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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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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并没有学过刺绣,她从小就由白老大带大,学的都是文学、哲学、物化、考古、语言等方面的知识。她原本以为那一幅幅精美的刺绣都是由一双双温柔似水的手绣出来的,可今日见到这老妇,就打破了她固有的想法。
老妇的一双手上疤痕遍布,新的粉红色的皮肉很是显眼。她刺绣时,这双手时而如同利刃出鞘带着凌厉与杀气,仿佛是在排兵布阵,战场杀敌。有时又像是端着一支上好的毛笔,挥手间刚柔并济,细细描绘。白素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老妇刺绣,就感觉经历了一场非凡的境界升华。她并不清楚老妇人在刺些什么,但是她很肯定绝对不是凡品。
“还在门口呆着作甚么,想看就到这里来。”老妇人眼神并没有飘离绣布,仍旧专注地起落着绣针。
天绣坊的掌柜明秀天资聪颖,年轻的时候遍访大家,成为诸位名家的入室弟子。小小年纪绣技就炉火纯青,现在年过半百,更是早就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无数的权贵都上门求刺绣,可是她只挑选合她眼缘的来接。照她的话来说,她只接侠肝义胆、体恤百姓、拥有大爱之心的人的单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天下太平。听说她自小家道中落,父母亲被权贵追杀,从小颠沛流离直到接触到了刺绣之道。年轻的时候气盛,眼里容不下沙子,到处见义勇为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有一次被仇人追杀,差点就要香消玉殒了,危急关头她被御剑山庄的庄主尹浩救了,为了感激尹浩的救命之恩,她决定做御剑山庄的专属绣娘。
白素不动声色就到了老妇身边,只见她绣的是一片大好河山,如笔墨般渲染,飘逸中又带着特有的严峻。然而山脚下一大群黑压压的铁骑却宣誓了这片江山并不太平,红色的旗帜飘扬,刺痛了白素的眼。她感觉这刺绣是有力量的,这种力量直逼心灵,让人深思,引人心脏震荡。
“噗!”白素忍不住喷出一口血,血液溅到了刺绣上,更显得那旗帜夺目了。
“道!”她惊呼出声。这老妇人很明显已经触摸到了武学之道的高级层次了,仅看这刺绣一眼,就能让人神魂俱荡,要不是她意志坚定,早就成痴傻儿了!
白素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扶着藤椅,不想就此倒下。可是,怎么感觉眼睛睁不开来呢?就在她即将倒下之际,一直未有举动的老妇人扶了她一把。“站直了!不要倒!”
白素努力撑开她的眼,充满歉意地看着老妇人:“抱歉!把您的刺绣弄脏了……”还有,抱歉我撑不住了……话还没说完她就两眼一抹黑,直接就倒了下来。
明秀叹了口气:“本以为遇到了个好苗子,结果这第一关都过不了,这武功可不行哦……”
这是哪里?白素悠悠地睁开了双眼,啊,眼睛疼!头也疼!心脏更像是被攥紧了般难受!眼前陌生的天花板由模糊转为清晰,向她宣告着她身处异处。不对啊,她记得她失去意识之前,是在裁缝铺子!白素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她“腾!”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姑娘你醒过来了啊,既然醒来了就把这汤药给喝了吧!”只见明秀系着围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脚步稳健,笑容可亲。
“是您!”白素陈述道,随即又道歉了一遍:“是我把您的刺绣弄脏了,还要劳烦您来照顾我,真是,哎真是……惭愧。”白素面露羞赧,后面的话更像是难以启齿一般。“请问我可以知道您是谁吗?”
“天绣坊掌柜,明秀!你可以叫我明婆。不过到底怎么喊,可就跟你的选择有关了。”明秀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了,但是容颜却保持在四十岁左右的模样。
“这是何意?”白素有些不解。难道还有其他称呼吗?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倒下吗?”明秀凝视着白素,想要看看她是否观察得当。
白素愣了愣,仅思索了几秒钟,就猜到来龙去脉了。她眼神专注而又肯定,说道:“想必我是中了您在刺绣中的道法之力,才受的伤。”
明秀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对了。能感受到我刺绣中蕴含的力量,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在这几人中,你又由于意志坚定,所以只是吐了血而已,其他人受的伤更是严重。不过你却轻易地倒下了,这就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后来我一探你的筋脉,发现各条筋脉通畅无阻,简直就是练武的奇才!不过却又有几处漏了“气”,导致积累的功力无法聚集于体内,无论修炼多少内力,都会从破损的筋脉中泄出!”
白素听闻自己是练武奇才心头一喜,可是又听闻筋脉破损无法聚集内力的噩耗,面色一沉,泪水涌上眼眶,就快要控制不住了。“您说的筋脉破损的情况,我也早就知道了……”白素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虽然一直都告诉自己,有戒指的存在,她是会很安全的,可是没了从小到大都有的武功,她再乐观也是会消极的。
明秀见她不说话了,就知道她已经沉浸在无法修习武功的悲伤中了。她刚想收回收徒的心,谁知道白素又抬起了头,笑着对她说:“难过嘛,也是有点,谁又不是个人,没有七情六欲呢?不过人总是要朝前看的,我相信总有办法治好我的筋脉的。您不用担心,我自己能看着办!”
明秀觉得这孩子还真不错,意志力非同一般。于是笑道:“你不用绝望,我倒是有一个方法能够拯救你的筋脉。只不过这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成功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不知道你还感不感兴趣?”
“只要能治好我的伤!再难我也要去尝试!”白素坚定地说。“请您告诉我!拜托了!”
“这个方法就是……拜我为师!”明秀眨了眨眼,狡黠地笑道。
“扑通——!”白素干脆利落就跪在明秀面前,“师父!”白素抬头璀然一笑,那是希望的光芒。
明秀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干脆,她还想多忽悠一会儿呢!不过,白捡了个好徒儿,这就是最大的收获了。“起来吧!我看你气质沉稳,怎么这会儿这么急,倒像是个毛头小子。”
“一方面确实是出于我想要治好自己伤的私心,然而更大的原因是,我觉得您老,是个高手!”白素笑着说,眉眼弯弯很是好看。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的好徒儿,那你知道这方法是什么吗?”明秀反问道。
白素思忖了一会儿,说:“莫非是跟您学刺绣?亦或是您是武功高手,要跟您学武功?”
“你师父我确实是武林高手不错,不过我为人低调,江湖人鲜少人知我一个绣娘还武功高强。这最大的原因啊,还是他们没有摸到天道,无法想象另一个层次的武功罢了,这就导致我出手时他们都没有任何感觉。我要你跟我学的是刺绣,以及如何将功力发挥到极致的方法。毕竟在你的筋脉恢复以前,谈积累功力都是不切实际的。
你需要知道的是,跟我学好刺绣,等你悟到道的时候,就能将无形之力化为针,将你的筋脉缝补起来。至于你什么时候能悟到道,这不好说,一切都要看你自己。我只是能够引导你去摸到它的边缘而已。这世上能悟到道的少之又少,很多都已经是老妖精了,我这么年轻能悟到刺绣之道,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成功的可能这么小的缘故。”
“弟子谨从师父教诲!”白素再次诚心诚意地叩头跪谢。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战!
不过——“师父您说您之前又看到过很多人也能感受到您的道,为什么没有选择他们做您的弟子呢?”
明秀摇了摇头:“天资聪颖能悟到我的道的已经非常难得,但是我选人看人品,这么多年下来,除了你也就只有一个姑娘能入我的眼,可是当我问她愿不愿意散尽她的魔功,重新跟我学习的时候,她拒绝了。说是她活着的时间不多了,她想在她有限的时间内用她的武力守护一些东西。真是可惜了,她可真是个好苗子啊!虽然我没有指导她刺绣之道,但是她仍然跟着我学刺绣,她的手艺啊,跟我比起来都是不逞多让的。”明秀一会儿遗憾地叹气,一会儿又是满意地点点头。
“她是谁?”
“御剑山庄大小姐,尹天雪!”
“尹天雪”三个字就像一道霹雳劈到了白素的心上,她没想到,这次偷血如意,背后的主谋居然就是这个差点就要成为自己同门师姐妹的人。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她放弃求生的机会,守护她想守护的东西呢?
她这个人最见不得人痛苦,平时也是行侠仗义的性子,这会儿听见尹天雪身体的情况,好奇的同时又很是为她担心。
听明秀师父说,这尹天雪今年二十又四,她九岁就偷偷修习武功,然而或许是由于功法不全的缘故,她修炼了五年之后,生出副作用来了。每次她发病,寒热两股力量在她的身体里蹿行,非但没有两两相消,反而相益相加。寒毒与热毒摧毁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她的意志,每次发病,那个温柔的小姑娘机会变得嗜血,六亲不认,凶狠异常。发病过后身体更加虚弱,生命力也在一点点消减。
明秀被尹浩救下的那一年,天雪才五岁,她的母亲生下她的那一刻就难产死去了,没有母亲照料的她很是可怜。那时候她遇到了同样在逃难的女子——雁儿。雁儿风姿绰约,为人忠义。明秀与她一见如故,两人性情相投,很快她们就成为了好友。当明秀问起她来御剑山庄的原因,她也没有隐瞒,说她是带着先主人的任务来到这里的,是为了要监视一个人。为了监视那个人,她暗中取得了大小姐尹天雪的信任,但同时也非常欣赏尹天雪的聪慧与善良,于是开始在背后悉心教导尹天雪,于尹天雪而言,雁儿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雁儿隐藏身份进入御剑山庄,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尹天雪房内挖了一条隧道,隧道直通地底城。而地底城的主人就是御剑山庄的二爷尹仲。
说起这个尹仲,更是令人称奇。他三岁被拐,直到二十一岁才自己找到了御剑山庄,说是尹庄主被拐的弟弟。这尹仲不仅拿出了三岁被拐时的衣物以及一些信物,更是在滴血认亲的时候与尹庄主的血液相融,尹庄主大喜,当即向武林豪杰宣布他二弟回归的消息,并将御剑山庄的大部分职务交给了他。那一年就是天雪五岁的时候,她和雁儿也是在不久后为了各自不同的目的停留在这里,只不过她在明,是御剑山庄的专属裁缝;而雁儿化名为龙婆,终日栖居在暗无天日的暗道里,除了天雪和明秀,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存在,这暗道也成了三人之间的秘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主人的一个嘱托。
白素被大量御剑山庄的秘闻狂轰乱炸,很快就理清了这御剑山庄各人物之间的关系。都说每一个豪门就是一部大戏,这句话果然没错。白素听着这些八卦觉得津津有味,差点就想找点瓜子来磕磕了。
白素和明秀聊得正热切,突然白素耳朵一动,她好像听到有人上楼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温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明婆您在吗?我听明义说您在二楼,就上来了。”那脚步声响起的时候,白素就已经很好奇了。一般的人上楼,为了追求速度,提起裙子就会“蹬蹬蹬”跑上楼。即使不刻意追求速度,这脚步也会比平时快上几分。可她听这声音,沉稳缓慢,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很明显是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这份修养和心思,是一般的市井之人做不到的。
那声音像是一片羽毛,挠的人心痒痒。柔和又婉转,清雅不俗,宛若山涧间潺潺流过的溪流,平静而又清晰。
“嗯!我在,进来吧!”
这时,门外一只芊芊玉手撩起了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