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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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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悔了。
低头看了看腕表。凌晨十二点半。
夜深了。家家户户都熄灯休息了。
巷子里很静。窄。转角多。
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灯照在转角处。几只飞虫在那片暗淡的光下缭绕飞舞着。
转角处有一扇铁门。经过时有一只狗从铁门探过来吠几声。
她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她不应该给周意补课补这么晚的。就算这么晚了,也不应该拒绝周意妈妈要送她回去的建议。更更不该的是,她今天不应该穿高跟鞋出来。
现在她的脚很痛。而且——
她迷路了。
昌芐巷四通八达,那么多的路,连个指示标都没有。拐来拐去,还是走不出去。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平时很早就补完课了。小巷子里还会有许多老爷大妈们坐在自家门口聊家常事短,要是迷路了,问问他们就行。
只是现在。
她看着寂静无人的小道,腿有点发软。
一扭一扭地走着,正想要不要打电话麻烦一下学生的家长。
手机还没有拿出来,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听得出是个男人。
一时间呼吸放轻,抓紧了手提包,慢慢拉开链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小刀,紧紧攥住。心才安定了一点。
她才缓缓回过头。
一个男人走过来。高个子,很瘦。灯下,影子很长,一摇一晃地走过来。如傀儡。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那男人戴着顶鸭舌帽,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地向她晃来。错身走过时,她不动声色地与他拉来些距离。
突然一股蛮力自身后向她袭来,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鼻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往后反剪,力气大得惊人。
她被紧紧框住,就像有一条粗铁链缠绕在身上,动弹不得。男人的粗气喷在她的耳边。
他的手上似乎是块布。一股异香直达鼻腔,通向大脑。意识就开始涣散。
她下意识屏住气,左手用力去拉男人的左手,拼命挣扎。
但是没用。
她的脸涨得通红,快要屏不住气了。
就在她绝望时,男人被另一股力撕扯开来,带得她一起甩在墙上。
“咚!”不轻的一声响。灰扑扑的墙上掉下白粉,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
头疼得要死。勉强睁开眼,眼前有两个男人厮打起来。
一个瘦高,一个健壮。□□碰撞声,咒骂声,哼叽声。
两具身体在昏昏沉沉的路灯下摇晃,跌倒,站起。健壮的那个占上了风,一拳一脚,都带着凌厉的风,狠足了劲。
他扯起那个瘦高男的衣襟,冷冷地骂了一句:“孬种!”又一拳砸在瘦高男的脸上。
终于,当瘦高男再也无力反抗,瘫倒在地上。那个男人拿起手机报了警。
挂了电话,那男人从夹克衫里掏出一只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啪”轻微一声,蔚蓝色的焰烛徒然上蹿,点燃了他的脸。烟端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长吐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这才侧脸看向沐赵。
沐赵也定定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一双温婉的眼睛在夜色的掩护下闪着光。
空气里一股香,隐隐约约,柔软温润。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很好闻,但又有点怪诞奇异。
他看了沐赵一眼,突然嗤笑一声:“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倒是胆大。”声音有很明显的粗糙感。
沐赵紧抿嘴,打量了他一眼。他的个子对于普通人来说,高得离谱。目测不下于一米九,体格充满力量,像极了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见她全身防备的样子,不觉好笑:“我都报警了,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地靠在墙上,交叉腿,一手抄着裤袋,又吸了一口烟。丝丝缕缕盘旋而上,灯光迷离,泄了他一身。
沐赵终于开口:“谢谢。”
他斜眼看她:“你该不是迷路了吧?”
“是。”她轻声说。
他低下头弹弹灰,道:“警察很快来了,一会带你出去。”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尼古丁和焦烟的味道蔓延开来,有时浓,有时淡。
那香开始变幻,有些冲,似火,似光,仿佛木质香调的辣椒。
他也碰过很多喷香水的女人,或淡或浓或俗气或高雅。但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香水。
很特别。
但他依然没有看她,只是感觉着空气里的女人香。
那个瘦高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但沐赵看得出,那个男人下手虽毫不客气,但还是极有分寸的,没伤着要害。
沐赵看了一眼,抱臂倚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再次端详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个子很高,即使与他隔着几步,她还得仰视。很健壮,敞开的皮夹克衫下面的T恤绷得紧紧,凹凸有致,整齐有序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他低着头抽烟,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阵阵烟雾自下而上,变淡消失。
“看够了吗?”声音低沉沙哑。
他抬起头,对上她赤裸裸的目光。
她发现,他的眼睛并不是正宗的纯黑色。夹杂着些许不知道是什么的色泽,因此显得怪异。
沐赵看着他,坦荡磊落,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他们对峙着。
“身材不错。”她突然冒出了一句。
他没有笑,冷冷地哼了一声,继续抽烟。
沐赵也没有觉得尴尬,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他任她打量,眼皮都没抬一下。
沐赵终于把目光移开,无聊地数着地上的小石头。
忽然,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四处搜寻着。
沐赵听到了,是猫叫。
她对这种动物没有兴趣。
“呵。”男人突然轻声笑了一下。
沐赵看了他一下,只看到他垂下来的眼睫毛以及弯上去的嘴角。
突然,男人转过头问她:“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四十分。”
听完后,男人抽烟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没一会,警察来了。男人跟他们说明情况。
来了两个警察,都很年轻,三十左右的样子。正听着那男人说话。
他依然靠在墙上,夹着烟,并不看他们,很有厚重感的声音在旧老的巷子里慢慢响起。不急不燥,简洁明了。
其中一个略胖的警察听完后,把瘦高男从地上拉起来,又看了一下沐赵,说:“小姐,不好意思,方不方便去做个笔录?”
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那男人:“先生,你…”
还没说完,男人打断他:“快点。”语气有些不耐烦。
男人把烟头按在墙上熄灭,又放进口袋里,大步往前走。沐赵也跟着。
两个警察押着犯人走在他的后头。
巷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静无人声。
一个暗影略过。
笔录很简单,没花多少时间。但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两点了。
大街上没有车。人也没有。
那男人也出来了,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不知在想什么,便取下烟:“一个人?我送你回去吧?”
沐赵回过头,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考虑,尔后她点点头:“麻烦了。”
他们走在街上。路灯拉长影子,变短,又拉长,变短,又拉长。
沐赵走在前面,男人走在后面。
一路无语。
夜风吹过。凉。荒芜。她的风衣扑哧扑哧地响。
那香味似乎被风吹淡,这时就闻不见了。
高跟鞋尖尖的声音响着,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
“那个人是有预谋的。”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
她没有回头,“我知道。”
沉默。
在派出所时,警察问她认不认识那个男人。她说不认识。
“那……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
“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为什么?”
“给学生补课。”
“你是老师?”
“是。”
“哪所学校?”
“凌空高中。”
那个警察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补课补用这么晚么?”
“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凌空高中还有这么勤奋的学生?”
“……”
一问一答。
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一切暴览无余。
她面前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警察。秃顶。皱纹很深。他正做着笔录。寸草不生的头在亮得瘆人的白灯下明亮可鉴。
他抬头看了她几眼:“以后能不晚归就尽量不晚归。特别是你这样的……”
沐赵冷冷笑了一声。
问完所有的问题后,他又说:“留个电话号码,案件一有进展我会通知你的。”想了一会儿,他扭头对坐在另一旁的那个男人说:“你也留个吧。”
如她所想,那个男人的笔迹遒劲有力,如岩石苍松。
警察看了下表,对沐赵说:“很晚了,我给你叫辆出租车吧?”
“不用。”
“一个女孩子很危……”
“我说,不用。”她加重了语气。
那个警察看见她的神色立刻嘘了声。
她想起那个瘦高男的脸。
哼。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只肥猪身边的一条狗。
到家了。
一座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破旧。嘲杂。
即使是这么晚了,
女人的骂声。孩子的哭声。盆器乒乓。
还有一对夫妻在吵架。“你这个陈世美!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煮饭拾屋,生仔生女,里里外外,哪个不是我在操心!你竟然在外面有了女人?!……”
她早已习惯,见怪不怪。沐赵转身:“多谢你。”
“不用。”他看了下面前的旧楼,转身离开。
沐赵眯着眼看他。
健硕的笔直脊背,宽肩窄腰,步伐沉稳。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反身走上楼梯。久年失修的电灯因路线老化,忽亮忽灭。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满了广告纸,墙上不知谁的脚印。楼梯间放着遗弃的垃圾袋,不知道隔了几天了,隐隐地发臭。
她上到七楼。左边的那扇。
拿出钥匙,插入,转动。
突然她听见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呻吟声,讽刺地笑了笑,抽出钥匙,懒懒地靠在墙上,数着数。
一,二,三……
当她数到七十六时,门开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边整理皮带边走了出来,看见她,豆大的眼睛都挤没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她突然想起那个男人也抽烟,似乎烟瘾还很大,不知他的牙齿是不是也是这样。
“哟,这么漂亮的小妞啊!以前怎么没见过,新来的?来,给爷香一个。多少钱一晚啊?”那人笑着,脸上的横肉颤颤巍巍,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人见她如此无视,不由得火大:“呵,还装清高。说吧,多少钱,爷又不是买不起。”
沐赵眼抬起头,眼里似笑非笑。
突然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探出头吼道:“都几点了!要吵出去吵!要卖出去卖!”
“啪!”重重的关门声。
那胖子自讨没趣,哼了一声,又骂道:“臭婊子!”就挪动着身子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