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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圆子的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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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就像喜欢上一颗星星。
你一直一直那么认真地凝望着他。
你一直一直那么的在乎他。
他却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从来都不知道。
圆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为刚刚结束的军训惆怅不已,所以当她在电话里软磨硬泡地要我“十一”跟她一起回家的时候,我只说了句“我不回去了”就挂了电话,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一个人在写字台前呆坐了好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要干什么,只好爬到床上去睡觉。
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昨天到今天,日子一直都过得恍恍惚惚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昨天上午所有人都忙着找他拍照,找他要签名,问他□□号的时候,我都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好像一切都不关我的事,但昨天晚上我却在半夜里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写字台前狠狠地哭了一场。
我真是一个神经质的小孩,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愿说出口的小孩。
所以只能一个人拼命地难过,难过,再难过。
下午是莎莎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的。
爬起来的时候有点儿迷迷糊糊的,头痛得快要死掉。
我穿着拖鞋,端着脸盆一边朝洗手间走一边问莎莎:“喂,几点了,下午有课吗?”
“两点半了,下午没课。”
“那你叫我起来干嘛?”
“你从上午十点半睡到下午两点半,四个小时了,你怎么那么多觉睡啊你?”
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懒得理她。
“对了。”莎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昨天半夜里爬起来坐在写字台前面干什么啊?”
不说还罢,一说这个我就来火了。昨天晚上我在写字台前面哭得很在状态的时候,我最亲爱的室友莎莎同学突然像个幽灵似的把头从床上伸出来说:“小帅,你快去把窗户开一下,太热了,我睡不着。”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当时的心情,我只能说我当时真是无比的,无比的——郁闷。我感到我对这个女生实在是无语了。
莎莎见我不理她,就从她的写字台前移到我面前,然后盯着我看了五秒钟之久,接着她说:“小帅,你今天不太正常啊!”
我还是不怎么想理她,自顾自端着脸盆出了洗手间。
“小帅。”莎莎在背后叫道。
我回过头。
“原来你没聋啊。”她带着一副很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晕,原来寝室里住了两个神经病。
“喂,跟你说个正经事。”莎莎说,“今天晚上有马崴老师的课,生单词要提前查好,他会提问的。”
我不知道今天犯了什么冲,莎莎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拿出英语书,在写字台前坐了一会儿,头还是痛得要死,我只好转过身对那个在今天让我十二分不爽的女生说:“莎莎,你单词查好了没,借我抄一下。”
“我正在忙,你等一下。”看来她是真忙了,连头都没回。
我合上英语书,把它放在一边。
然后看见了脸朝下躺在角落里的手机。
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圆子,于是开了手机,播了她的号码。
“喂,圆子,我是徐帅。”
“哦。”
“那个——刚才——对不起啊。”
“没关系,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圆子顿了一下,又说道,“对了,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有事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就是军训完了,突然觉得心里面空荡荡的很难受。”
“不会吧。”我可以想象圆子此刻惊讶的表情,“我记得高中军训的时候,你可是想千方设百计地让小舒妈妈开了张假证明,然后在那儿装病号的呀,怎么现在还怀念起来了?”
“不是的,圆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我好像喜欢上我们教官了。”
“不会吧,这么俗套的情节。”圆子在那边一下子就乐了,“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挺自命不凡的吗?怎么现在也随波逐流了啊。”
在我心灵受到极大创伤十分需要安慰的关键时刻,我不仅在半夜里被人命令去开窗户,还无法博得外界甚至是我最信任的好朋友的半点同情,这让我无比的心寒。
于是我用很伤感的语调对圆子说:“你不要笑我。我很难受,真的。”
谁知圆子还是没有半点同情心的继续打击我:“别人我不知道,咱俩可是在一起混了五六年了。过不了一个月,你就会有新目标,那个什么教官就会被你忘得干干净净。”
“是啊。”我不得不承认圆子说的是事实,“在这方面,我的却没你那么忠贞不渝。我真佩服你,从小到大一直就只喜欢一个人。”
“那也未必是好事啊。”圆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了,你现在还喜欢齐飞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电话也没有被挂断,过了好一会儿圆子才说:“不知道。”
“你跟我说实话。”
“我真不知道——都这么久了——”
我以为圆子已经放开了,然后我就说了一堆打死我都不能说的话,我说:“圆子,暑假的时候我看见齐飞了,他的两条胳膊都被人砍了,整个人瘦得好厉害,看得我特难受。”
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我真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大嘴巴。
“怎么会,他爸爸不是□□老大吗?”圆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于是我放心了,继续说:“他爸爸早被人砍死了,是去年的事了,今年暑假他奶奶也过世了,我姑姑家离他家很近,我去我姑姑家玩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事的。对了,你知道齐飞现在怎么吃饭吗?就是把饭菜装在盘子里,他整个人伏在桌子上用舌头去舔。他上次看到我的时候还笑着说我又长胖了,我看着他却一直想哭,你说事情怎么会这样啊。”
圆子没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圆子你没事吧?”我有点慌了,我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吞回去。
然后电话挂断了,我打过去,一直都没有人接。
我无比的郁闷。
我真是个坏小孩加笨小孩。
最近真是流年不利。
晚上跟莎莎小贝一起去上课,到了以后教室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掏出手机,发现我们竟然早到了半个小时。
莎莎和小贝坐在那儿看新课文,我的头依然很疼,只好到后排找了个位子躺着。
躺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看见周恋正站在我面前。
“徐帅,你托我交给S教官的书,我已经给他了。”
“哦。”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周恋很兴奋的样子,“他说:‘我是大人了,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样子傻得好可爱啊。”
我郁闷,无比的郁闷,我想我真是干了一件蠢事。
“不过最后他还是收下了。”周恋说,“对了,你干嘛不自己送给他啊?他问我你是谁,我说了半天他都没想起来。”
“哦。谢谢你了。”说完我继续躺桌上了。
我不想再说什么,不想再主机自己的难过。以及隐藏在胖胖的身体里深深的自卑。
我知道,像圆子说的,不超过一个月,我就会忘得干干净净。
我和圆子在这方面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没有办法像她,爱得那样安静,那样长久,那样与世无争,就像一个人守着一个天堂,寂寞也快乐。
我总是迅速地喜欢,痛快地难过,再迅速地遗忘。
我喜欢期盼,喜欢幻想,却从来都不敢带着希望。
我是个脆弱而敏感的孩子,也是个有点残忍的孩子。
同时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正趴桌子上伤感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来,是圆子的。
“帅帅,‘十一’陪我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我说。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晚上两节课我一直都是在半醒半睡的状态下度过的。
下课的时候莎莎过来叫我,我的头晕乎乎的,快要抬不起来了,我努力睁了睁眼睛对她说:“我好累啊,走不动了,要不今晚就睡这儿吧。”
莎莎没有理我,她把手向我伸过来,然后她叫了声:“好痛啊!”
我是被她们俩扶起来的,我实在使不出半点儿力气,我觉得我都有点儿神志不清了,走路好像踩在棉花上。
结果我被校医诊断为重感冒。
然后打了好几天点滴。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
“十一”只能跟着圆子一起回家,毕竟是我对不起她在先的,虽然我很讨厌也很害怕见到我妈。
坐在火车上圆子一直都不说话。
火车到站以后转汽车,到我家的时候我回过头对圆子说:“圆子,我先下车了,到家以后该给我打电话。”
没想到圆子也站起身,提起行李然后转过脸对我说:“我也在这儿下,我要去你家。”
我有点儿发晕。
“我家?”我问她。
“带我去看他,好不好?”
“哦。”我一边回答她一边转过头。
我实在没有勇气继续看她的脸。
到了家母亲的态度出奇地好,我知道,这都是圆子的功劳。
刚放下行李,圆子就转过身对我妈说:“阿姨,我想出去转转,叫徐帅陪我去好不好?”
我妈一边说着“好,好”一边继续用看国宝似的眼神看着圆子,瞟都不瞟一下旁边站着的她自己生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儿我觉得有必要交待一下我妈的为人。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叫:“人要脸,树要皮。”
说白了就是谁都爱面子。而我的母亲,不仅爱面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爱,简直要爱到命里去了。想当初我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成绩好得不得了,所以经常会有人对我妈说:“哎哟,你好福气啊,生个孩子又听话又聪明,将来肯定富贵命啊。”说得我妈的脸经常乐得跟朵花似的。以至于后来我在中考时发挥超常考了个全校第一的时候,我妈更是把我捧上了天,疼我疼得不得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是老祖宗教过的。我在高中头两年还算平稳,上个重点应该没问题,但高三的时候千不该万不该的和那个不会笑只会脸部抽筋的英语老师干了一仗,然后就跟君君他们混到一块儿,什么不该干干什么,然后高考一本线都不够,差点儿没把我老爸气个半死,而我妈的脸也由一朵花变成了一条苦瓜。一整个暑假,我都是在她的冷嘲热讽叫苦口婆心的“教育”下度过的,她还常常用那种女人特有的无比哀怨的口气对我爸说:“哎哟,看看你生的孩子,将来要去要饭的哟。”说得好像只有我爸才跟我有血缘关系似的。这让我无比地内疚同时也无比地痛恨她,所以,我讨厌回家。
而我最好的朋友,当初需要靠钱才能进得了一中的圆子,竟然在高考时来了个大翻身,超过一本线一百多分,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说到这儿我只能学电视剧里那些老人用沧桑的语气说:“世事难料啊。”
所以当我妈对着我和圆子的背影叫着“圆子,不要玩太晚,晚上早点回来吃饭”的时候,我也只能咬了咬牙,拿苏秦的例子安慰自己,想着哪天我一飞冲天了,我妈一定会为我铺三十里的红地毯然后抱着我痛哭流涕地说:“好孩子,原谅妈妈吧,是妈妈对不起你。”然后我会潇洒地挥挥手说:“没关系。”
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给了我些许的安慰。
我想我都快成现实版的阿Q了。
到齐飞家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某种可怜的常常被人们用来形容那些下贱人类的小动物,我尽量不使自己那样想,但有些事情是控制不了的,我突然很难受,只好把头转过去。
而圆子,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前进或后退,她的脸,也呆愣愣没有表情,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丢了魂似的。
然后我听到了齐飞的声音。
“徐帅,放假了?过来看我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我了。”他笑着说,他的脸越发地黑而瘦了。
“ 哦。“我应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呀。”他说着,转过头对身后的厨房叫道:“妈,我吃好了,过来收一下碗。”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头发有点儿乱的看起来呆呆的中年妇人,那是齐飞的患有轻度疯癫母亲,据我妈讲,这都是被齐飞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父亲逼的。
妇人默默收拾了碗筷,临走的时候对我们笑了一下。
圆子站起身来,在我身后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然后慢慢地走向齐飞。
“你刚刚吃饭,喝点水。”她说。
“谢谢。”齐飞有点儿惊讶,“你是?”
“她是我朋友,陈方圆。”
“哦,你好。”
圆子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端着水杯让齐飞把水喝完,然后认真的,带着微笑的,用纸巾帮他擦掉留在嘴角的油渍和饭渣。
齐飞被弄得不大好意思。
“谢谢。”他说。
圆子什么都没说,她笑了一下,退到原来坐的地方,安静地坐下。
然后开始聊天。
讲很多事,大学的,高中的,初中的。
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仿佛昨天,我还穿着那件类似小P孩穿的上面印着史努比图案的大红T恤,跟圆子坐在街边的梧桐树下吃着冰激凌。
讲到初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齐飞以前很喜欢唱歌,就缠着要他唱。
他唱了一首《星晴》,是杰伦很早以前的歌。
他的声音有点儿沙哑,但转音的地方依然唱得很好。
唱完以后他说:“好长时间没唱了,是不是很难听?”
“还好。”我说,“真的蛮好的。”
“安慰我吧。”他笑了一下,“其实我也知道,很多事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总是在关键时刻笨嘴笨舌。
整间屋子陷入沉默中。
齐飞呆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向圆子:“喂,你刚才怎么一直不说话啊?都是我跟徐帅在聊。”
“哦。”圆子楞了一下,“你们说,我喜欢听你们说。”
“你跟徐帅是大学同学吧!对了,你家住哪儿的啊?”齐飞继续问她。
“不是的,我是徐帅的初中同学。”圆子说,“我们现在不在一个学校。”
“那我应该有印象啊。”
“我以前不叫陈方圆,我以前叫陈晓旭。”
“哦,你就是那时候那个整天跟徐帅呆在一起的胖胖的小姑娘,对吧?”
“嗯。”圆子说。
“没想到现在丑小鸭变天鹅了。”齐飞说着,笑了一下,“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念书?”
“W大。”圆子答道,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梦游似的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齐飞,初中的时候我喜欢过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时间的尴尬和沉默。
圆子突然又开口说:“齐飞,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齐飞楞了一下答道:“嗯。”
圆子走过去,慢慢蹲下来,把头贴着他的胸口,然后紧紧地抱着他,连同他那两只空荡荡的袖管,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
逆着光,我看不清齐飞脸上的表情,我只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他的眼睛一定湿了。
那天晚上圆子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大哭一场,她只是轻轻抱了我一下,然后就躺在我旁边安静地睡下了。
我却睡不着。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圆子为什么那么喜欢齐飞?
因为他长得很帅?
因为他有漂亮的声音?
因为他笑的样子很好看,像阳光下的花开一样?
我不知道。
齐飞甚至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在今天之前,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是一句不经意的“你好”。
齐飞从来都不知道:
有个人为他写了厚厚的四大本日记;
有个人搜集了他的地址,电话号码,手机号,□□号,却从来不敢联络他;
有个人在高中三年曾经怎样千方百计地去打听他的消息;
有个人听到他失去胳膊的时候,有多么难过,然后急急地来看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想起曾经很喜欢看的一部韩剧里面,当女一号被女儿号嘲笑她的爱情很幼稚的时候,她振振有辞地说:“爱情本来就是幼稚和愚蠢的,不然你以为怎么样?”
我想圆子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窗外突然升起漂亮的烟火,让我想起今天是个节日。
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过儿童节,小舒非常X逼地送了个奶瓶给我,然后又对我说了句傻里傻气的话:“我觉得,只要是过节,就是值得庆祝的,就应该开心。”
但我实在开心不起来,在这样一个所谓的举国欢庆的日子里。
我很难过很难过。
然后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
谢谢你的书,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幸福、快乐。
后面跟着的三个字是:S教官。
最后面又很无厘头地跟了句:国庆快乐。
我很安静地删掉了这条短信,又删掉了S教官的手机号,这是前几天周恋告诉我的。
然后我打开MP3,塞上耳机,听着燕姿的歌,抱着那只放在床头的史努比,哭得稀里哗啦。
我知道我将会忘掉一切。
忘掉关于他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我想我真是个残忍的小孩。
十月五日,我跟爸妈一起在姑姑家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看见爸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慌忙关了手机。
吃晚饭爸妈要留下来打牌,我一个人先回家。
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很多店铺依旧高悬着“国庆大减价”之类的横幅。
我边走边打开手机,然后就看到了圆子的短信,好多好多。
她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着一颗星星,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得久了,就会很难过。
她说,有一天,看到她的星星掉在地上,离她那么那么的近,她却更加难过。
她说,看到齐飞吃饭的样子,她好想留下来陪着他,这辈子,下辈子。但她害怕未知的未来,她害怕失去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她退缩了。
她说,曾经那么喜欢,以为自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她说,人长大了,也就不那么勇敢了。
她说,她讨厌她自己。
最后她说:“帅帅,我很难过,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我关掉手机,呆呆地站在街上,看着周围的繁华热闹。
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于是,我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街边,难过得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