了心爱的女孩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桔黄色的被面上绣了一朵一朵带叶的小花。床头的墙上贴了一幅黑白画，是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散文集《面向秋野》的封面设计图：远方的城市里，教堂的尖屋顶从树梢里露出来，田野里一对恋人牵了手走向隐隐约约的城市；几点乌黑的墨点，是鸟儿在他们头顶飞。他第一次这样坐在心爱的女孩的房间里，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极细小的一个物件，他都觉得温馨和迷恋。
　　“饿了吧？——吃饭。”林雪端着饭菜进来了，顺手拉着了屋里的电灯。他从那令人迷醉的味道里苏醒过来。
　　他们在靠窗的书桌上摆布碗筷，林雪给他碗里夹了一点儿蘑菇炒肉，一点儿蒜苗鸡蛋。他从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那饭菜也飘溢着令他陶醉的美妙的味道。
　　“好吃不？我的手艺怎么样啊？”林雪调皮地笑着问他。
　　“好吃。——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炒菜。”
　　“那——，以后天天给你做。”说完，脸倏忽红了。
　　林雪一直微笑着看着他把所有的饭菜享受得一点儿不剩，用自己的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水，出去洗碗去了。
　　后来，林雪坐在床上，他坐在书桌旁的凳子上，相望着，说一些杂七杂八的话。不觉天色暗下来，小城里华灯初上。林雪看了看窗外，随手拉了窗帘。有一会儿他们不知道说什么，眼光温柔地撞在一起。令人迷醉的美妙的味道越来越浓。他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他甚至也能听见林雪的心跳。有一刻，他想站起来将心爱的女孩拥入怀中。但旋即心里涌起一种神圣而奇异得念头：眼前的女孩就是是他心中圣洁的女神，他只能膜拜和守护她，而不能碰触她。
　　林雪像一只温柔美丽的小兽望着他。
　　凉月寺的钟声突然悠悠地响起来。他像是突然从美梦里惊醒了。他站起身来，林雪慌忙下楼给他装了一罐咸菜。——他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
　　临出门时，林雪似乎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他吃了一惊，心快跳出了胸膛。
　　回想着那个美好的春天的傍晚，一抬头，县医院的大楼已经矗立在面前。
　　他将车子停放在门口的自行车棚子里，来到林雪家那排楼房西楼头的树木的阴影里。他看见二楼林雪的窗户黑着灯。她没在屋里，可能在楼下他们家的客厅里看电视。他想等林雪屋里的灯亮了，就到屋后拿石子敲她的窗户。这样林雪开窗就会看到他，就会出来和他见面。现在他这样子绝对不敢敲林雪家的门。此刻，他受伤的心是那么强烈地想抱一抱心爱的可怜的女孩啊！他觉得林雪更需要他的安慰，他两次的逃避已经伤了她的心。他是拿自己的过错在给林雪制造和加重痛苦。他是一个男孩子不能那么软弱和自私。落榜了，他可以复读再考啊。他相信自己明年一定能考上，林雪也是相信的。他要让林雪看到他是多么坚强，过去的他已经复活了，他一点儿没有改变。他们的爱也不会改变。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难捱。
　　他眼巴巴地看着林雪的窗户，他希望那窗户里早一点儿亮起灯光。偶尔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在阴影里一点儿也不感到紧张。因为没有人看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衣服，人们会认为他在等什么人。
　　过了好久，他看见心爱的女孩房间里的灯终于亮了，他好像听到了“啪”的一声电灯开关发出的响声。
　　他急忙弯腰捡拾了几颗小石子，进了楼后小巷里林雪的后窗下，冲着那扇窗户投过去。石子和玻璃窗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弹回地面。他紧贴着窗下的墙壁，这样开窗的人看不到他，而他能看到开窗的人。他怕万一不是林雪就麻烦了。可是窗户静静地关着，没有人来开。他想可能是里面的人没有听见，就又冲着窗户投了一枚石子。这一次窗户开了，一个女人烫了发的头伸出来，看看下边没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谁家的孩子捣蛋呢！”若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紧跟着他听见了令他迷恋和颤抖的声音：“妈，您下去歇着吧，我吃了药就早点睡觉。”若云又返回到搂头树木的阴影里，想等一会儿再去敲窗。他怕林雪的妈妈出来找那个“捣蛋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他估摸着林雪的妈妈已经下楼了，就又绕到窗下，投了一颗石子。没想到，林雪的妈妈又推窗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哪个孩子这么讨厌！”他贴着墙壁赶紧悄悄地逃走了。刚站回到搂头的树影里，就看见林雪家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踢踏着拖鞋绕到房后去了。——林雪的爸爸要去找那个“捣蛋的孩子”了。
　　他乘机到院门口的车棚里骑了车子，在夜色里逃走了。
　　林雪吃了药，妈妈下楼后，她就躺倒了床上。但她突然觉得后窗的两声敲击很奇怪，会不会是若云呢？这样一想，她一激灵就穿起衣服来蹑手蹑脚的下了楼，悄悄开了院门，又轻轻的的关上，撒腿就往家属院门口跑。
　　家属院门口没有，医院的门口也没有。
　　她站在街头，四处张望着，哪儿也没有她熟悉的英俊的身影。但是她久久不愿回去，因为她确信，敲击她窗户的就是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