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谋天下》汤若嘉

21、第二十一章

　　杜若本想将潞王想要将手串取回的事告诉哥哥，那样的话，哥哥应该就会相信，这个手串正是潞王爷的没错，可是，这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杜若盯着眼前这个美丽到令人窒息的手串犹疑不定，而哥哥杜嵘则屏息凝神的望着她，不知不觉间，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此时此刻，这个价值连城的梅花手串顿时变成了一件不祥之物。

　　“可是，万一潞王他前来讨要手串怎么办？”杜若突然抬头问道。

　　“如果他真的是手串的主人，那他应该早就应该到萃芳斋寻找才对呀！”杜嵘说道。

　　“可是，万一他也害怕皇上的那条禁令呢？”

　　杜若的话音刚落，窗外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兄妹俩不约而同的向窗口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从窗前闪过。

　　“谁？”出于本能，杜嵘立刻大喊了一声。

　　短暂的静谧过后，窗户却突然“哐当”一声被打了开来，一股阴戾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兄妹俩全都忍不住打起了冷颤。

　　杜嵘快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偌大的道观中除了诡异的黑暗之外再无其他。

　　“对了，碧柔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呢？”杜嵘在把窗户关好之后突然向杜若问道。

　　“不会是因为在道观中不熟而迷路了吧？不然哥哥你出去找找吧！”杜若这时不由得担心的说道。

　　正说话间，门却突然哐当一声被推了开来，待兄妹二人转身看时，却见碧柔正端着一大盆热水吃力的走了进来，她见杜嵘和杜若二人全都盯着她看便赶紧笑着抱怨道：“少爷，小姐，想不到这天清观竟然这么大，而且跟个迷宫似的，要不是这边跟玄真道长的卧房比较近，我差点儿就找不回来呢！”

　　见碧柔一副狼狈的样子，兄妹二人便都笑了。

　　“小姐，刚才潞王爷差人送来了一包药，他还特意嘱咐把这药粉掺在热水中反复擦洗身上被冻伤的部分！”

　　在杜嵘离开之后，碧柔便对杜若说道，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那包药粉均匀的洒在了刚打回来的那盆热水之中。

　　“我听刚才前来送药的那名侍卫说，您的脚踝踝骨错位，还是潞王爷为您正的骨呢！他还给您用了金露丹，据说，这可是非常罕见非常珍贵的救命良药！要我说，这位潞王爷看着冷漠高傲，可实际上却是个热心肠的人！”碧柔一边缓缓搅动热水一边转过头来细细观察杜若的神色，此时的杜若定定的瞅着那盆掺有药粉的热水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不安。

　　杜若没有想到，潞王给的那包药粉的药效竟然那么神奇，当她第二天醒来时就发现，身上的冻伤竟然好了大半，加上金露丹的药效，她几乎感觉不到有多么不适了，倒仿佛没有发生过昨天发生的坠马事件似的。

　　就在杜若刚刚梳妆完毕之后，便听门外响起了一个小道童的声音，“师傅让我来请杜若小姐前往灵官殿后面的配殿用餐！”

　　听到这个意外的邀请，碧柔便赶紧在杜若的示意下赶紧答应了一声便回头对杜若说道，“小姐，看来您该正式去拜见两位恩人了！”

　　事实上，经过一夜的长谈，杜秉成和玄真道长都没有想到，自己和对方竟然这般投缘，特别是聊到美食和厨艺，更令杜秉成万分惊异的是，眼前这位有神仙之称的玄真道长竟然也是一位制作素菜的高手，于是，两人便约定第二天在天清观中的大厨房内切磋一番。

　　于是，住在天清观中的客人们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便全都接到了玄真道长的盛情邀请。

　　灵官殿后的配殿，向来都是为接待贵客而准备的，所以配殿内的陈设无不清新雅致独具特色。

　　玄真道长、潞王、杜秉成还有杜嵘在殿中分宾主而坐，显然，与皇室中人同席而坐让杜秉成和杜嵘父子二人万分拘束，二人在对潞王郑重道谢之后便不敢再多言语。

　　“道长，既然大家都已经到了，是不是该用饭了？”潞王对玄真道长毫不见外的说道。

　　“哎！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没有到呢！王爷您还需再等片刻！”玄真道长不无神秘的笑道。

　　重要人物？听了道长的话，潞王心中不由得狐疑起来，可就在他狐疑之际，却听门外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悦耳的低声交谈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却见玄真道长立刻站起了身来笑盈盈的迎了出去，“贫道没有想到，昨夜无意之中救下的女子竟然是杜若小姐你！请！”

　　对于玄真道长对杜若的格外热情，在场的众人全都感到万分惊异，当然，就连杜若本人也不例外。

　　她实在想不出就连端王爷也不屑于见的玄真道长怎么会突然对自己这般礼遇？她受宠若惊之余，心中感到十分惶惑，跟在她身后的碧柔更是将双眼瞪得极大。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杜若走进来的刹那，潞王的那双幽黑清冷的眼睛竟突然多了一丝明亮的色彩。

　　确实，如果是换了别人也定然会惊诧于杜若两次出现所呈现出的惊人变化的。

　　前一天夜里，在黑魆魆的荒野夜色之中，潞王分明只是救了一位身着男装的普通受伤女子罢了，尽管她在早上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把自己装扮的英姿飒爽，可是，在马上坠落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夹杂着雪粒与灰尘的寒风早已将她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秀发吹得乱蓬蓬的，原本白皙柔嫩的脸上也堆满了满是痛苦的倦容。

　　可是此时此刻，出现在潞王面前的则是一位光艳照人的妙龄佳人，只见杜若身着一袭大红羽纱白狐腋鹤氅，足蹬一双金丝刺绣的红色羊皮小靴，面色晶莹如玉，眼波温柔婉转，柔嫩的嘴唇略施唇脂便已娇艳动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自然无比的风流态度，因为杜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精心的妆扮过自己了，所以就连哥哥杜嵘也顿觉眼前一亮，内心里认为妹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没有人注意到，就连一向冷淡的潞王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杜若看了半晌，当然，他的眼里更多的是讶异之色。

　　“玄真道长，潞王爷，由于小女昨天身体不适，所以还没有正式谢过两位恩人，请两位受小女一拜！”杜若说着便跪在地上行起了大礼来，当然，她如此隆重的妆扮自然也是为了要更加郑重的致谢，杜秉成和杜嵘见状也向两位恩人行礼致谢，随后，潞王和玄真道长则躬身还礼。

　　待行礼完毕大家全都落座之后，玄真道长便笑问道：“听说杜若小姐向来有厨仙之称，能够仅仅凭借味道便可以精准的判断一道菜肴之中所用的所有食材，不知杜小姐今日能否让贫道开开眼界呢？”

　　听了玄真道长的话，杜若略略觉得有些吃惊，可她却平静的回答道：“道长谬赞了，小女实在不敢当，其实，作为一名御膳厨师，这样的素质是必须要具备的，而我杜家在御膳房中供职已有三百多年之久，所以，能够具备这样的素质其实并不算是一件特别的事！道长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吧！”

　　“其实，贫道也是热爱厨艺之人，同杜大人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而且贫道虽然是个方外之士，可只要提起厨艺来就多少生出些好强的心来，所以，贫道今日想同杜大人比试一番制作素菜的技艺，这才特意请杜若小姐前来评判一番的！”

　　“既然道长这么看得起小女，那小女就当仁不让了！”杜若点头说道。

　　“好！上菜吧！”玄真道长朝着门外拍了拍手说道。

　　只见话音刚落，便见几名道童各自捧着一个大餐盘走了进来，待菜肴摆上桌后，其中几样顿时让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而玄真道长的嘴角上则扬起了一抹神秘的笑意来。

　　“道长不是要进行素菜的比试吗？”当事人杜秉成首先讶异的问道。

　　显然，这个问题也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想问的，因为眼前桌上右侧一排的几样菜肴看上去竟全都是鸡鸭鱼肉等荤菜，事实上，这些菜全都出自玄真道长之手。

　　“对呀，道长您不是一向不都在持戒吃素吗？怎么倒请我们大家吃起荤菜来了？”潞王也忍不住问道。

　　可玄真道长听了却笑而不答，而是伸手示意杜若率先品尝。

　　第一道菜是糖醋排骨，斩成寸断的小块排骨上浇着色泽红亮的酱汁，面对着玄真道长的神秘微笑，杜若总觉得其中必有深意，可她还是狐疑这举筷品尝起来，可就在牙齿轻轻咬下的一刹那，杜若那双美丽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随后，她的嘴角上竟也微微扬起了笑意来。

　　大家见状便全都忍不住举筷品尝起来，品尝之后，大家竟全都会心的微笑起来，原来，这只不过是一道素排骨罢了。

　　“道长的素菜制作技艺真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光是看就算是吃起来，也颇有真排骨的滋味！”杜秉成首先连连赞叹道。

　　“不仅如此还有猪肉所特有的纹理感和韧劲呢！”杜嵘也说道。

　　“不过，如果仅凭舌头就能把这种仿荤素菜所用的全部食材都品尝出来，那倒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潞王品尝之后便说道。

　　听了潞王的话，杜秉成和杜嵘父子也颇认同的点了点头，确实，在制作仿荤素菜时，为了追求无限接近肉类的味道和口感，在食材上下的功夫几乎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而在天清观这种经常接待皇亲国戚的地方，菜肴的讲究程度更是不亚于京城里的任何贵人府邸。

　　同真排骨无论在味道和口感上都无限接近的素排骨，看似简单，其实在制作的过程中往往经历了十几道甚至是几十道的工序，所以，最后在品尝的时候去判断其中所用的全部食材，这简直是一件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只见杜若此时双眼低垂，口中则在细细咀嚼着一小块素排骨，她看上去似乎是在冥思苦想。

　　“我想制作这道素排骨所使用的主要食材应该是大豆粉和面粉，所使用的制作技艺应该是烤、蒸、炸和炖，加入的调料应该有盐、白糖、红糖、醋、秋油、甜酒、肉蔻、紫蔻、砂仁、肉桂、丁香、花椒、大料、小茴香、木香、白芷、三奈、良姜、干姜和豆豉油！”杜若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

　　听完杜若的话，大家全都感到十分惊讶，如果对于外行人来说，吃到嘴里的无非就是浓浓的肉香味罢了，不会有人想到，这其中竟然加入了这么多种的调味料，就连哥哥杜嵘也没有尝出这么多种的味道来。

　　只有杜秉成眉头紧锁，他的品尝结果似乎同杜若的有所出入，“你说有豆豉油？真的是这样吗？”

　　听了父亲的话，杜若也顿时显得犹疑起来，此时她将问询的目光转向了掌勺人玄真道长本人，可道长却始终沉默着，只有眼里的目光灼灼闪亮。

　　见他半晌不说话，杜若顿时红了脸道：“道长，是不是小女说的出入太大了些？如果真是这样，还请道长……”

　　可杜若的话还没说完，玄真道长却突然用力的拍起了手来，那响亮的声音顿时打破了屋里原本的沉寂，“贫道今日果真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对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