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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 ...

  •   掉落
      掉落
      眼睛开始明亮。在凌晨的光线不知不觉的浸泡身体的时候。
      我裸露着骨头和皮肤安静的躺在覆盖着天蓝色床单的木头床上,怀里是一个女孩。漂亮干净的,如同一杯放在阳光下的纯净水。她的眼睛很好看,特别是笑起来的模样,仿佛一个从古旧胡同里走出来的身穿黑色校服的女孩子。
      就像电影里的画面那样。
      漆黑如墨的头发很散乱的窝在我和她的肩膀里。她安静熟睡的样子很精致,象摊开翅膀然后轻轻收拢的鸟,象明亮的幼童。
      然而。没有人知道,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我在一边,她在另一边。或许有擦肩而过的瞬间,可是也因为陌生而变得遥远。
      或许只有和陌生人在一块,我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没有纷争,没有利益,而且没有突然出现的暴力冲突。也只有和这些笑容华丽却僵硬的女孩待在廉价的宾馆里,我才会大段时间大段时间的踏实睡眠。不会突然醒来,不会接连不断的被那些可怕的梦境吓醒。

      我开始吸烟。趴在柔软但粗糙的大床铺上一边叼着有着浓烈香气的黑鬼,一边自由的玩着最新的手机游戏。
      我觉得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幸福。可以随时随地掏出手机就能玩游戏。我记得在我童年的时候,还得用插卡的游戏机。然后一边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户观望乡下宽阔深邃的天空一边满脸痴痴的对着显示屏幕傻笑。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冬天的午后。在覆盖着无边无际枯草的山坡上放火,和很多顽皮幼稚的小孩子。点燃枯萎的树枝和蔓延满大街的塑料制品。忘不掉那些滚烫燃烧的大火和腾腾上升的黑色烟雾,绵软着缠绕着,在视线里画下一个又一个圆圈。

      抬起脸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的女孩正摊开一本书安静的看上面的文字。
      表情很清澈。
      如同被突然的大雨洗刷后的天空。

      书的名字是《姐姐的丛林》。笛安的。
      是我曾经迷恋过的。

      你喜欢读书?
      是的.
      我也喜欢。曾经。
      哦?
      恩。还写过好多文字,不过,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踏入那片神奇而渐渐变得陌生的领域了。我伸出手指,看到很多的阳光碎片纷纷扬扬的坠落下来。象离散的鸟群。
      哦哦。那我能看看嘛?
      好啊。有空送给你,让你看看我被隐没的才华。

      她的眼睛很明亮。这是我在走的时候唯一留下的画面。
      然后很快我又开始了我兵荒马乱,漫无目的的混街头生涯。我从来不害怕别人用小混混来称呼我,因为曾经的时候我也看不起那些整日在街上游荡懒散暴力的人。
      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自己的堕落,也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现在我们控制着郊区附近的几个ktv酒吧和大型的健身休息场所。我最喜欢的时间就是每个月末的时候,可以象个白领斜挎着背包去收取那些红色的钞票。
      仿佛是在领工资。

      想起刚毕业那会在一家KTV打工,每天没日没夜的上班工作。凌晨下班,白天睡眠。有的时候醒来,窗户外面的阳光已经渐次的微弱下去,时间是濒临日暮时分。
      我喜欢飞鸟的翅膀,在天空的边缘留下漂亮华丽的弧线。经常幻想自己的手臂变成覆盖着茂密白色羽毛的翅膀。翩翩然翩翩然的飞翔。
      可是我知道,那只是一个梦。
      所以更加拼命的劳累。经常一个人安静沉默的完成所有的工作。习惯那种凌乱的色泽变成彩色的圆圈泡沫漂浮在头顶上。习惯推着清理车细致的完成各种清理工作。也习惯各种表情的人群。
      然而。辛苦了一年最后才仅有几千块的工资,而KTV一天的净利润就是几万。当我找到经理理论的时候,换来的只有冷漠和嘲讽。
      我还记得愤怒中的自己用房间角落的拖把打断了经理的腿。
      然后渐渐地走进街边的那个群落。

      秃和尚被人在东大街被人砍的时候,我们几个正搂着穿着华丽但笑容妖娆僵硬的小姐在一家名叫地震的酒吧没完没了的乱吼乱舞。
      仿佛精神医院里的患者。
      我记得那些如同地震的巨大音乐声音,和没完没了的绚烂光线。我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的颓败,像是水泥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花束被人割去根部,然后开始腐烂。
      可是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因为它让我麻痹,让我可以忘记曾经的寂寞自卑以及来自心底深处的深深的疼痛。现在我很少失眠,或许是因为每天都有大量的酒精摄入。我喜欢撞杯的声音,仿佛某种珍贵的东西破裂了。

      来到东大街的时候,秃和尚已经倒在了地上。围在他身边的几个燃着火红头发手持砍刀的男子正在渐次的靠近秃和尚的身体。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惊恐和绝望,他的脸已经变成了完全的苍白色。可是仍旧紧紧的握着刀。
      他看见我出现在那些男子身后的时候,他笑了。而且是放肆而且疯狂的笑容。然后他笔直地站起身来,看着我。
      目光如同冬天温暖火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红色头发的男子们都在这个漆黑空洞的深夜住到了同一个地方。
      太平间。

      这是一个混乱的小城。这是一个多雨的小城。这个小城是自治的,是猖狂的。它的轮廓被阳光照射到地面上,是一把尖锐的利器。没有形状,却散发着滚烫剧烈的光亮。
      在这个法律没有太多约束力的地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忘记了有多久没有看见日出时的微弱阳光和新鲜空气,因为总是在凌晨的时候走进房间。呕吐,洗澡,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点点衰老颓废下去的脸。然后裹着被子安静的睡眠。想起去年新年回家的时候,年老但熟悉的妈妈用她粗糙的手掌抚摸我的脸时,难过的说,
      瞳瞳,工作的时候别太辛苦了,别光知道挣钱啊。妈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可是身体重要知道吗。瞳瞳。她从小就叫我瞳瞳,可是我的名字是轻木。
      我记得妈妈抱着我的肩膀,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泪流满面的情景。她的身体在抽搐。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我看到的是妈妈整日忙碌劳累的身影。而每当我问妈妈爸爸去了哪里的时候。我的妈妈总是满脸幸福的告诉我,爸爸去了远方,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带我们走。
      所以总是幻想着快点长大,这样我就能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左手牵着妈妈的右手,右手牵着爸爸的左手。
      而当我渐渐长大以后,我从别人的口里,也终于知道我的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我和妈妈,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
      他留给我们我们的,只有一间阴暗的小房子。和千疮百孔有着明显锈迹的家具。

      可是妈妈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恨过我的爸爸。
      因为她爱他。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如此痴情,或许没有经历过爱情的缘故。所以在我看来,我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想法。因为在我的眼里。爱不是完全的包容。

      再次遇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是在小城的水上公园里。
      我站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她穿着浅蓝色的碎布裙子裸露着小腿和朋友们在芦苇地里观望渐次铺满天顶的鸟群。
      然后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对着我笑。

      她的头发高高的束在风里,偶尔散落出来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的坠落下来。
      象我大学时候,那些面容干净的女孩子们。

      你好。真巧,又见到你了。
      是啊,又见面了。不过这次不是在床上。
      喂,你小点声,我的朋友们离我们这很近的。
      好啊,在芦苇地里见到你真高兴。
      对了上次你跟我说你的文字让我看看,今天你带来了吗。
      我又不知道会遇见你,总不能天天都带在身上吧。如果你不怕我图谋不轨,就跟我回家一趟,我去给你取。
      反正咱俩都知道彼此的所有部位了,图谋不轨的话那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我没有想到。一个外表干净纯净的女孩子说话竟这么深邃而且世俗。
      不过我喜欢。如果我还在上学,或许我会很厌恶这样的女孩子,可是现在我觉得这样的女孩子真实。不像那些看起来干净纯洁连笑容都会很拘谨的女生。

      我们穿越过大片的芦苇地,沿着水边,一边裸露着自己的笑容一边行走。如同那些陷在爱情沼泽里的情侣。在漂浮着大把槐花和绵软柳絮的风中走路。
      然而。我们是不能恋爱的。因为会很深很深的伤害到别人。

      有的时候,在深夜。我会躲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没完没了的打游戏。然后经常叼着烟站在阳台上仰着脸观望天空尽头的微弱光亮。
      我喜欢黑暗的时候在空气中流淌着的深沉味道。象对某种东西的怀念。

      马路上有很多的车子。
      所以交通很乱。堵车。而且很长的时间。
      我从反光镜里看见坐在后面的女孩正在很安静的观望着车窗外面的人群,她的瞳仁很纯净很童真也很漂亮。整齐的牙齿完全的裸露在周围的空气中。

      能否斗胆的问一句,阁下的芳名。
      女孩开心的笑了,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音。我看见她的笑容,突然想起一个词来描述当时的她。闭月羞花。
      当然。小女子西凉。还不知大官人称呼。
      鄙人轻木。年轻的轻,木头的木。别人都叫我瞳瞳。我可是个忧伤的文艺青年哦。
      呦,看不出来,还是个忧郁伤感的美男子啊。呵呵。佩服佩服。

      城市里忙碌的人群听不见我发动车子的声音以及西凉动听如同银铃般的笑声。而我们却听得见城市角落里巨大的机器声响,看得见钢筋水泥挺拔生长的速度。
      也知道那些素着颜从街道边缘的梧桐树下依次走过的少男少女,或者体态臃肿的男人和妖娆妩媚的女人心里面发出来的腐烂的恶臭味。也知道这个城市里活跃着的行尸走肉般的人群。日出醒来上班,日落归家睡眠,整日整夜的忙碌和奔走。
      阴暗墙角里斜卧着的乞丐的忧郁表情,街边小摊里冒出来的灰黑色的浓烟,以及偶尔穿越过天空中央的野鸽。象是一种铺展在视线里的幻觉。

      恍惚中,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空空荡荡的胸膛深处,渐次的翻卷上来。
      轻木,轻木,死轻木。
      而当我转过身的时候,只有表情善良而且和平的西凉安静的看着窗户。她的脸在玻璃上倒影上一大块阴影。

      她的心里埋藏着潮湿的疼痛。
      被某些东西触动就会哗啦啦没完没了的掉落粘稠液体。

      视线尽头的天幕开始阴暗下来,空气好像被一种黑色的细粉包裹起来。天黑了。

      麻烦说一声,西凉小姐,到站了。
      切。对我这种卑贱的人还这么客气。
      西凉美少女又说笑了,象您这样笑的时候闭月羞花,不笑的时候倾国倾城的女子怎么是卑贱呢。只能怪这个社会不好,把某些美好的东西涂抹成了暗色调。
      那轻木大美男呢,难道也是被这个社会给弄得堕落了吗。
      这你就说错了。我从没觉得自己堕落。反而觉得自己进步了。以前的时候累死累活整天忙碌才刚刚能够养活自己。而现在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在酒吧在ktv里肆无忌惮的撞杯喝酒,只是偶尔闲的没事的时候活动活动筋骨就会有大把的红票子花。不但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家人,这不是在事业上的巨大成功吗。
      哎。我不跟你争,只是我觉得像你这种大学毕业的人,着实应该找份安稳的工作。而不是象一无所知的我们这样整天活在刀刃上。
      没事。也不是我不想安稳,只是我觉得像我这种只知道随遇而安的人。即便找到一份好工作,也是碌碌无为。创造不出真正的价值,还是把机会送给别人吧。看到那些事业成功的人幸福满足的笑容,我就感到知足了。哎,我这个人,总是这么替别人着想。你说是不是?

      我咧着嘴巴对她笑,看见她有点痴傻的表情,然后又接着说,哎,我说西凉小妹妹,你不是迷恋上我了吧。我可告诉你,我可是个用情专一而且洁身自好的人。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切。还用情专一还洁身自好呢。怎么这些词用在你的身上我感觉都变味了呢。

      她看着脚下的路。
      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是典型的南方古旧楼房的特点。
      潮湿,阴暗。终年见不到漂浮在空气中的阳光。而且住在这里的人群都是一个样子,头发凌乱邋遢,面容苍白寒冷,穿着破旧的裤子和肥大宽绰的毛衣,行色匆匆。仿佛不久于世的未亡人。

      真想不到整天打打杀杀的你竟然住这种房子。

      推开门。房间里的天蓝色窗帘依旧在密集而且完整的遮挡住大块的玻璃窗户。
      我没有说话。
      只是熟练的扯开窗帘,站在阳台上开始观望远处的山顶和疯狂蔓延在山顶的灯火。掌心握着咬了一大口的苹果。还有黑色的可乐。
      那个叫做西凉的女孩趴在我的海绵沙发上安静的看我曾经写的文字,偶尔咬一口放在茶几上的冰镇西瓜。头顶是渐次散开的象雪花的光线。

      我想起一个女孩子的笑脸。熟悉的轮廓分明的,躲在我记忆洒满光线的角落里,被我一遍遍重复的怀念。我记得我们站在同一个树下,抬着头仰望同一个弧度。然后伸出我的右手她的左手观望从指缝里渗透下来的清澈的光线。然后同时微笑。
      我的左手她的右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而且戴着相同的心形手链。
      我还记得,她的声音总是在凌晨六点四十五分在电话的另一边响起。也记得她从来不吃面条和饺子。喜欢没完没了的吃零食,特别是一种叫做水煮鱼的零食。也记得曾经的深夜把灵魂和身体纠缠在一起,那时候觉得彼此是不可分离的。
      她的微笑,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倾国倾城而且让人难以忘记呢?

      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恩,以前的时候瞎写的。
      真的假的啊?这些文字这么华丽绝望而且生动美好,会是你写的?
      你爱信不信吧,总之就是我写的。
      哼。肯定是你抄袭某些著名作家的,故意骗人的。

      我打开电脑。从一些网站找到自己当年发表过的文章,然后面无表情的展示给西凉看。我知道,这时候没有表情是最好的掩饰高傲的表现。我希望她对我有所崇拜。这也间接实现了我很多年前的作家梦。我感到虚荣。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嘿嘿。我这个人嘛,就是比较低调,对待任何事情都不积极。要不我早就成为著名作家了,比郭敬明韩寒都有名。我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啤酒,开始贪婪大口的喝,无所顾忌的。
      嗬,看不出来。整天打打杀杀的人还有这两下子,你让我对你越来越崇拜了。轻木哥哥,以后如果再写小说,就把我也写出来吧。

      她的眼睛里弥漫着某种混乱诡异的杂质。象是她的幻觉一样朦胧的东西。我的心里很快乐。

      好啊。不过,嘿嘿,我在卧室的软床上等你哦。亲爱的。
      啧啧啧,原来男人都一个货色。哎,你先去洗澡吧,我一会就去找你。
      恩恩好的,西凉小姐。哦对了,冰箱里有吃的,如果饿了就去拿点吃啊。而且肆无忌惮点,别不好意思别饿着自己哦,我不是那种抠门的人,别害怕哦。
      嘿嘿,快去吧。我知道了。

      沐浴室里的热气腾腾的向上蔓延,如同无数从地面上摊开翅膀然后飞翔的鸟群。然后散开.
      水很烫。浇在皮肤上。很痛。
      我喜欢这种如同被某种尖锐的利器刺在身上的感觉,因为它让我觉得我的生命尽头大雪弥漫。

      然后听不见客厅里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屋顶传来的咕噜咕噜的热水流淌过的声响。
      我走出房间。身上裹着粗糙的白色毯子。
      我不喜欢用一些昂贵的东西,所以经常去小城的边缘淘一些廉价但看起来很好的东西。或者在淘宝里游荡,看那件商品便宜而且实用就买下来。我不是个会花钱的人,从小就很节俭。记得小时候妈妈说过,说我长大了一定是个土财主,光知道攒钱不会花钱。
      可是现在她却不那样说了,因为我再也不会专心的听她没完没了的唠叨了,也再也不一个劲的攒钱了。现在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晚上抱着象西凉她们这样女孩子的身体睡眠,因为不用想很多事情。而且经常去酒吧KTV肆无忌惮的撞杯饮酒。无忧无虑了。
      记得以前特别厌恶那些身上刺着纹身然后整天去酒吧游荡的人,可是最后我也变成了那个样子,只是不喜欢纹身。因为觉得那样毫无意义。

      那个叫做西凉的女孩子依旧在翻看着我以前写下来的东西。我能清楚的看到从她的脸上留下来的一圈一圈苍蓝色的忧伤。
      然后屋顶上的微弱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很漂亮的轮廓。

      怎么样,还行吧。我没有骗你吧,我真的是特别的有才华。
      那你为什么不专职写作呢,我觉得你的才华被湮没了,可惜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从里面看到了很复杂的东西。绵软的粘稠的。
      可是我不喜欢。因为我想让所有的女人都对我冷漠,除了我的妈妈。

      西凉妹妹,我觉得吧,这些东西你可以慢慢看。可是有些事情是等不及的。
      我粗鲁的抱起她的身体,朝着我的卧室走去。
      才华横溢的大坏人。她看着我的脸,对我说。

      黑暗中。
      我抚摸她的眼睛头发眉毛和光滑的皮肤,她的坚硬的骨头蜷缩在我的怀里。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就是我的小孩子,需要我用我的生命去保护照顾的。
      我听得见她安静均匀的呼吸声,如同海岸边缘那些轻轻拍打岩石的波浪。一声一声接连不断的敲打在我的胸膛上。

      那一秒钟,我想,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的抱着这个叫做西凉的女孩子。与世无争。
      梦中我们已经老了。手牵着手坐在海边的房子前面,微微仰着脸观望无边无际的空旷海面以及优雅的穿梭在天顶中央的白色飞鸟。视线里还有一排排的房子整齐的覆盖在海岸边缘。我把她的肩膀放在我的怀里,然后一遍一遍的观望和抚摸她柔软干净的皮肤然后缓慢的俯下脸亲吻。

      玻璃窗上面漂浮的温暖阳光绵软的掉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传出来的清脆声音以及好久没有触碰到的穿梭在空气中的油烟味道。
      我燃起一支烟。身体靠在床头上开始慵懒而且缓慢的吸。腾起的烟雾慢慢幻化成一只鸟摊开翅膀安静的飞行。
      在凌晨很微弱很微弱的天光里我看见西凉的背影。象年少时候深夜梦中重复出现的那个背影。
      我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场景。还有一些面容。它们安静的栖息在我的白色记忆里。如同一堆燃烧的潮湿木头,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想起那个叫做林安的女孩子。她的眼睛清澈而且干净。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素着的脸象某种盛放的花朵。有饱满的水分。我也会想起大学即将毕业的那个冬天,我站在冰天雪地的中央,看见她穿越过落满大雪的主干道,穿越过被大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我的青春。坐上一个成熟男人的保时捷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也消失在我冗长而且空旷的时光河岸的边缘。

      轻木大官人。来,吃饭了。看看我做的饭还和你的口味吗。
      西凉走到我的面前。然后窝下身子,躺在了我的胸膛上。她的身体很凉,让我不自觉的抱紧了她。而且她的头发海藻般堆积在我的腋下,散发着某种劣质但是浓重的香味。这一分钟我心里面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冰块渐次的融化着。
      她做的饭菜很可口。精致的煎饼以及干净微暖的炒蛋。没有太多油水和盐渍。在口里咀嚼的时候像是一层层剥离开来的柔软棉絮。
      想不到西凉小姐还挺会做菜的哈。
      哎。没办法。我的爸爸是五星级酒店的厨师长,妈妈是蛋糕师。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学做菜了,而且后来很早就开始独立生活了。所以就会简单的烧那么几个小菜。
      可是,既然你的家庭环境这么好。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呢。当个营养师或者在蛋糕店工作多好啊,和平又稳定。
      她沉默了一会。我看见她漂亮的瞳仁上漂浮过的大块的阴影。她的手指因为也突然的蜷缩起来。
      然后她接着说,本来我的人生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的父母离婚了。而且很快就又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就像个肮脏的垃圾一样被丢来丢去。没人管没人爱,自生自灭。所以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混社会。刚开始跟着一个街头的小混混,虽然生活混乱但是彼此依赖。以为会和他结婚的。可是后来他因为替他的大哥顶罪判了很多年的牢。我没有等他,因为我不想被束缚着。我觉得前世我一定是一只没有脚的鸟。一直一直的自由的飞行。后来又跟了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有很多钱和很多不同的女人。可是我不在乎,因为他能满足我的钱包和物质。虽然他的身体腐朽而且粗糙,而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然而当他把钱铺满我的床的时候,我会幸福的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再后来他突发脑溢血死了,我的生活没有了着落。然后就慢慢的变成了这样子。

      我看着面前这个安静咀嚼的女孩子。她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子。她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书。
      胃里面有食物轻微的消化掉。

      以后跟着我吧。虽然我没有那么多的钱能铺满你的床。可是我会把我所有的钱都交给你。
      然后西凉小声的笑了。她说,既然大才子都这么说了,那我在你这住一段时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那一段时间。我的家里开始整齐而且干净,阳光弥漫满房间的时候也不再有漂浮的尘埃。站在地板上俯下脸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而且我不再和秃和尚他们整天整天的待在一起,也很少在酒吧里用掉大段的时间。更多的时候我会和西凉窝在房子里做菜。睡眠。或者身体纠缠。或者对着彼此裸露牙齿微笑。偶尔在电影院里用掉一整个夜晚。我的生活开始变得文艺而且干净,我想我们的未来应该是和平而且生动的。
      有时候秃和尚会隔着电话听筒大声的骂我。你个畜生,你倒好,把我们扔在一边。自己享清福去了。你忘了当年老大为了保着你花了多少钱找了多少人吗,你忘了我们兄弟几个对你的恩情了吗。快他妈的回来,别他妈的跟那个婊子在一起了。然后他说着说着就会声音沙哑起来,我知道他在哭。
      不过看到你现在生活的象普通人一样我为你感到高兴。甚至很羡慕你。老大说了,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了就来找我们。还有,老大让我警告你那个婊子不是个好东西。你要照顾好自己。

      日暮的时候。凌乱的光线一层层的结满地板。我站在阳台上,怀里是慵懒的西凉。
      曾经有一段时光我特别幻想此时此刻这样的情景。没有纷争,没有慌乱。没有利益和纠缠。生活和平而且安静,象没有褶皱的水面。我说。然后俯下脸亲吻她的眼睛。
      什么时候呢。她开始咯咯的笑。
      嗯。两年前的冬天吧。那时候我刚刚开始我的街头生活。和老大和秃和尚在街角整日整日的游荡,那时候我们的地盘还很小,老大只是控制着城南的民族路。每天深夜,我站在灯红酒绿的街角,看着从我的身边擦肩而过的年轻的面容,看着居民楼里渐次暗掉的灯火通明的窗户。就会突然的泪流满面。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可是我要生活在这里。
      既然你不喜欢。你为什么不离开呢,像你这种有大学文凭的人,是很容易找工作的。
      因为我亏欠他们啊。当年要不是老大替我挡下我打架的所有的事情。或许现在我还在监狱里劳教呢。如同麻木的机器一样,被生活着。
      哦。那,那他当然为什么要救你呢。你们又素不相识。
      因为我大学毕业。因为我跆拳道黑带。因为我的眼神里有种尖锐的东西,杀气。他当年就是这么我说的。
      哦哦。那要是老大或者秃和尚遇到麻烦了再让你去街头去闯荡去打架你还愿不愿意呢。
      那要看事情的严重性了。不过我听你的。因为我厌恶以前的生活。我喜欢现在和你待在一起,喜欢这种与世无争的感觉。
      我不让你去就不去了?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好。
      她抬起头来对着我微笑。她的笑容又美好又华丽。让我想起一个词,倾国倾城。可是不知是我的幻觉,还是我太累了。恍惚中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仿佛有种阴暗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然后又弥散开。
      有她在我身边,我觉得自己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幼小兽类。被安全的保护着。远离世俗的大风和冰雪,远离病痛还有战乱。只有温暖和阳光,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流淌下来。掉满我的身体。

      我想。前世我一定是一名归隐的剑客。开始的时候杀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情。后来卸下手掌的宝剑和心底的包袱。然后在田园竹林里安静的度过余生。
      我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一大块的时光。象是回到了童年时候,整天无忧无虑的。生活平静如同贝加尔湖的水面。
      不再没完没了的喝酒,不再穿越大马路穿越街巷和纹身少年们盘旋。也不再用整晚的时光和陌生的女孩纠缠。

      西凉说轻木,咱们在街角租个店面吧。做点小生意。
      我说,好啊好啊。
      西凉又说。咱们就开个板面馆吧。买个机器压面条,在配点卤水就可以开张了。
      我说,好啊好啊。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西凉最后又说,轻木,开张的时候就别叫朋友们来捧场了。毕竟不是什么好生意。就咱俩就可以了。
      我说好啊好啊。你想的真周到,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租店的地方是在小城开发区的一个街角。附近有很多制造五金的工厂。人群杂乱不堪,市场流动性也很多。不过,我更喜欢这里的主要原因是离老大秃和尚他们那很远。我并不是为了逃避他们,我只是想和西凉一起安静和平的生活。象那些在大街上素着颜行走的普通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休息。
      我想我的性格会变得平静。就像那些自由流淌的河水一样。没有褶皱的波纹和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水花。

      时间过得很快。特别快。像是从指缝里突然间掉到地面上一样快。
      半年的时间,我想我已经迷恋上了这种生活。虽然有时候很累,而且经常会有年轻的染着头发的少年来收所谓的保护费。可是每天晚上当我收拾完所有事情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心情开阔。那种慌乱后的和平象是从荒漠走到城市中央一样。
      我喜欢上了喝凉掉的白开水。特别是深夜的时候,从睡梦中醒来。我经常站在小店的二楼,靠在窗子边缘,手里握着水杯。俯下脸观望。我会看见疾驰而过的车子,明亮的疝气灯渐次的暗掉然后消失。会看见孤独的醉汉,靠在阴暗的路灯下喝酒,眼睛上没有任何光泽。也会看见成群结队的纹身的少年,他们从酒吧里出来,沿着空空荡荡的大街漫无目的的行走。表情倔强而且寒冷。然后我会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一些时光和一些面容。我想我会忘记老大和秃和尚他们。忘记那些漂浮在时光边缘的年轻痕迹。

      有接连的一段时间,我总是接到秃和尚给我打来的电话。只不过任凭我怎么回应,秃和尚一直是一言不发。然后隔几分钟就挂掉。
      后来我对西凉说我要回去看看他们。西凉却总是突然的就泪流满面,大声地对我说,你要去了就别再回来了。然后扑倒在我的怀里,小声的说,轻木,我害怕那种兵荒马乱的生活。我害怕。
      所以我一直未曾回去。

      西凉也改变了很多。或者说,改变很大。有时候,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每天凌晨。我们就要开始忙碌,和面,制卤,洗菜。有时候我会开着电动的三轮穿越几条街道去买食材。每次我看见西凉穿着围裙在咕噜咕噜的开水边缘忙碌的时候,我都会特别的心疼。可是她总是满脸笑容的仰着头看着我,瞳仁明亮而且清澈。而且温柔的说,愣着干嘛啊,快点干活啊,傻瓜。
      她也不再和她以前的那帮朋友们来往。她说她喜欢现在的这种安定。有人陪有人爱。有大段的时间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不过深夜的时候她总是做噩梦。然后惊醒,哭着蜷缩在我的怀里。大声的说,轻木不要离开我,我又想起以前的事了,他们骂我婊子。轻木,求求你不要离开我。然后我会紧紧的抱着她,亲吻掉她的眼泪。
      小凉。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我会看见很微弱很微弱的天光,从窗子边缘掉落下来。覆盖在她的脸上。
      冬天马上来了。夜晚开始掉的很快。每天早上,我们准备好所有的东西以后。我要吸完一支烟,才能看见街上有间或走过的人群。
      小店的生意开始变得兴隆。经常有附近工厂的工人成群结队的来吃东西。特别是中午的时候,经常没有桌子闲余,他们就站在小店的门口端着满满的板面大口的吞咽。我喜欢那种满屋子的腾腾的热气,一层层的漂浮起来,如同离散开来的鸟群一样。

      新年的时候。我想我会带着西凉回老家,我想我的妈妈会站在村口迎接我们,然后回到我们的房子里。我们会聚集在一起煮东西,包饺子,咀嚼肉类和蔬菜。我甚至开始幻想以后的生活,我们会结婚,会有孩子。也会和别的家庭一样有烟火和温暖。
      冬天的末尾。光线开始消失的很早。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接连的下雪。密集而且干燥的鹅毛大雪,总是一大团一大团的从高空中央坠下来。然后厚厚的堆积在马路的边缘,堆积在小店的房檐上,也堆积在我的视线里。

      雾霾开始变得严重。日暮的时候很少可以看见清澈的阳光和纯白的云朵。
      可是我从来没有觉得难过过。因为我有自己的小生意,有温柔勤劳的西凉。有如同纯水一样干净的生活。我想我会幸福和平的生活下去。
      象古龙笔下的丁鹏。象楚留香,象谢晓峰。经历过慌乱和锋芒,然后归于和平。

      我以为时光会这样一马平川的流淌下去。可是我错了。

      西凉第一次消失是在某场大雪后的日暮。我开着电动的摩托去批发市场购买油菜和豆皮,回来的时候小店锁着门。里面的黑暗和空洞让我不知所措。然后我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西凉不会离开我的。肯定不会的,她说过要陪我安静的生活下去的。我没有给她打电话,因为她一定有什么事要出去一下。
      然后我打开门。安静的坐在门口,我没有打开灯。因为我喜欢那样孤独的坐在黑暗中。那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寂寞的东西让我想起以前。想起曾经那些漂浮在时光海洋里的事情。我想起一些女人。
      我仿佛看见那个叫林安的女孩子。她素着脸站在我的视线里,漂亮精致的瞳仁如同幼童般。她仿佛对着我微笑,瞳瞳,你还记得我吗。我好想你。我也仿佛看见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她穿着棉布的碎花裙子和牛仔裤,裸足穿着高跟鞋。背离着我远去,然后消失掉。她的深黑色的长头发在风中荡漾开来,她留下一句话,我只想找个有上进心和有钱的男人。
      我仿佛也看见曾经那些在漂浮着潮湿腐朽酒气的酒吧里舞蹈的女人们。她们穿火红的蕾丝文胸,裸露胳膊和小腿。光着脚在结满各种灯光的地板上放肆的扭动。我记得她们身上弥散开来的进口香水的味道。
      记得她们指缝里温暖燃烧的香烟,一层又一层,如同摊开翅膀的鸟。我仿佛看见我和那些女人们在洗手间里,在阴暗的角落里,在酒吧附近的宾馆房间里。没完没了的放纵和纠缠。然后灵魂变得清澈而且空洞。
      我甚至看见我的妈妈。看见她满头白发的坐在我的身边,一边安静的看着窗外一边抚摸我的肩膀。瞳瞳,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然后我看到从她的眼窝深处蔓延出来的液体,缓慢缓慢的滴落下来。。。

      轻木。我回来了。
      西凉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我正在给自己煮第四碗板面。我已经接连的吃了三碗面,一碟辣椒和六块牛肉八个丸子。我能感觉到胃里面开始连绵不断的翻涌。
      你去哪了。小凉。我继续下面,好像有眼泪滴落下来,掉在翻滚的开水里。
      去了趟市中心。有点事。
      哦。
      嗯。我累了。我去睡觉了。

      第四碗面放到桌子上的时候。我伫立了很久。我想西凉肯定是厌倦现在的生活了。我想即便是她要离开我我也会祝福她的。我想这样安定的生活或许并不适合我们。
      然后我发疯似的冲进了卧室。我看见她安静的站在窗子的边缘。我抱紧了她的身体。
      小凉。不要离开我好吗。没有你我不知道怎样生活下去。
      我能感觉到西凉的手指紧紧的蜷缩起来。
      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今天是因为以前特别好的闺蜜过生日,所以我才去看看她。既然你不开心,那我以后不去了好不好。然后她转过身来,满脸笑容的看着我。她的眼睛上有某种晶莹的东西。发着光。

      西凉还是象以前一样勤劳而且贤惠。我也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而且每天晚上我都睡得很沉,做很久很久的梦。我梦见我和西凉有了孩子。我梦见我们渐渐的苍老,可是依旧幸福。我甚至梦见我们白发苍苍的躺在床上,对着彼此微笑。
      每天我醒来的时候,天空都已经大亮。而且西凉已经忙碌了很久了,可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她总是对我说,你这么累,多休息会是应该的。
      我想。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尖锐的少年。我开始变得柔软,我的胸膛里有温暖的液体渐次的漫过心尖。

      腊月二十八。天空大亮。有雾,很浅的雾。
      小凉说好今天坐火车陪我回老家。我们甚至买好了车票和年货。我们讨论了一晚上的未来幸福生活,幻想了一晚上的明天老家见闻。小凉说,轻木,明天见到阿姨的时候我要是害羞了你可要替我说话哦。我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妈很好说话的,不是那种多事的人。然后我听见小凉轻声的莞尔微笑声音。
      那种声音很柔软。象渐次漫过心尖的水流。一直一直的回荡在我整夜的梦境里。

      然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看见忙碌但快乐的小凉,也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的气息。我觉得很失落。心里面突然间大雪弥漫。我坐起来,大声的喊小凉的名字,可是一直没有人回应。
      我找遍了我们所有的的房间和小凉可能去的地方,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我给她新买的手机安静的放在床的边缘。我打开手机界面,看见上面搁浅的一句话,轻木,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已经回归了我本来的生活。我对不起你但,我忘不掉你。

      我在火车站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我没有等来说过要陪我安静生活陪我回家过年陪我天荒地老的小凉。然后我一个人背着包裹上了火车。

      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在我的记忆里,那里留给我最生动的画面就是炸裂在高空中的明亮烟火,以及纷纷扬扬掉落的冬天雪花。还有就是北方男人粗鲁的声音和北方女人喧嚣的吵闹。
      坐火车的时间很长,有接连的几十个小时。我能感觉到车窗外面渐次扑面而来的荒凉和掉的飞快的温度。远离北方一年后,我想我已经无法适应北方的环境。我开始变得恐慌。
      见到妈妈的时候她穿着十年前买的那件深黑色棉服孤独的站在出站口。她的头发染成了黑色。风从她的身上吹过的时候,我可以看见她眼睛里面深埋的落寞。她像个老人一样一直在探着头四处张望。
      当我走进她的视线里的时候,我能够看见她眼睛里突然明亮起来的东西。然而,很快的,她的目光又突然的寒冷下来。

      妈。我喊她。我记得上次这样面对面叫她是我一年前即将踏上去南方的火车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眼窝深处蔓延出来的很温暖的液体。
      瞳瞳。小凉姑娘呢。
      妈。咱们回家再说吧。

      我妈依旧开着她那十多年前的红色面包车。穿越过北方肮脏的大马路,穿越过河道干涸的人造桥。然后开到我们那个已经有一半墙皮掉落的小区门口。门卫还是那个喜欢抽手卷烟喜欢穿旧军衣的王大爷,他佝偻着腰站在警卫室边缘满脸微笑的看着我们。
      瞳瞳。有一年没回来了吧,你妈可是天天念叨你啊。
      是啊是啊。一年了。然后我递给他一根玉玺。
      哈哈。快回家和你妈寒暄吧。外面太冷了。

      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王大爷还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背着蛇皮袋从河南的乡下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小城。抽着手卷烟,笑起来的时候裸露黑黄的牙齿。
      我记得那会我和另外几个发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每人搬一个小板凳围坐在警卫室的角落里。听他操着浓重的河南话给我们讲故事。那些故事涉及到远古,唐宋,近代还有当下。我们最喜欢他说的河南话就是冲哇,打死那帮龟孙儿。妮儿,出去溜溜哇。而且,因为我没有父亲,所以他一直都很照顾我。总是在别的小孩走光以后,单独给我一个人讲更多的故事。我想。很多年后我写故事的能力或许最早就是受到他的启蒙吧。
      一晃。十八年。

      房子里的东西一切如故。
      这是一间只有四十平的房子。是很多年前妈妈的单位分的。一室一厅。小时候我和妈妈住在卧室,渐渐长大以后我住卧室妈妈住客厅。地面是石灰的,墙壁有好多年没有粉刷,所以房间里终年阴暗。
      地板很干净,只是光线掉下来的时候依旧可以清晰的看见搁浅在上面的一圈圈痕迹。那是因为我上初中那会和妈妈吵架时故意摔东西导致的。我想起初中时候的叛逆,刚开始不想上学,后来就和几个哥们天天混在一起游手好闲,吸烟打架。初三那年和妈妈大吵了一架,摔了家里边很多东西,包括爸爸妈妈和我唯一的合照。我记得妈妈抱着那张照片哭了整整一夜。那是我第一次害怕,也是我第一次长大。我想,我妈妈她没有一个好丈夫,至少应该有一个好儿子吧。然后我开始拾起以前丢掉的学业,一步一步的奋斗,还好后来考上了重点的高中。我也想起高中时候对爱情的懵懂,和那个叫做林安的女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窝在教室里上自习。也记得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然后在大学末尾结束掉爱情。

      晚上。我妈做了好多菜。有我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和可乐鸡翅。可是她一直都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反而一直在痴痴的看着我一个人在饭桌上张牙舞爪。
      妈。你怎么不吃啊。
      瞳瞳。妈一直没敢问你。你和那个叫做西凉的姑娘是不是分手了。
      妈。我放下碗和筷子。我的事你就别老操心了。天底下女孩这么多,我肯定不会打光棍的啦。
      我妈开始缓慢的咀嚼米饭,我能看见她眼睛上弥漫的一层晶莹的东西。

      后来又说起工作的事。我说因为干着没有前途,我已经辞职不干了。我妈也说,当年让你转行,你说你学的酒店管理,不能浪费了大学时学的东西。非要去南方的那个小酒店当经理。这下好了吧,没有前途了吧。我没有告诉她我在南方的糜乱生活,也没有告诉过她我从来没有在酒店当过经理,我只是在一家小小的KTV里的服务生。

      整个新年我一直窝在家里。不是一遍一遍的观望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幼稚文字,就是用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看一本书。也开始和以前的朋友们重新混在一起。开始接连不断的喝酒,或者在台球厅里荒废掉大段的时间。偶尔穿越几条街去吃以前特喜欢的火锅鸡和肥牛。以及牛肉板面。只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味道。
      我想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那段兵荒马乱的生活。我想或许那只是我做过的一个梦境吧。

      然而我知道,梦境终究还是会睡醒的。
      新年过后不久。我妈通过她以前的同事关系给我找了份工作。是银行里的一个小职员,薪水不高,刚好够自己生活。每天很轻松,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偶尔写点总结报告。我充分发挥了我对文字的运用天赋,工作交待的条理清晰,对上司也极尽溜须拍马。所以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总是受到主任和经理的夸奖称赞。他们总是对我说,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我想他们如果知道我以前的生活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银行里的员工对我也很好。有工作了很多年的出纳员,也有大学刚毕业的实习生。不过让我震惊其中的那个叫做陆晓莹的女孩。因为她和林安长得很像。特别像。或者说,她是四五年前的林安。她总是安静的坐在窗口,熟练的忙碌业务。偶尔喝掉凉掉的白开水,不发出任何声音。而且她总是很随意的束一个简单的马尾。和别人交谈的时候面带微笑。那种笑容像阳光像水流,像弥漫满空气的沁人花香。
      我很喜欢在日暮的时候在人群渐渐稀少的时候。一边小口吮吸微暖的咖啡一边观望安静工作的晓莹。然后幻想一些事情。我幻想我们在我家的沙发上,在房间的地板上,在深夜时分公园的长凳上和她裸露着身体纠缠。我幻想她穿着黑色的蕾丝文胸,黑色的丝袜倒在我的怀里被我放肆的亲吻。我还幻想我们一起穿越四季穿越城市,然后像鸟群一样安定。

      然而每次当我直接面对晓莹寒冷而且尖锐的目光的时候,我都会躲避掉。因为她的眼睛她的表情总是让我想起林安,想起那些曾经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恍若隔世。
      我觉得我们就像是湍急河流的两岸。只能观望,不能连接。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和平而且陌生的走下去。然后我升迁,她转正。再然后我调走,她安定。
      然而,我错了。

      偶遇是在县城一条比较破旧的小吃街上。我去吃一家老字号的牛肉板面。然后隔着玻璃望见几个笑容桀骜表情张扬的少年正在围着一个女孩,而且动手动脚的。
      我飞跑过去把他们打倒在地,转过身的时候发现那张熟悉的泪流满面的脸。

      坐在咖啡厅里的时候,晓莹依旧蜷缩着身体,双手握着冒着热气的杯子,警惕的观望着四周的动静。
      等到她安静下来的时候。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她一个人去吃廉价的路边摊,在街角偶尔遇见高中时候的初恋男友。是那几个少年里面其中的一个。他邀请她去蹦迪,她没有同意。然后另外几个小混混就开始拉扯她。
      我坐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来一下一下小心的抚摸她的头发。
      这一刻,仿佛时光轰隆隆的倒流。

      我带她去玩。
      接连的很多地方,和很久的时间。
      去公园的人造湖里划船,去广场中央燃放烟火。或者开车去野外,躺在长满新鲜青草的山顶观望低到视线里的鸟群。偶尔还会通宵的待在电影院里看加长的电影,周末的时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像刚刚开始恋爱的小情侣。只是,她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小妹妹。
      我发现我们的性格很像,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安静但是骨子里向往漂泊的人。不过,我从未没有想过占有她。因为在我的心里她一直是个孩子,清澈而且透明,不能被任何肮脏的东西污染的。

      最后一次是去附近县城的一片荒海。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临海的宾馆里只有一间双人房,所以只能住在一起。
      闲来无事,坐在窗子边缘的阴影里一边喝酒一边看海,谈论起很多以前的事。
      然后渐渐失去知觉。记忆的尽头是晓莹端着酒杯安静笑的场景。那种笑容交织纠缠着甜美和黑暗。如同腐烂在初春季节里的绵软槐花,让人沉醉。

      醒来的时候她窝在我的怀里,裸露着身体,呼吸安静而且均匀。
      她的眼睫毛很漂亮。又长又细,如同春末的垂柳般掉下来。然后在我小心而仔细的观望她的睡姿的时候,她突然的醒来。
      瞳仁很干净。让我想起雨水洗过的天空。

      我慌忙躲避掉目光。看着窗外。
      天气很阴暗,没有一点阳光。偶尔有大片铅灰色的云朵结满天空的边缘。还有接连的白色海鸟扑哧扑哧的低低掠过海平面,留下一道很浅的线。

      以后我就是你的女人了。晓莹低声笑着说。
      嗯。我会对你负责的。可是,我并不是个好男人。我做过好多荒唐的事。我说。
      我不在乎。她抚摸我的脸。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安定。像漂泊了很久的孤舟突然间靠岸。这样就足够了。你知道吗?我幻想过无数次倒在你怀里的画面。就像现在这样。她看着我,目光柔软而且坚定。然后把头轻轻的伏在我的胸膛上。

      我们开始纠缠。我亲吻她的唇,耳朵和脖颈。然后沿着身体的轮廓一直向下。
      那种再次进入的感觉如同久别重逢。骨头和皮肤紧紧的渗透在一起,汗水一点点的蒸发干净。我喜欢这种感觉。恍惚中,我仿佛看见视线中有无穷无尽的樱花大片大片的漂浮开放。我也仿佛看见我牵着晓莹的手,穿越过初春和深冬,穿越过无数的山顶和海底,接连而且重复的从日出走到日落。

      我和晓莹暂时住在她家的小房子里。她的父母在乡下经营着一家大型的养殖场。所以大学毕业以后一直是她一个人住。
      房子很小,在五楼。
      房子后面是一条很热闹的街市。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在光线又薄又轻的黄昏把她的头轻轻的伏在我的肩膀,然后观望售货的小贩,观望偶尔路过的行人和游荡在街头的少年。

      我又过上了那种平凡明亮但是我深深喜欢的生活。
      白天和晓莹在银行里忙碌工作。上班下班。在阳光细碎的正午手牵手在街角的小饭馆里吃廉价丰盛的食物,或者日暮时候走很远的路去大排档里吃烧烤火锅。
      晚上一起做饭一起收拾房间,一起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房间的地板上抚摸和亲吻。我喜欢深夜时分那种缓慢飞行的感觉,像离散的鸟群,像如雪的芦花,渐次的蹁跹渐次的漂浮。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幻觉中。然后在我的上空围坐着一群熟悉的面容。西凉,老大,秃和尚,林安。他们对着我指指点点,然后大声而且放肆的笑。笑声穿越过我的皮肤和骨头。特别是有接连的几个晚上,我一直在做着同样的梦境,梦境里是西凉和林安,她们围在晓莹的身边,对她拳打脚踢。不过每次当我突然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发现躺在我怀里安然入眠的晓莹。然后我又会满心和平的重重睡去。因为我知道,晓莹是不会离开我的。我们会一起肩并肩走到天荒地老。像那些美好的童话,王子和公主最后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时间流淌的很快,特别是幸福起来的时候。生活中仿佛只剩下平淡但美好的痕迹。
      我和晓莹打算结婚,在明媚温暖的春天结束掉的时候。婚期暂时安排在初夏,那个空气中漂浮着无穷无尽绵软槐花的季节。没有打算邀请太多的朋友,因为我们都是不善交际的人,朋友很少而且关系特别亲密的几乎没有。所以我们只是想把双方的家长聚集在一起简单的吃顿饭,然后向公司请个长假,开始我们筹划了很久的旅行。从北方的牡丹江蔓延到南方的天涯海角。

      我妈开始整天的裸露笑容。特别是当我们在周末的时候回家陪她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做满一桌子的菜然后站在小区的门口等着我们。看见我们的时候她就笑着迎接我们,然后给我们拎包拎东西。每次我都会调侃她说,有了儿媳以后立马不一样了,视力也明亮了,腿脚也灵活了。连做菜的精力都充沛了。然后哈哈哈哈的大笑。这时我妈就会说,这不是看见你终于成家了心里面为你高兴嘛。
      她甚至拿出她这些年所有的积蓄给我们买了辆车。很简单的适合家居的车型。
      她的已经苍老的身体仿佛突然间又有了活力。我仿佛看见童年记忆里她忙碌的身影,只不过那时候她总是习惯面无表情的素着脸。不像现在,幸福的像是融化掉一样。

      她的父母也很开明,对于我俩从简办婚礼这件事没有一点反对。她爸说只要我俩喜欢就好。
      偶尔我们会开车到乡下去晓莹父母经营的养殖场。看那些渐次长大起来的家禽和大棚里铺满视线的绿色蔬菜。然后牵着她的正在上小学的弟弟的手在风中的田地里漫无目的的行走。我很喜欢这种没有漂泊没有游荡的感觉。然而谁又能想到,一年前的我还过着那样打打杀杀的生活。如果给我重来一次机会的话,我想我一定做一个按部就班生活在市井的小市民。按时上班下班,按时结婚生子。然后找个普通善良的女孩一直到老。
      我想起古龙笔下那些在故事结局时候归隐的剑客。比如谢晓峰,比如楚留香和沈浪。

      然而,有些事情如同突然抛洒在空气中的有毒气体。突然的蔓延突然的肆虐。让人措手不及。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和多年前的哥们胖子在一家新开的餐馆里喝酒。我妈和晓莹开车去县城里的菜市场买海鲜肉类和蔬菜。我们打算晚上的时候叫上晓莹的父母一家人在我们结婚前吃顿饭。
      事故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忘记了是哪个警察给我打的电话,只记得对面很吵。有警车鸣笛以及人群吵闹的声音。等到我和胖子赶到医院的时候,晓莹和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随行的警察告诉我,是一辆大货车撞上她们的,而初步调查原因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听说我妈驾驶的那辆小面包车已经被撞的支离破碎。

      手术室的门是在事故发生两个小时以后打开的。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熬过这两个小时的。也忘记了这两个小时掉了多少眼泪。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妈妈牵着我的手,从懵懂的小学穿越过放肆不羁的初中高中,也记得大学时候早已满头白发的她站在房子的前面迎接放假回家的我。我也想起初次遇见晓莹的时候,是在银行里。也记得那条小吃街,记得曾经走过的路和看过的风景。记忆里的她美好而且生动。
      当医生缓缓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感到恐慌,不仅为她们,也为我自己。我迫切的想知道结果,却又非常害怕听到不好的结果。

      几天后。我自己一个人窝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安静的吸着烟。婚礼没有如期举行,因为女主角和男主角的母亲死于一场车祸。
      这几天一直是胖子来看我。他的生活也过的很不好,他现在是一名出租车司机,独自抚养着七岁的女儿,他的妻子在两年前的深夜和一个有点小钱的男人私奔了。虽然他过的一塌糊涂,但是他总是安慰我,然后给我送饭,陪我喝酒。在深夜的黑暗渗进皮肤的时候递给我烟抽。我开始很喜欢抽白塔,因为廉价而且温和。
      我说,如果没有他,我早就跳楼自杀了。他说,他也曾想过自杀,只是当他五岁的女儿抱着他的大腿大声喊爸爸的时候,他突然就心疼了起来。后来他又说,现在想想,世界这么好,为什么要死去呢。纵使生活千疮百孔,至少我们曾经历过,曾幸福过。只要好好地活着,生活还会好起来的。

      两个月后。我辞了职,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南下,沿着我曾经回来的轨迹。沿途返回。
      路上的那些风景像是被风吹过的沙子般簌簌的铺展在我的视线里。有冗长的铁路线和铺满铁路的细碎石子,有伫立在阳光的大片楼房,以及楼房阴影里的安静生长的树木。还有阴暗深沉的天空,偶尔有成群结队的鸽群接连的蔓延。只是,在我的眼里,他们都变成了黑白色。没有色泽,不再生动。
      晓莹那间小房子和我妈曾经住的那间老房子被我卖掉了。然后我把卖的钱打给了晓莹的父母,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两位老人。我只是知道,如果我没有出现在晓莹的世界里,可能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晓莹可能依旧和平而且安定的工作在银行里,可能以后会有男人爱她,然后幸福的恋爱,结婚,有他们自己的小朋友。然后一起肩并肩苍老。

      火车开始开进那个南方城市的时候,我开始想起以前的那种生活。
      老大,秃和尚。还有那个不辞而别的会做菜的姑娘西凉。我也想起那些如同悬挂在刀尖上的生活,在街头边缘放肆行走,在闹市中央酗酒打架。以及在酒吧里糜烂掉的夜晚,在小房间里睡过的女人。它们像是渐次明亮起来的光线,照亮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只是我又回来了,所以故事又有了续集。

      来到那片街区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好多东西已经改变了,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样子。就像现在的我自己一样,变得沧桑而且冷漠。
      街区的中央是一座很大的写字楼,以前被我们控制。写字楼的二楼曾经是我们主要的聚集点。别的楼层主要出租给另外的一些公司用于办公。其实也不是经常待在那里,只是偶尔有什么重大事务的时候老大会召集我们几个在那里开个会。一直到现在,我还会经常会想起那几年开会时候特有意思的场景。我记得开场白总是我先来,然后老大陈述事情讲解办法,再然后等到自由发言的时候秃和尚和那几个十八九岁的小兄弟总是一个劲的嘿嘿傻笑或者说一些昨天晚上睡过的女人以及接下来要去干的事情。然后等我匆匆结束掉会议。
      也记得每个月都会按时去街边的店铺收费,美其名曰政府按时收税。然后在店长或者老板的的笑脸和陪笑中,大摇大摆满脸不屑的走掉。不过我们很守规矩,在酒吧饭店消费或者买东西的时候都会正常付款,从来不会强抢强夺。
      记忆最深刻的应该就是刚开始发展的时候,那时候老大还是一个携款在逃的包工头,因为欠债及拖欠民工工资而被人追赶。所以逃到这个陌生小城,拉拢混迹街头很多年的秃和尚以及几个无所事事的街头青年。又恰逢我因为和别人打架被老大用钱挡下,所以就有了个小帮派。依旧记得每天都会出去争地盘,在外面和另外那些混迹街头的少年们打架火拼。然后在酒吧或者KTV里度过一个又一个荒唐麻木但记忆生动的夜晚。
      现在想想,时间真的是跑的太快了,就像疾驰而过的火车,只匆匆的留了个背影,就消失不见。

      写字楼里空无一人。就连门口的保安都不知去向。以前干净明亮的地板上不知何时也已经落满了灰尘,大厅中央那座铜铸的马首也倒在落地窗的边缘。破碎的阳光从外面斜铺进来的时候,整个场景仿佛一张被撕裂的泛黄的宣纸。
      我记得以前时候这里总是很多人。每天都水泄不通。我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和秃和尚调侃说,密集恐惧症患者一进门恐怕就得晕死在这里,哦哈哈哈。为什么到现在我还记得那时候的笑声。还记得发出笑声的自己也是站在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只是那天的阳光很清澈很明亮。

      因为找不到认识的人。所以我打算去秃和尚的家里看一看。他家的房子在一条很小的巷子里,他年迈的老母亲常年住在里面。小巷子依旧没有多少变化。路面坑洼而且积满污水,空间又小又潮湿。走起路来甚至咯吱咯吱的作响。房子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如同海边散落的石子一样杂乱的覆盖在街边。
      记得以前时候总是和老大来吃秃和尚的妈妈做的牛肉泡馍。他的妈妈是陕西人,后来嫁到南方。而且做的牛肉泡馍特别好吃,我记得每次我们都会吃掉三四大碗。印象里最深刻的是有一年的冬天晚上,老大因为吃的太多结果肚子疼,连路都走不了。然后我和秃和尚像抬尸体一样把他抬到了车上。只是后来,我们的地盘扩大,开始变得特别忙碌,也就没有时间来了。

      老太太依旧健硕。只是头发完全变成了雪白色。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竹椅上听戏。闭着眼睛,表情忽明忽暗。
      大妈。还记得我吗。我站在老太太的面前。
      老太太端详了我半天。然后脸上开始出现笑容,瞳瞳是吧,你有很多年没来了吧。来来,快进屋,等小禿回来了,我给你们做牛肉泡馍吃。
      老太太忙碌起来的样子还像以前那样。动作利落,眼睛清澈,满脸的和蔼笑容。
      大妈。不了,小禿现在在哪上班呢。他过得还好吗。我想见见他。
      老太太伫立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的说,小禿他过得挺好的。每天都出工,虽然比以前累了不少,但是也踏实了不少。我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整天提心吊胆了,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虽然生活比以前拮据了不少,但是很安稳。
      老太太的表情很和平安静,如同一幅静止的油画。

      虽然以前我们所有人包括秃和尚都没有告诉过老太太我们打打杀杀的生活。但我们知道,老太太一直都十分了解我们每天的生活。

      找到秃和尚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忙碌。戴着黄色的工人帽和一群农民工用力的扛铁架子。我从远处看他背影,好像瘦了好多,沧桑了好多,也好像变得沉默寡言。而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开始想象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时候的场景,他应该是满脸的笑容还是喜极而泣呢。我想无论是哪种结果,我们都会紧紧相拥的。就像当时我离开时那样。
      而且。久别后的重逢,往往比相处很久之后的别离更让人情绪激动。

      然而我错了。因为好多事情已经如同流过的水落过的花一样。消失掉了就不再出现。
      秃和尚并没有表现出兴奋。他反而怒气冲冲的把我拉到一片废墟中央,狠狠地给了我一个拳头。然后我本能的把他踢翻在地。可是当我看见他因为疼痛蜷缩着身体满眼泪水的蹲在地上的时候,我感到难过。
      你他妈的干嘛。疯了吧你。我蹲下身子问他。
      滚,马上滚。你他妈的不是走了吗,有种就别再回来啊。秃和尚大声的嘶吼。
      我回来也是看老大的,你他妈的算老几啊。操。我说。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说错了,因为我看见秃和尚在小声啜泣。

      等我们彼此都安静下来,一起靠在拆迁楼的墙角吸烟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离开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及我作为一颗棋子被人玩弄的种种。
      慌乱中,我看见天空边缘有无数的白鸽,它们成群结队的哀鸣着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然后有无边无际的铅灰色云朵蔓延过来,瞬间淹没掉所有痕迹。

      西凉并不是小姐。也不是真正的爱上我。或者说,她的背后一直有一个集团操纵着她。而这个集团的主要人物就是这个小城的首富之子。他的名字叫夏禾。一个外表和平干净但是内心极其细腻狠毒的人。
      关于夏禾的传说这几年才风声日盛,因为毕竟他还只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念着只要交钱就会有毕业证的大学,有着成群的女人围绕在身边,当然还着有挥霍不尽的钱财。然而与别的富二代不同的是,他对生意场和江湖场很精通。据说现在已经发展并控制着小城里几个大型的地下钱庄。
      然而,夏禾很神秘,只有很少的人见过他的本人。而且据传闻,夏禾有着如同女孩子般倾国倾城的面容。

      晚上秃和尚带我去一家廉价的小饭馆喝酒。他问我这一年多来的生活,也告诉我在我离开后夏禾用钱和势力一点一点的蚕食掉我们的地盘的事情。他说他们也一直知道我和西凉开板面馆的事情,只是期间他们曾经遇见过西凉,在夏禾组织频繁活动的地区。虽然我随意骂了一句婊子,但是我能感到心里面很细微很冗长的疼痛,就像尖锐的钝器连绵不断的摩擦。
      席间他说起老大被他们陷害致死的经过。是在一家按摩店里,几个陌生的男子突然闯入包间 ,然后当场把老大用刀刺死了。而当时秃和尚的老母亲病重,他在医院,所以就躲过了那一劫。后来的事情不了了之,局子里只是派人简单录了个口供。因为有人用钱压了下去,当然,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传说中的夏禾。再后来,因为没有了老大,那些曾经屁颠屁颠跟在我们身边的小弟们不是远离就是倒戈。地盘都被他们占了去,秃和尚也就开始了现在的这种生活。
      也说起未来的打算。秃和尚说他现在很喜欢这种平凡的生活,挣的钱虽然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他和他的老母亲生活了。他说他已经忘记了曾经的那种兵荒马乱的日子,以前的种种让他觉得害怕和恐慌。而且他也不想再让他年迈的老母亲过那种忧心忡忡的生活了。他想陪他的老母亲度过最后的这几年。
      他也问起我有什么打算。我喝掉了一整杯二锅头,然后面无表情的说。不是逃离就是复仇。

      酒后秃和尚带我去街边的小巷子里按摩。
      那个女人脱光了衣服缠在我的身上,只是当我看到她满脸享受的表情的时候我感到恶心。而且很突然的我就想起晓莹的脸,想起她尸骨未寒,想起她给我做饭陪我做家务给我洗衣服,也想起晓莹全身冰冷的躺在太平间里的场景。
      胃里面有一阵深重的痉挛,然后我抬起脚把那个女人踹下了床。

      整整一个晚上。我一直坐在街边的甬路上,一边吸烟一边回忆往事幻想未来。天空微微明亮起来的时候,脚边堆满了零散的白塔烟头。
      我记得以前的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我们结束掉深夜的放纵,准备去洗浴中心洗澡睡觉的时候。那时候总是一大群人在路中央摇摇晃晃肆无忌惮的行走。我还记得秃和尚总是围绕在我们的身边,裸露着憨厚的笑容,给我们讲着不知在哪看到的新段子。然后在我们的哄笑声中燃起一支烟。
      不像现在站在我视线里的秃和尚。肩头搭着掉色的老式大衣,面无表情,身上弥散着一种被长久的廉价香烟熏染过的腐败味道。

      我决定离开。
      什么时候。去哪。秃和尚问我。
      现在,飘到哪里算哪里。我说。顺便递给他一支烟。走,带我去老大的墓地吧。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老大的墓地被安置在郊外一块很荒凉的地方。只有一块简单的墓碑笔直的伫立在那里。不过周围的环境很优雅,有花草和树木,还有低低飞过然后鸣叫的飞鸟。
      记得以前老大喝醉的时候总是说他老了或者死了以后就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有树木和流水,有风和风中飞行的鸟群。这样的话他就能好好的放松自己了。我记得那时候我总是反驳他说,老大,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你还要带领我们打下整个世界呢,怎么会老掉会死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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