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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一座城,换一个人 一座城,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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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载彻觉得自己也是泡在了清水湖里的,清水湖就是阿心,阿心就是清水湖。
朝臣们嘴皮张张合合,他们在说什么呢?与阿心有关吗?涛儿怎么也在?又闯祸了吗?
“父王。”湛涛哽咽。
“涛儿,父王很好。”湛载彻转头对朝臣们呆滞地笑笑:“你们先下去吧。”
越清殿就突然死一样寂静。
颜礼叹了口气,今日湛载彻清醒过来,说要上朝。已是未时,颜礼深觉不妥,便只通知几位重臣。
大家出来后也不愿散去,而是议论纷纷。漆雕心坠湖之事,他们只知晓囹圄。太傅白发苍苍,对颜礼拱手道:“总管大人,定要劝王上节哀,这样下去,伤了龙体,也伤了国本。”
颜礼岂会不知这个理儿,拱手回礼道:“各位先回,等明日再看看。”
漆雕心一去,似乎把湛载彻心性中最重要的东西带走了。
明觉守在一旁,数日无休,留着深深的眼袋。从湛载彻的状态判断,归宁阁中发生的事远不是他表面看到的,明觉忽然就有些后悔,最后一刻没好好对漆雕心。
他把月浸呈上的小箭递过去,试探道:“王上,这是漆雕姑娘最后让交给您的。”
湛载彻盯着小箭,突然拂袖一甩:“朕不要,朕没收到,她最守承诺,没做完的事,定会回来完成。”
“有件事朕忘了,”湛载彻突然转向湛涛:“朕想问问你心姨愿不愿做你母后,她嫌弃朕,可她喜欢你,说不定愿意留下,可湖里哪里都寻不见她,怎么办……”
湛涛大恸:“父王,您振作一些,心姨已经去了。”
湛载彻有气无力道:“对对,朕没事,朕好着呢,朕就是有些累,你们都退下,朕想一个人呆着。”
当越清殿寂静下来,清水湖的水便蔓延开,湛载彻在里面游啊游,游啊游。
他在找漆雕心。
当凛目风尘仆仆地回到越清殿,见到的便是这死气沉沉的一幕:宽大的暖阁里,湛载彻别扭地斜躺着,双目无神,像个自愿溺在水里的人,毫无知觉地漂着。
怎么会成这样?世上他最想感谢的两个人,一死一伤。
凛目重重跪下,抽出背上的荆条,高高举过头顶,泪流满面:“王上!臣有罪!臣有罪!臣有罪!”
撕裂的声音震颤着大殿。
首次营救失败后,西越龟缩不出,他和严贺年数度一筹莫展。正当他察觉西越有所动作,打算送信回东越提醒漆雕心,就收到了暗卫营的一级情报,上面数行小字,却像寒钉入骨髓:“漆雕心跳入清水湖,尸骨无存,王魔怔,速归。”
凛目当时震惊到跌坐椅中,久久起不了身。他不相信,漆雕心如此顽强的人,会做出这般懦弱的选择。更不可思议的是,听见漆雕心身陨,自己竟然心痛难抑。这种奇怪的陌生感受侵扰着他,他立即启程回东越,不顾路上跑死多匹千里马。
甫一回宫,凛目立即得到了漆雕心死前的几个关键词:木端灵、莫全顺、归宁阁……不知为何,凛目几乎对漆雕心死前的心路历程感同身受。
他无法理解她,可似乎又理解了她。
曾经两人不约而同抛却的“坦白”之方,如今成了解除这一切的良药,他别无选择,他要坦白,救湛载彻,也回报漆雕心。
湛载彻略抬眼皮,瞅了瞅下面头发蓬乱,扒光上衣的人,无力道:“爱卿何罪?”
“王上,漆雕娘娘是被西越逼死的,你要振作起来,为她报仇啊!”
“爱卿说笑了,她是被朕逼死的。” 湛载彻露出奇怪的笑容:“她进过归宁阁,知道我是如此令人作呕,所以她宁愿跳清水台,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你看,我是罪魁祸首,可我没法杀了自己。”
“不是这样的,王上!”凛目急切地跪行到湛载彻身边:“娘娘说不爱你是诓你的!她想要出宫,其实是是西越、谧翥的人逼她,用微臣兄弟的性命要挟,让她去归宁阁。她背负着救命恩人的性命,又不想做出伤你的事,才想要出宫去求助玉华雍。”
一阵星火闯入,引领了错位的龙魂,湛载彻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凛目。
“你说什么?!”
“娘娘根本不爱玉华雍,反而因为自己是大卓的探子,对您始终有深深的负罪感。”
湛载彻坐直身子,抬手指着凛目,眼中的刀锋扫视着他:
“好好地,再说一遍!”
“漆雕娘娘根本不爱玉华雍,她只是觉得自己是个探子,配不上,也不敢爱你。”
“此话当真!”湛载彻瞳仁都是抖的,阿心最后那句“我已经不配爱你了”忽然在脑海中变得异常清晰。
“微臣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这些话都是娘娘亲口说出!”凛目单手指天。
漆雕心逝去后就蔓延着的令人窒息的水流,在湛载彻眼中缓慢退却。颜礼抹抹眼角,妥帖地招呼殿内的人都去外面候着。
接着凛目字字泣血,将谧翥的身世,漆雕心与自己兄长的渊源,木端灵伙同西越胁迫漆雕心,自己救人失败等等,和盘托出。
湛载彻双拳握得越紧,他的阿心站上清水台时,是多么纠结、痛苦、无助!而他自诩最爱阿心,却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被逼到绝境,也不愿意托付?
他缓缓站直,克制着久躺的眩晕,半晌,揭过凛目高举的荆条,全力握住,向他的皮肉狠狠抽去:“这一鞭,抽的是你多年向朕隐瞒了谧翥的身份!”接着又狠狠一下:“这一鞭,抽的是你的愚蠢,害了阿心!”
两鞭,鞭鞭见血!疼痛却让凛目振奋,因为他熟悉的王回来了!为这个,他宁愿被抽死。
“凛目听令!”湛载彻将藤条狠狠掷下,声若泰山压顶,一字一句:
“告诉西越,一座城!换一个人!若是不同意,朕将以举国之力出兵,踏平西越!”
他的阿心拿命都想保下的,他来实现。
凛目匍匐在地,痛哭流涕,早知道,就应该坦白的。
他虔诚磕着头,既是对湛载彻,也是对漆雕心。
因为是她,在真正意义上拯救了所有人,尤其是自己。此刻起,他将彻底站在阳光中,为湛载彻去拼杀,酬他的知遇之恩,而谧翥,也可以堂堂正正复国了,即使最终,会成为东越的附庸,可那又如何呢?小国总摆脱不了被附庸的命运,在他们手里总比被木锐那老贼拱手奉给西越强。
人终于要得救了,可那个漆雕姑娘永远消逝在了清水台的雪夜。凛目这辈子自认没愧对过任何一个女人,只有漆雕心。
放心,你的仇,就算我凛目赔上一辈子,也会替你报。
凛目满血复活,不顾身上的鞭伤,套上外衣直奔暗卫衙门,立即提审木端灵。因为月浸的汇报中,木端灵有很多可疑的地方,所以在与漆雕心交谈后,她便被湛载彻下令控制住。也是这个无心之举,赢得了时间,让西越和谧翥对东越发生的情况一无所知。
湛载彻随审。
暗卫营中央审讯室的墙壁上,整齐地列着许多怪兽的浮雕,在火把的摇曳中,张牙舞爪地静默着。
木端灵见湛载彻也在,理了理凌乱的秀发,妩媚道:“王上,把他国使臣囚禁,怕不是明君所为。”
湛载彻笑笑:“原来谧翥对明君的标准如此有心得,却不知道原太子木珏,若还活着的话,会怎么看?”
木端灵的笑就有点挂不住:“臣不明白王上的意思。”
“哦?”湛载彻对凛目弹了弹手指。
接着木端灵惊恐地发现,随着凛目的面具摘下,露出的是和木辰一模一样的脸。
“你,你,你,你是谁?”木端灵瞪大双眼。
凛目笑笑,道:“你可以猜猜。”
木端灵难以置信:“不可能,怎么会?”猛然抬头:“你是木霄!”
“你们,你们。”木端灵混乱地指着二人:“东越王,你身边竟容得下谧翥皇室的人?”
湛载彻道:“凛目多次救过朕,有什么容不下的?”
鼻头一酸,凛目差点流下泪来,曾经的他多糊涂啊,早点坦白,漆雕心也不至于死。
“来人!上鞭刑!”凛目下令。
木端灵顿时慌起来,忙道:“王上,木珏的事是我们谧翥内部私怨,您何须插手?我们谧翥可没做过对不起东越的事!”
湛载彻眼皮都没抬,不一会儿就传来皮肉开裂的声音和木端灵的惨叫,打了十鞭,凛目示意把人拖回。
原本娇俏的美人,零落成泥。
木端灵怒目而视:“东越无端对他国使臣用刑,传出去,怕是有损名声。”
“你怎知是无端?”凛目淡然道:“给你一刻钟好好想想,若说不清楚,等我替你说的时候,就不是这么好过了!到时候不知你这娇滴滴的身躯,能抗住暗卫衙门多少道酷刑?”
木端灵脸上阴晴不定,她终于意识到,漆雕心暴露了。
这个蠢女人!木端灵心里暗骂,只恨自己没逃出生天,而是被湛载彻扣下。
“端灵不知何罪之有?”木端灵咬紧牙关,不到最后一刻,万不能松口。
“哦?”凛目挑了挑眉毛,吩咐道:“来人,上拶刑。”。
看着十个手指头夹在木棍中间,两个大汉侧立两旁,木端灵犹豫了,可是凛目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剧痛立刻从手指传遍全身。
“停,停,停。”木端灵大叫,她也想做个忠君的好臣子,可忠诚的代价太高,她怕。何况若她残废,以木锐的性格,也是被抛之弃之的命运,不如利用自己脑海里的情报网,博一线生机,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招,我招。”
享受完痛苦消失那一瞬间的轻松,木端灵酝酿了一下表情,泪光点点地凝视着湛载彻:“王上可否答应放了我?”
“看你表现。”湛载彻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过,在朕这里,坦白越多,结局越好。”
木端灵恨得牙痒痒:这个男人,长了一幅让人魂牵梦萦的容貌,骨子里却冷若冰霜,自己容貌向来出众,受完刑更如娇花被摧,他怎么一点怜惜的意思都见不到?
“大卓政变后,西越派使臣来谧翥,请求结盟。我们看局势对西越有利,也想分一杯羹,便同意了。没想后来王上您摆了西越一刀,”木端灵说着说着忽觉用词不妥,偷瞄了湛载彻一眼。
湛载彻笑笑:“继续,你说的毕竟是事实。”
“王上英明神武,西越因此惨败,我们便不敢动了。可不久后西越又派人找上门,说自己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此人可以进入归宁阁,置您于死地,并许以重利,承诺帮我们收服各部,我王,哦不,木锐便动心了,派我前往协助。
我也是到了西越这才知道漆雕心这号人物,更有甚者,我认出了木鹰(二伯名),他是被用来威胁漆雕心的人之一,尽管他比画像上苍老了许多,我仍然认出了他,也顺便猜出了另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份——木辰。木辰长得并不像木珏,反而更像原太子妃。我激动不已,立即去信禀告,于是木锐定下计策,先找到国宝红泪,再杀了他们。
西越给我的任务是到东越传信给漆雕心,威胁她,而这件事确实只有我们谧翥适合。既然西越有求于我们,所以当漆雕心提出条件,要将人质转移到大卓时,我便从中斡旋,建议西越乘此机会在大卓建一个秘密据点,西越同意了。而我们的目的,则是趁人质转移守备不严,搜他们的身。因为只有谧翥皇室的人才知道,国宝红泪可以伪装成红痣放在身上。
半途,我们终于逮到机会迷晕人质。可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也没寻到红泪的踪迹,让我们不禁猜测是不是西越的人先得手了。尽管我们自认为做得很隐蔽,还是让西越的人嗅到了不同,导致他们决定返程。
我们做不了主,只好跟着往回走,不想刚刚回撤,便遇上东越流寇,一场恶战,大家拼死护着人质才逃回龙城。
西越这次折了许多高手,损失很大,于是将气撒在我身上,认为谧翥有二心。红泪虽没找到,但是在西越的概率非常大,我们自然不能轻易放弃,于是赔了许多好处,去平息西越的怒火。
之后西越威逼利诱木鹰,让他给漆雕心写信,谎称自己一行已到达穆家庄。木鹰似乎洞悉了西越的用心,死活不同意,被打得奄奄一息仍没松口。
于是西越另行毒计,让几个纨绔子弟当着木辰的面破了他未婚妻的洛馜馜身,逼木辰去求木鹰,木辰终于服软,可木鹰仍然油盐不进,坚持回了穆家庄才写。于是西越拿着沾了洛馜馜处子血的帕子给我,让我再赴东越,我吃不准一个女人的贞洁能不能胁迫漆雕心,恐迟则生变,只给漆雕心十日的期限,让她进归宁阁。
后来的事我便不知晓了。”
“侮辱那个女人的计策是谁出的?”湛载彻突然问。
木端灵被湛载彻阴冷的眼神下了一跳,反应了一下,忙道:“洛馜馜吗?具体是谁我不知啊,我只是听命行事。王上您是怀疑我吗?都是女人,我怎么会出这么下三滥的计策。”
“最好不是你。”湛载彻道:“我记得你打了阿心两巴掌。”
木端灵瑟缩了一下:“是,是的。”说完即刻反应过来,大力抽了自己两嘴巴子:“我这就还给漆雕娘娘。”
抽完,看湛载彻并未喊停,只好一掌接一掌抽下去,一面抽一面哭,直到脱力,才缓缓停下。
湛载彻不置可否,只示意凛目继续。
“木锐杀害我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有没有留着证据?”
木端灵忙打起精神对向木霄,讨好道:“事情发生时,我毕竟还小,未参与其中,不过我却知道当时参与的兵变的新巡都督和啸南,藏有木锐杀害木珏一家的证据。他估计是怕木锐过河拆桥,有一次同我阿爹在书房密谈时,说了些许。我从小早慧,喜欢在阿爹书房外玩耍,听了大人们说的,总记在心里,悄悄琢磨。所以我知道谧翥很多内幕,但是别人却不知道我知晓那些。”
“很好。”木霄道。
“您父亲若还活着,定是位明君,所以直到今天,下面仍有许多部族不服木锐。”木端灵继续讨好。
木霄笑道:“来人,给木小姐安排个雅间。”接着看向木端灵:“下面就请木小姐将谧翥的秘闻都写一写吧。”
木端灵瑟缩了一下,看向走过来的暗卫,发现真的是客客气气,才放下心来,跟着去了。
空气中隐藏的飞虫,不小心越过烛火,噗呲一声,引得火苗轻微晃动。
湛载彻的声音幽幽传来:“凛目,你说,要是朕当初放阿心走,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凛目想了想,郑重道:“王上,以娘娘飞蛾扑火的性格,对上西越那群豺狼,未必善终。”
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去安排到西越换人的事宜吧。”
凛目却没动,反而跪到湛载澈面前,双手呈上个兵符:“王上,臣还有个秘密,为了光复谧翥,臣养了点私兵。”
湛载彻打起精神,接过兵符,把玩了一下,问:“有多少?”
“约三百人,不过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身手。”
“规模不小呀!”湛载彻起了调侃的心思:“别告诉朕你是靠自己那点子俸禄养活他们。”
凛目狂汗,道:“臣绝对没做贪赃枉法之事!说来惭愧,臣只是当了回摸金校尉,在大卓那边盗了一尊古墓……”看湛载彻嘴角翘起来,忙继续哄道:“反正霍霍的是玉华雍,如今还剩着许多财宝,届时一并上缴!”
湛载彻却把符丢回给他:“不用了,朕再给你添点,人先撒往谧翥,准备复国。”
看凛目高高兴兴收起来,湛载彻好奇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朕这个?”
“当初臣跟娘娘交手,她怀疑臣养私兵是对您有二心,于是最后臣答应她,事后要对王上坦白一切。” 凛目嘴太快。
湛载彻脸一白。
凛目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子,现在才知道的每一分漆雕心的好,都可能会变成绵长的针,将湛载彻扎得精神奔溃。
好在湛载彻只是默默走了出去。
他去了归宁阁。
阁里还维持着出事时的样子,银色的小刀深深地扎在地板上,刀身上暗红色的血肉早已干涸。
湛载彻轻轻躺在小刀旁边,注视着它:原来这是阿心爱着自己证明啊!那时的她,为了控制住疯狂的右手,不惜自伤。尽管小刀穿过了她的血肉,让她疼痛,可阿心的一部分留在它身上了。
就让它一直在那里吧,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