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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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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红梅映红的雪地里,他温和的对她笑着说“快长大,长大了我娶你,好吗?”她懵懂点头,他欢喜一笑,眉宇间尽是温柔。她不懂应了什么承诺,只是觉得他欢喜就好,他一笑,雪中寒梅也失了风采。
那年她十四,他十七。他被刺客重创昏迷三日,醒来时她坐于他榻旁,水眸泛着血丝,俏颜满是疲惫,见他醒来,拔出靴中小刀划伤自己手臂,她疼的眼泪直打转,却还是笑着对他说“别怕,我陪你疼你就不疼了,他侧首,眼泪落下,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娶她疼她。
一年后,他十八,少年越发英挺俊逸,温和一笑,眉宇间的风华让无数闺中小姐倾了心,他身边红粉无数,层层叠叠,她离他越来越远。明亮的眸子黯然,那些红粉知己她能及上哪个?哪个也及不上,站在她们面前她不过是陪衬而已。能有人对他更好,他不需要她,掩下所有自卑,默默退出他的身边。
她与他远了,开始躲着他,有他在的地方她尽量回避,回避不了便硬着头皮和他说上三言两语,然后借个由头离开。
他身边没有她陪着了。那个会因为他生病而急得红眼、彻日不眠守着他的那个人;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弄伤自己,那么怕疼却咬牙不哭,对他笑的人;那个会因为他不开心而搜集笑话、故出窘态逗他发笑的人,她一下子就淡出了他的世界,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知她为什么疏离了。
七夕那天,他去找她,她无法躲避,迁强笑着被他带去了夜市。
街道上灯光点点,男男女女相携而来,偶尔几句让人脸红的情话让她越发窘迫。
前方有位老人在卖灯笼,她一眼瞥见里面有盏灯笼,面上画着红梅,雪压枝头,枝下婷婷少女仰望,不远处白面郎君笑着。
好似三年前,梅花绽开时,他立于梅枝下,稚气脸上笑容温和,双眸似湖水,温和清澈,引人心神荡漾。
她转首望他,他却不在原地,四下张望,却见他在不远处的河边和一女子放河灯,笑容满面,手里还拿着鸳鸯香囊。夜晚昏暗,她却看得很清楚。他容颜如玉,那女子清艳绝伦,那般般配。
“咦,快看,那不是未来的驸马爷和公主吗?听说圣上赐的婚,过一两个月就成婚呢。”
成婚……
三年前你说的等我长大就娶我可是玩笑?是我长得太慢了你失了耐心吗?你要娶公主了……
踉跄两步,转身,奔出人海。
不觉得过分吗?你既与他人相惜,又何故乞巧佳节约我出来让我心伤!
“可惜,他二人郎才女貌,那公子却抗旨拒婚,说已有心上人。”这句话,她未听到。
她面色惨白回到家中,母亲还未来得及询问一句便昏了过去。
她病了,整日昏睡,噩梦缠身,每次梦中惊醒,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下。不知是第几次被梦中他决绝转身离开的背影惊醒,睁开双眸,眸中无光,所望之处,只有无尽的黑。
看不到了……
泄了所有力气呆坐在床上,许久才凄然笑了,眸中无泪,凄凄惨惨的模样让人心疼。明明不是寒冬腊月,她却遍身冰凉。
他来看她,被她关在门外,他疯了似的拍门,破门而入,便见她满脸泪痕的跌坐在地上,曾经明亮的眸子黯淡的融不进一点光亮,微微发胖的身子几日下来单薄的仿佛能被风吹走。
“听说皇上为你赐婚了。”
“你可知,我如今多后悔三年前那个红梅映雪的日子我点头应了你的承诺;你可知我多后悔,一颗心捧与你,那么卑微,却被你践入泥土。我已看不到了,放过我好吗?真的累了……”
手中的灯笼滑落,踉跄走向她,止步于她面前。见她双眸泣血,满脸绝望,他悲怆一笑,大手覆盖双眸掩下眼泪,再无往日的风华绝代、温和笑颜。他竟不知,不知不觉中他伤她那么深,明明很爱她啊,在那些莺莺燕燕的花丛中可以一眼就看到她,可以为她学武将不擅长的丹青,笨手笨脚的学做灯笼,可以为她顶撞圣上,可以为她不要全家性命,一心一意等她长大及姘娶她,那么爱她,苦苦等着,却为何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好,我不会再出现了,只要你好起来。”
他走了,来时满心担忧,去时心寂如死、失魂落魄。
丫环进来扶她回床,看见地上的灯笼疑道“这是公子的灯笼?这血压梅枝下的小人真像小姐。”
她一怔,缓缓闭上双眸。究竟是孽缘,不该在一起……
“把灯笼拾起来挂入宝阁吧。”
丫环领命退下,她靠着床榻,血红的眼泪染红锦被上的梅花。她悲极反笑,好不凄凉。
一个月后,她身体稍好,能下榻了。他与公主将要成婚的消息传遍天下。她听了,坐在枫院,一坐一整天。满院枫叶红似火,她却看不见。一天后,她出了枫院,白色衣襟上血红几点。她请父亲请了最好的医者治了双眼。十日后,她眼能视物,正好他为公主铺红妆十里,金银满天飞,大红花轿从她面前过,风吹开轿帘掀起红盖头,她看见新娘笑颜,幸福的刺眼。她转身离开,不哭不泣。
七日后,边境狄夷人侵犯,皇帝龙颜大怒,命他十五日觅得五万大军,点兵出征。同日,她留下一份书信,只身前往边境。
十四日后,狄夷王派使者前来,愿以和亲方式化敌为友,朝堂惊之。十五日,她缓步闯入金殿,请旨和亲,皇帝大喜,准允。她无悲无喜,侧首望他,启唇无声告别。
他新婚喜意未过,妻子贤淑貌美,与他举案齐眉,那般美好,她怎会让残酷战场破坏他的美好生活?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那梅花映红了的雪早已融化,当初的那句话随雪消散吧。
三日,凤冠嫁衣将伊人衬的如此绝色,可是她嫁的人不是他。
她要远嫁狄夷了,他请旨护行。漫漫长途,崎岖坎坷的道路,他陪她。
她在车内,他在车外。
她说“过了明日就到了,到了你就回去吧。”
他说“好。”
她说“那灯笼真美,像极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可终究物是人非了。你且好好珍惜公主,莫再有太多红粉知己让她伤心。”
他说“好。”
她说“你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为梅可好?”
他说“好。”
她与他不再说话,边塞寒冷,寒意沁骨,冻结了心肺。
第二日,他将她托付于狄夷王,喜宴上,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剑对王说“我这把剑是为护她所铸,这剑灵性,我伤害过她,这剑便伤了我。王你说神奇与否,这天下竟有剑会伤自己的主人,若是换成外人岂不更甚?王自爱,可莫让这剑造了杀孽。”
他走了,回到京城,喝了三日酒,大醉十日,醒后一切如常。
一年后,边境传来她被狄夷王处死的消息,他落泪,提剑请旨去边关杀敌。
一年后他凯旋,带回了一盏沾满血迹的灯笼。
又一年,他得一子,取名为梅。
三年,他相思成疾,呕血于梅树下,闭眸刹那,他好似看见了她,十二岁的模样,站于梅树下,胖嘟嘟的一团,一双水眸澄净似雪,能洗涤污秽。回眸一笑,他便失了心神。
又好似他十七岁那年,他被刺客重伤,她为陪他划伤了手臂,那般怕疼的人强忍眼泪,对着他笑。
他该好好珍惜她的,不该让她伤心,不该让她流泪,那颗颗染血的泪珠,是他今生最不愿的孽。
若能原谅,黄泉路上等等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