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条流浪狗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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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无每每听到这种短信的声音。就知道，父亲来的。那种声音放佛自带有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魔性冲击她的心底并使她战栗一番。那拙劣，千篇一律的伎俩每月定时定点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跟定时炸弹的准确度无二致差别。大意总是说：“他们俩兄弟没有钱，你每月寄的生活费都花光了，没有办法，这个月还要交电费（或水费或添置费或医疗费……）”。父亲虽老却硬朗的很，脑子永远十分清晰地如何在这个句子后面添加各种名正言顺却谎话连篇的借口。张若无每年每月看到这样的短信“他们俩兄弟没有钱……”。早已麻木，甚至顾忌父亲已步入老年不忍心拆穿这一条条类似让她心惊肉跳的诅咒。她是个文明人，即使她得为这个诅咒做点什么那也是当仁不让的事实。谁叫下这个诅咒的是给自己生命的父亲呢？
曾几何时，张若无想从这些千篇一律的话语寻找一丝一毫关于父亲爱她的证据。为此她时不时分读这些话的几个字几个词，想象着聪明才智的父亲会不会像藏头诗一样将这爱藏起来了，令愚笨的她不得要领！东想西猜，就只差用电子显微镜来寻找这爱的痕迹了。日读夜读，分词断句，她可算读出其中之奥妙，其中之真谛了：他们俩兄弟没钱，你要赡养照顾父母；他们俩兄弟没钱，你要抚养和照顾他们各自的家庭。这哪里有父亲的关爱？简直是一本将她放养长大成人之后的要债史。为今之计，她只能从黑暗瞥见中一丝光线的庆幸。还好父亲没有给她生出一打的葫芦兄弟，不然她就算是一条千年九尾狐也顾不起这藏污纳垢的港湾。谁叫她被命运放养在这个充满私欲的家中？她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养育之恩大于天，竟然上天赋予这样的重任于她。只好一副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使命感，豪迈万丈地扛起了这个本不属于她一个人责任的责任。在这场阴谋与亲情的较量中，她可谓是不屑一顾，像一座大佛那样藐视这等花样百出，日新月异的伎俩。兴致在头还感叹一番：张若无，张若无啊，你是一个文明人，有文化，有教养，有内涵的知识分子。你要铭记生活是时时刻刻都处出于芒尖的状态，这点重量算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为这场长期却莫名其妙的战役冲锋陷阵，必要时抛头颅洒热血，斤斤计较非英雄本色！张若无就是靠着这股时不时冒出来的气竭尽全力挺起胸膛地活着的，并为全家发光发热。真是一鼓作气的豪情!她若是知道这股气是再而衰，三而竭的话。还会不会这样不自量力为全家包揽独干，大逞英豪？还会不会面对各种叼钻，发难，苛责习以为常？
她每天都是精疲力尽地工作着，对各种人性复杂的同事都是一副谄媚，讨好，无脊骨的微笑。又笨拙，又恳求，又谨慎，又害怕，又懦弱地周旋职场上各种刀光剑影。这不仅仅是她的饭碗，还是她全家的饭碗。她有权利不吃饭，但她没有权利要求全家跟着不能吃饭。她累啊，累啊，这累像积攒了几世几代般，甩了过来。不管这双肩够不够结实？她都得为自己大逞英豪的姿势保持前后一致，始终如一！谁叫她的野心如此之大！以为有能力对这个窟窿补上一补，从来没有想过这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窟窿在等着她穿针引线。她感到孤独，无望。旷日持久的凉像冰凌般穿透自己的躯体。谁也不会记得她，连自己的生日都是与一坯黄土，一片天度过的，没有烟花，没有蜡烛，没有蛋糕，连个活人都没有，她只好自己以半人半鬼的身份向对万事万物都公允的苍穹许愿道：如果还有选择的权利，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好不惨然！有谁生日会许下这般万箭穿心的愿景！长年累月下积攒的各种伤害像强酸般一点一滴地腐蚀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她又像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中踉踉跄跄不肯倒下的战士。如今的她能怪谁？还不是自找麻烦，打肿脸充胖子。难道还有资格指责一番上苍赋予重任的时候怎么忘了给她一副坚无不摧盔甲？
张若无，张若无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在这个世界上。连取个名字都像是可有可无，可见父亲对她的存在多么漫不经心！在没有爱与被爱的家里，活着有还什么意义，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好啊，死了什么忧愁都没有了，还真的是一干二净，一了百了的买卖。谁又敢责怪她到这个份上死是一件不负责任的行为？被命运放养的时光里，又有谁对她负过什么责任？很难说她的成长不是一场阴谋的开始。就算她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在有钱有涵养的家里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宠物狗。她还远没有这种福气！
她不甘心啊，怎么活的连条狗都不如？她不甘啊，她为之力挽狂澜的家竟然没有换来一丝一毫的爱。这种赤裸裸的真相，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但是真真正正地凛然面对的时候，怎么还是会生出一种直戳心底的痛？怎么还是会哭得像真的死了亲人一样悲凉？如此伤心，绝望。倘若她是孤儿还好，不必捂住良心道德左右权衡，时常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谁让她有孤儿身却无孤儿那种天地间只有我的洒脱命呢？又是谁让她像油锅里的一块豆腐，方方面面都要受到煎熬！这些年若不是为那条短信给予足金足两的利益，她相信自己被扫地出门也是极有可能的。从来不敢正面迎对这两头之间的纽带竟然是如此丑陋不堪。碰到心情尚且可以的时候，心甘情愿充当智力上的瞎子，聋子，心里佯装着这无底洞或许是个宝藏也未可知。可是，现在的她，越来越不行了，像个迟暮的老人。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注定要添上一撮不可或缺的炮灰，来证明她为这个世界曾火燎火燎地燃烧过。曾经的那股豪迈之气已经支撑不了她那破败不堪的亲情了，像汇聚了几股真气之力将她五马分尸般撕裂开来，也实在太便宜她了。按照他们传统又古老的逻辑，应该是每人轮流一刀一刀剜她的肉锤她的心最好。然后再反串一幕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戏码。这出大戏他们可谓等了几十年，岂容错过！
作为一名只能被赞颂的的父亲，怎么能对自己的女儿下如此狠的刀子？毫不含糊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还美名其曰地位儿子们开脱：他们俩没有钱，没有本事。说的她好像富有的吝啬鬼，一毛不拔地冷眼旁观一样。一个个天天都能吃得上肉（何止吃肉）的儿子们难道还比一个计划哪天可以吃肉的她还穷！不想或不敢对儿子们下如此狠的刀子。可是，这刀子耍在她的身上如此得心应手，有章有法，有板有眼，像个身经百战，见识多广的屠夫。知道这刀子下去会出来什么五脏六腑，那刀子砍到什么奇经八脉。从来没有失过手，对于一个喜欢杀戮并以此为职业的人来说，哪有什么恻隐之心在乎她的撕心裂肺，鬼哭狼嚎般的叫，说不定这叫对他而言如同贝多芬的交响曲，更能亢奋磨刀霍霍的心情，并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的战利品。道一句:“还是女儿好呀，不，还是女儿好下手呀！”
她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充满狠劲自私的父亲？难怪他的属相属虎，果然是虎毒不食子。到女儿身的她则是无毒不丈夫。就因为她是一介女流，不用成什么家，立什么业；不用传什么代，接什么宗。到了这样一个开明的时代，还能保持古老而浓缩的精华。不得不称赞是一个优良传统的继承者，并不惜以女儿作为先驱祭奠这一传统。她哪里是他的女儿，分明是放逐在外的一条温顺愚笨的野狗，连基本的喂养都不用，就有不菲的收获。这个世界上哪找这么一条好的狗。如果他的上辈子不是拯救了全世界的话，怎么会生出这百年一遇的好狗。换而言之，如果她的上辈子不是造了什么孽的话，怎么会跟大狗熊都攀不上亲，而是落的“狗”的辈分！这轮回还真是一报还一报，可这一报，下手实在太狠，像卯足劲般重击。以致最后她成为了一条疯狗，别以为成了疯狗就能逃脱不被狠的狗运。休想！无论疯狗还是好狗，不就是一条狗吗？存在即是价值，无论何时何因都必须以主人的价值为己任。即使生命垂危也必须用躯体祭奠这一利滚利般的价值。活得能如此不辱狗命，也算是一件幸事。可是，她太老，太疯了，早已不认识眼前的主人了。目如铜铃，狂吠不止，唯一感受到让她周身疼痛的都是坏蛋，都得该死，都要不自量力地用狗牙撕咬反抗一番。事已至此，赏她一沉重的闷棍，哼都没哼一声，血溅在那人似笑非笑的脸上，啐一口水于疯狗身上，说：“真是找死。”这疯狗到死也没有闭上她的眼睛，她望着这湛蓝的苍穹，轻柔的云，翱翔的飞鸟。眼角流下一滴浓浊的泪，这辈子的债偿还完了吗？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不能再做一条狗，而应该是自由翱翔的秃鹰？
那日，从厨房端出来的肉，儿子们都说：“好香啊，这是什么肉，今天中午要多吃一点，这些年这些天都觉得自己清瘦了。”还好，他们只吃肉，不吃骨头。虽无全尸，但好歹留了个全骨。算是这条狗在生前死后获得了此生第一丝也是最后一丝的慰籍。对狗而言，算是一种善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条流浪狗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