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在吗》覆脸

3、你们还在吗（3）

　　十一. 零碎
　　总是觉得一些事情发生在昨天。其实已经过了很多年。曾经那些明明暗暗的发着光的场景总是连绵不绝的循环在梦境里。然后心尖开始渐次的涣散麻木，消失掉知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大人了。再也不是那群整天奔跑在农村土路上的小孩子了。不是那个站在讲台前面被训斥的中学生了。也不是偷跑着出去一边上网一边吸烟的落拓少年了。
　　看见一些曾经亲密的面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侃侃而谈。
　　走过某段熟悉的街，也不会因为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而驻足了。

　　大学里最深刻的回忆是刚开学那会。有军训，有晨跑，有没完没了的社团事物。还有对大学生活的新鲜感，以及对女孩子的意图感。那时候宿舍里经常是空无一人的，或者和女孩约会或者用喝酒吃饭来结识陌生人群或者在社团里没完没了的忙碌。那时候是没有忧虑的，不再象曾经那样整夜失眠也不象现在这样整天的无所事事。那时候走在街上都会觉得空气中漂浮着干净美好的亮粉。
　　晚上打过的无数场游戏和扑克成为我大学记忆里最干净的画面。而最生动的场景，或许就是我们几个曾经肩并肩一起和平幸福的逛大街，吃路边摊，在鲜奶吧里安静咀嚼冷饮，用一个月的时间接连穿越几座城市了吧。
　　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里。有一所普通的大学。有几个刚上大学的学生。他们从陌生变得熟悉，然后从熟人变成情侣。他们去海岸边缘看海水汹涌，去山顶看沧海桑田。他们偶尔走很久的路吃低廉的路边摊，偶尔用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奶吧里打扑克，或者双双成对的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风景。他们说过永远不分离，说过毕业了就一块结婚。也说过他们的孩子们也要像他们一样好。他们好像没有忧愁，整天的都哇哈哈哈哇哈哈哈。他们觉得幸福生活会这样一如既往的流淌下去的。
　　然而在几年后的那个有温暖槐花安静腐坏的季节。他们各奔东西背离远去。有的依依惜别，有的泪流满面，有的早已形同陌路。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回忆曾经的海誓山盟，也没有勇气像以前那样很傻很天真的走下去。
　　在没有尘埃的起点，我们幸福快乐的开始。我们以为终点会是漂浮着干净的亮粉的。渐渐的，我们发现经常有大把大把的尘埃掉落。我们开始害怕，害怕终点会是尘埃满地。然后我们一个一个的逃离。

　　有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走以前走过的路。有面容清澈的小情侣安静接吻，有成群结队的男孩子女孩子围坐在一起吃零食打扑克。他们的笑容总是让我恍如隔世。还是那些笑容吗，还是我们吗。你们还在吗。

　　曾经在一场爱情里，我们是英雄。后来，爱情不再新鲜，然后别离。我们丢盔卸甲，我们伤痕累累，经常裸露着素颜和瞳仁对着荒凉的夜空伤感和流泪。然后一段时间后，我们在另外的爱情里坚强起来，我们又成为英雄。只是总会有熟悉的画面，渐次渐次的重复着重复着。某段场景，某段笑容，某个大雪纷飞却有烟火漂浮的冬天夜晚。
　　十二. 化为记忆的现实
　　最近半年在实习。在荒凉的海边养殖鱼虾。
　　住简陋的房子，没有空调暖气，没有无线网。甚至有的房间都没有玻璃，深夜的时候能够清晰的听见外面连绵不绝的猛烈的海风。工作车间里面潮湿而且温度高，用哥们的一句话来形容是每天都在免费的蒸桑拿。
　　四五个人挤在小房子里睡地板。整日整夜的打开电热毯和小太阳。
　　而且没有工资。
　　而且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值夜班。

　　我想很多年后我会想起这段时光。没有留念，但有怀念。
　　从深夜蔓延到天空大亮。
　　自己一个人拎着生锈的铁扳子在漂浮着无穷无尽细微蒸汽的车间里游荡。排水，放水，喂食，对着一天一天渐次长大的虾苗说悄悄话。或者裹着厚重的军大衣蹲在蓄水池的边缘安静的吸烟。诺，偶尔下雨偶尔大风偶尔月光明亮。
　　又开始一个人在深夜听自己寂寞的足音。

　　想起小时候的梦。
　　在海岸边缘，有房子，有海风，有落满明亮月光的屋顶。还有漂亮落拓的女孩子。
　　然后傻傻的笑。哇哈哈哈。我的梦好像变成现实了呢。
　　哦，对了。这里唯一的女性是负责做饭的王阿姨。

　　十三. 零碎
　　我们一边说着时间过得真快一边又在无所作为继续荒废。
　　晚上没有吃饱。因为没饭了。然后回到房间里开始咒骂生活。像是被流放到荒岛的囚犯。被重复的劳动，被冷眼观望。而且被给予少的可怜的粗糙食物。
　　哥们说，谁能想到我们的大学生活会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吃饭。馒头和腌白菜。偶尔有清水煮的大米。
　　七点在大风汹涌的海面上划着船打捞水草。穿着破旧的军大衣和棉线的毡帽。
　　十二点吃午饭，一小份炖的特烂的土豆白菜粉条。粗糙的馒头和米饭。
　　下午一点继续在海上游荡，一直到日暮六点。然后晚饭。和早饭一样的食物。晚上在车间里一边喂虾一边换水。身上是连绵不绝的腐臭味道。

　　总是感觉经历太少。好多东西埋在很深的地方，不能够被轻易挖掘出来。所以很慌乱。想让自己变老又害怕真正老了以后一无所有。
　　凌晨五点半，天空微亮。
　　裸露着肩膀懒散的躺在床上，身体僵硬。有轻微的光线一层层的覆盖下来。掉落满一个星期都没有洗过的脸。
　　2016年3月中间。又开始安静的失眠，眼睛和头疼得厉害。打不出一个字。惶惑。
　　然后日光充足，然后天空大亮。扯开窗子的时候，有强烈的光打在身上。腹部和胃的深处有绞痛感。不知道是因为灼热还是因为饥饿。

　　三月末尾，假装考试回学校待着。
　　然后躺在床上懒散的睡了好几天。总是做很长时间的梦。梦里很空洞。没有人。
　　也偶尔和哥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火锅，或者用掉一整晚的时间在宿舍里吹酒瓶。只是再也不是曾经大学生活刚开始时候的场景。很少说话，很少冲动。也很少聊到女人，更多的时间在谈论毕业后的慌乱，以及即将轰轰烈烈结束掉的大学。
　　曾经幻想过的种种未来最终变成燃烧过的烟火散落一地。

　　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和关系不错的哥们去鬼混。日暮烧烤，深夜唱歌，凌晨泡吧。然后一夜之间花掉实习两个月的工资。也会窝在房子里整日整夜的打扑克。嚼着花生吹酒瓶。然后成群结队的烂醉如泥。躺在水泥地面上幻想未来，对着银行卡里几百块的余额说着想要安定。
　　后来回去上班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的工作被老板骂，然后发生冲突。记得天空边缘漂浮的云朵和大块的阳光。记得裸露肩膀的我们满脸愤怒的站在老板的周围。也记得食堂里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场景，然后掉光头发的老板无奈的选择沉默。最后的结果免不了被实习老师批评，被半个月不用上班，然后一部分人被遣送到别的实习地点。然而没有后悔过，或许是因为年少吧。

　　五月。开始和大魔王练吉他听民谣。偶尔喝掉半箱的啤酒。
　　白天安静工作。素着脸，很少裸露笑容。
　　晚上吃很多的食物。蛋炒饭，粥。以及从附近杂货铺里买来的快要过期的凤爪火腿和饼干罐头。然后倒在床上睡眠。经常被海风吹过房子的声音吵醒，然后走出房间一个人坐在海水的边缘吸烟。水面漫过裸着的脚踝。
　　房间的地板上开始堆积垃圾，然后有老鼠爬行。
　　雨天的时候会围在一起打扑克荒废时光。也会说起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和身边的一些人。然后哇哈哈哈那时候真傻。哇哈哈哈这些呆逼。
　　日暮的风景开始变得很漂亮。太阳掉的缓慢，而且经常有阳光结满天空边缘和海水水面。鸟群也开始渐次的铺满视线。然后温暖的风灌满衣服。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一群人围在芦苇地里或歌唱或舞蹈，生活和平。

　　五月末尾。很多人离开。只剩下我和大魔王窝在简易房里混天度日。
　　有接连的一个星期不想上班。然后每天睡到天空大亮。晚上的时候会喝酒到深夜，说一些过去的事情。然后没完没了的看孙红雷黄磊主演的电视剧男人帮。顾小白说，罗书全是我的死党，每次我想死的时候，我就会去找他，找完他，我就不想死了，因为每次他都比我还惨。
　　然后告诉自己。诺，肯定还有比自己还惨的人。至少自己身体健康，家庭和睦。

　　六月中旬。大魔王因为接连的胃疼回学校。然后自己窝在没有窗户的小房子里一边翻看以前的旧照片，一边循环以前那些火的一塌糊涂的网络歌曲。
　　然后想起照片中的自己和那些人群。然后寂寞的裸露牙齿。仿佛昨天我们还聚集在一起，仿佛我们还没有走散。你喝过的酒表过的白吹过的牛逼我还记得。你说过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也没有忘记。
　　嗨。时间有时候真是个坏东西。让我们欢笑让我们泪流。让我们靠近又让我们疏远。然而这个坏东西却又总是让我们怀念，而且还想要紧紧的抓住它。

　　实习末尾一直在下雨。天空中央和海岸线尽头没有任何云朵漂浮。只有附近的军营里偶尔有战斗机低低飞过，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把头顶的一大块天空撕裂开。
　　不能出海，又不能逃离。所以每天都窝在房间里和哥们吹酒瓶，吃快要过期的食物，然后在微醉的时候没完没了的睡觉。睡醒了又喝几口接着睡。
　　凌晨的时候因为白天充足的睡眠而睡不着，然后听海风吹过屋顶的声音和军营里嘹亮生动的歌声。床板下面堆积着安静燃烧的蚊香。

　　又开始一遍一遍的观望三毛和安妮的文字。然后幻想那种居无定所漂洋过海的生活。幻想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四处漂泊。有接连不断路过的风景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会在陌生的小城里一个人行走，在有风的城市顶楼安静的醉酒。不会随意的开始恋情。也不会主动的结识陌生女孩。或者是带着相机，坐长途的火车或者汽车，把漂亮的面容和温暖的笑脸定格下来。然后在失眠的夜晚重复的回放，一直到自己熟睡。
　　仿佛重走曾经走过的一段时光。一个人，在人声鼎沸中安静穿梭，在明亮的城市和风景中寂寞行走。没有人观望和想念。像是被遗忘掉。
　　十四. 零碎
　　天空中有烟火的味道。然而我却站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树下观望冬天呼啸而过的痕迹。
　　这个冬天没有出去打工。一直窝在家里，独自一个人。
　　妈妈去上班。爸爸整天的出去打麻将。而我则裹着一床大棉被靠在暖气的边缘。戴着耳机一遍一遍的刷微博上网。对着虚拟世界里陌生的面容谈情说爱。
　　也结识了很多喜欢文字的小孩子。初中生和高中生。喜欢他们的简单清澈，喜欢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装作什么都懂的样子。喜欢他们被束缚的生活，至少还会懂得反抗。
　　年轻的时候幻想自由。
　　长大了以后整天自由，却懒散麻木的丢失了生活的乐趣。

　　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或者明亮的或者阴暗的。
　　开始延续中断了两年的生活。因为这两年在恋爱。
　　开始和童年时候的发小混在一起。经常开着车在宽阔干净的柏油路上没完没了的闲逛，一边吸烟一边播放最新的舞曲。经常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玩手游或者用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撸啊撸。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草狗疯跑尘土飞扬的农村土路上，一群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孩子手舞足蹈的乱跑，没有任何忧虑的放肆大笑。后来这群小孩慢慢长大，他们开始捉迷藏，在荒草无尽的野地里放火，在大雪弥漫的冬天早上裸露着手臂堆雪人。后来这群小孩变得更大了，他们的轮廓开始分明，高矮胖瘦开始不同。性格也变得忧郁或者轻快。他们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整天整天的游荡在农村土路上。他们有的开始混迹社会，有的结婚生子，有的为破碎贫穷的家庭没完没了的忙碌，有的还在上学。
　　可是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并且讨论小时候的许多事情。然后继续勇敢的生活。他们不畏贫苦，不畏严寒，他们穿越四季，在不同的线里，刻画出相同的一种叫做青春的痕迹。
　　十五. 掌心握不住的水
　　有时候我们不经意的预言会成真。
　　有时候成真的预言会突然改变航向，让我们措手不及。或者说，猜中了开头，猜不中结尾。

　　经常重复着一个梦境。梦境里我握着一杯刚刚沏好的菊花茶，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雷哥牵着小影的手，穿越过草狗疯跑尘土飞扬的农村土路，穿越过漫天飞行的鹅毛大雪。一边被农村妇女们小声的指点，一边幸福的旁若无人。然后他们从我家门口路过的时候，对着楼上的我微笑。
　　记忆中的他们在北方的冬天里裸露出清澈的笑容。
　　雷哥从小到大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十五岁的时候就辍学去外面闯荡，在工地搬过砖，在酒吧当过调酒师，在北京当过群众演员。他是我们平凡枯燥的求学生涯中最明亮的风景线，每年春节回家的时候他都对着我们讲述他的传奇经历。睡过的女人，走过的城市，打过的群架。以及躲过的浩劫。然后春节过后他就又背着他的包裹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继续他的轰轰烈烈兵荒马乱。
　　二十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因为过度劳累去世。然后我们坐在他家的三间小土房里陪他喝酒。他一边沉闷的喝酒一边观望哗啦啦掉落土渣的小房子。最后他对我说，，我觉得我有不平凡的宿命。
　　我看着他因为喝酒而血红的眼睛。哑口无言。
　　二十二岁那年。他终于带回来一个女人。她就是小影。记忆中小影依偎在雷哥的怀里，穿着华丽的貂皮大衣，画着浓妆。一边慷慨的给我们分糖果沏茶水一边幸福的咯咯笑。村里人都在夸赞雷哥的好福气，我们都在夸赞小影的漂亮贤惠。后来他盖上了砖瓦房，他和小影住在里面。他的老父亲更是开心的不得了，每天都笑嘻嘻的。逢人都炫耀儿子和儿媳的幸福生活。
　　我们都以为雷哥会就此安定下来。然而渐渐的，当雷哥外出打工的时候，每天晚上总是有不同的男人出入他的房子。慢慢的，开始有风言风语，他的老父亲也开始终日阴沉着脸。终于有一次，他的老父亲在深夜抓到了刚刚完事的小影和陌生男人。然后争论起来，我们都以为雷哥回来会打骂小影一顿。然而没有，雷哥象没事人一样，在家待了几天又走了。
　　过了两个月，他的老父亲因为整日忧郁而且受不了别人的嘲讽喝农药自杀了。
　　他的老父亲去世以后，小影好像变了。不再接客，不再化妆，也不再穿漂亮的衣服。他们开始象普通的夫妻一样简单幸福的生活。
　　我们都以为他俩会这样一直一直生活下去的。可是在某个有雪的冬天，小影还是走了。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给雷哥留下任何信息。她只是在网上跟我说了一句，，你告诉雷子，我不是好人，我对不起他。这辈子我做过太多荒唐的事情，我无力偿还。然而当我想安静下来和他一起生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告诉他，别再找我。
　　我在心里面不止一遍的骂着脏话，这个婊子。这个婊子。
　　后来。和雷哥喝酒。不久的时间他就醉了，他说，我遇见她的时候就是在南方小城的一间洗头房里，我喜欢她躺在床上对着我笑。我喜欢她伺候我。她虽然是个婊子可是我从来没有嫌弃过她。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我说我会有不平凡的宿命。果然，我娶了洗头房的女人。可是我猜中开头没有猜中结尾啊。这婊子竟然抛弃老子了。妈的，为什么老子久久不能释怀呢。
　　雷哥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的眼睛又变得血红。

　　大学毕业那年。
　　雷哥因为偷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后来，他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我在这里很好，告诉大伯大娘还有兄弟们别惦记我。
　　记得忘记掉我。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