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诡谈》薛凉音

27、艳鬼 第十三章 巫人诅咒

　　这是一个传说，关于爱于罪罚的。

　　盘古开天，女娲创世，生命诞临人间。大地初始，由一片荒芜转向生机处处。

　　人类由神而生。

　　娲皇嫌世间冷清，取黄泥混以天地清气照自身为型制做泥偶，得人。

　　后世尊娲皇为始母神。

　　众神闻其行为加以效仿，同取泥加添骨血，充作后裔，赐名为巫。

　　巫是世上最接近神的种族，他们拥有漫长的生命、超凡的智慧、得天独厚的文明。他们凌驾于人类之上，骨血里自带的天赋可通达天地，调以鬼神之力，是神留在人间的使者，代为执掌人间。

　　传闻他们无所不能，占卜、问药、祈雨信手拈来，消灾除厄不在话下，于人类心中地位堪比神明。

　　然神明不可见，巫族尚在人间。常有凡人疯狂寻求他们的踪迹，希冀能与之相交，得一二指点。

　　若是侥幸求得神药，脱离生死也不枉此生。

　　可惜巫族向来深居简出，除非必要例如祭典则不轻易与人类相交，牢牢秉持神人的风骨，高高在上缥缈无踪。

　　世人只知道他们群居在深山，立有一国名巫咸，至于具体方位无人识得。
　　即使如此也不能击散信奉者狂热追求的心思，山高水长，哪怕仅是一个虛渺的经人随口一说的地名，也会有人不辞辛苦跋涉而去。

　　寻仙之路难于登天，不死的诱惑恰能抵御重重困阻。这不是一个美好的世代，疾病、灾荒、战乱随时可见，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繁殖的生机一同笼罩在土地上空。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让自己也让别人更好的活着。

　　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怀揣着造福于人的信念穿山越岭披荆斩棘，去寻找传闻中的巫咸之国，心心念念的不是长生而是拜师。

　　他是一个王子，某个偏远部落的继承人。在那个物竞天择、强者为尊的时代里，因为弱小，他和他的族人一直艰辛地过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自己仅拥有的贫瘠的土地上勤恳耕耘，粮食却总也不够吃。为了填饱肚子，只能相伴去打猎，一旦遇上冷峻天气稍微不慎就是头疼脑热，或者是不敌猎物失手受伤。没有大夫，不会下药医治，只能熬，运气好就能活下去，熬不过只有死了。

　　运气这种东西虚无缥缈的，大基数里又有多少人会有，一次天气转换就会死很多人，明明都是些小毛病，不会治硬生生熬死了。

　　王子不想再过这种听天由命的生活，他想要改变。在一个风雪过后满目疮痍的下午，他鼓足勇气踏上了寻觅的征程——巫咸国，传闻中群巫聚集之地。

　　巫的文明辉煌而超前，他们拥有无上的智慧和学识，这些都是当载凡人极为欠缺的。
　　他相信只要能跟随巫人，学习他们的文化，哪怕是皮毛，都能改变族人等死的现状。

　　他找了很久很久，从落寞飘雪的严冬一路走到稻麦满穗的金秋。又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从出来到现在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

　　他没有数过。

　　山间的林木郁郁，果树夹杂，金灿的阳光下有些树的叶子微微发红，是调皮的果儿藏在后头。
　　秋风拂过，带来阵阵甜香，沁人心脾，他有些想家了。
　　今年的天气很好，果子生得很甜，粮食应该也能丰收吧。出来这么久不知道族人过得怎样，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他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

　　仁慈的娲神啊，施舍你的信徒一点好运吧，请保佑我顺利找到巫族，得到他们的指点。

　　祷告之后，见时候尚早，他沿着蜿蜒的小径一路向里，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密林。传说中巫咸国就在群山深处的山谷里，密林是他们的天然屏障。
　　只有走出密林才有可能找到他们。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密林之中树木丛生，又难见日月，不好分辨时辰。到了傍晚，水汽凝结成雾，看不清方向，有些还带着毒。

　　数年摸索的经验教会他应当掐准时间，择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取火等待天明。可是这次的林子太大，树木疯似的挤在一块，他心里急又藏着事，不管不顾的往前走，至天暗都没找好地方，只能随意坐下取火。

　　或许是运气都用尽了，手里的木头出奇的湿滑，转了数千下，一点火星子都没起。阳光一点一点地从林间褪去，雾气蔓延，远处的阴影里嘶吼声渐近。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凭着记忆挑了棵枝桠多的古树发了疯的往上爬，在上面不容易被吃。
　　仅爬了几米就忽然失了力气跌落下来，只觉得发昏，难受的紧。
　　原是这雾气有毒。

　　我是要死了吗，还没找到巫咸，不甘心呀，我想回家。

　　迷糊间他喃喃自语，眼皮止不住地下坠，面前似有人影走近。

　　“你还好吧？”

　　希望不是幻觉。

　　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两日后了。

　　他没有死，在雾气侵蚀他的大脑、野兽啃食他的躯体之前，有人救了他，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有巫。

　　他还是非常幸运的，误打误撞地进了巫山，虽然没有走出密林但却恰巧碰到外出采药的巫人，出于怜悯直接被带回巫咸，成功跳到最后一步。

　　拜师。他求了恩人很久，即使这样做不可理喻，厚着脸皮也要强求，他别无选择，因为这是族人最好的生机。
　　他固执的跪在门外，一遍遍叙说族人等死的绝望，他从家乡一路寻觅而来的艰辛与决绝。
　　只要能得偿所愿，他愿意做任何事。

　　恩人被他无畏的执着感动，他遇到过很多凡人，他们有求于他，鲜少是为了别人。

　　缘此王子留在了巫咸，得以学习巫人的文化，他们的经验以及文字。
　　他有了很多老师，在知晓他的来意后巫人们很乐意帮助教导他。

　　春去秋来，时光冉逝，他学了很多东西，即有所成，一切都将会按照预想般的进行，出师返乡造福于民，如果没有爱上她的话。

　　同样是一个明媚的秋日，阳光温柔的打在身上，和初到巫山时的感觉一样，暖熏熏的。
　　巫族和人间一样也有秋收的祭典，神使自天柱而下莅临巫咸主持祭祀。
　　那是一位姑娘，隔得远看不清容貌，只是立在祭台上，神情肃穆祷念祭文，通身的气派让人难忘。

　　流光倾泄间，熠熠生辉。

　　只消一眼，心脏就好似受了一阵猛击，抽抽地塞进些东西，是姑娘的音容。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不明白，巫人的典籍里称这为爱。

　　他常常想见到姑娘，痴痴地跟随她的脚步，推说是仰慕神人的风姿。

　　他打听到很多关于她的事。她是巫咸的荣光，因为天资聪颖被母神选中带到昆仑，每年都会回来主持祭典。她喜欢炼药，喜欢密林深处灌木丛里的小花，喜欢从天柱向下眺望人间。

　　他爱上了她，她也注意到了他。

　　追逐与不经意间，爱情发芽。

　　他们约好一同到人间，她要做他的妻，二人一起推医治病教书传理，将人间变成第二个巫咸国。

　　他想了很多很多，满心欢喜，憧憬着未来。

　　未来却仅是一切未发生前的幻想。

　　姑娘抛弃了母族，背叛了母神，不管不顾地跟他离开。她犯了过错，即使巫人不去上报，时间一久母神也会知晓。

　　她没能按时回到昆仑，母神大为震怒，她赐予了巫人一切——生命、学识以及地位，姑娘却为了区区凡人背弃她，舍掉她的馈赠，将她的尊严踩到尘埃里。

　　不可饶恕！他们必须要受到惩罚。

　　滔天的洪水自天河倾泻漫延人间，无数的生灵亡于水患，尸横遍野。

　　待到流水退尽，瘟疫与饥荒又席卷而来，拉开了炼狱的帷幕。

　　族人相继死去，即便有他二人倾尽全力也于事无补，从前的苦难比起现在的折磨仅仅是小巫见大巫。

　　王子清晰的感知到神与人之间巨大的差距，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跨越这道鸿沟，给人间带来危难。

　　日复一日的自责与忏悔，爱情消亡在无止尽的争吵里。

　　为了弥补，王子设祭台告罪，姑娘也因为愧疚独自返回昆仑，自戕于天柱之巅，鲜血化作甘露撒向人间，大地回春。

　　一场风暴就此停息，真正的罪罚却刚刚开始。

　　在灾难前夕，巫人们听从神明号召离开人间，天柱崩塌，洪水初降。

　　天上人间不再相连。

　　王子的恩人由于引来祸端被驱除流放，永生不能与亲友再见。因为一个小小的善意，他几乎失去所有，从享有无穷生命的半神堕落成朝生夕殆的“蝼蚁”，经历轮回，将逐渐湮灭灵魂深处的骄傲，彻底被同化成凡人，忘记初始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成这样，明明只是施放一次同情，他是真的想帮助凡人，真心相待，反而遭受欺骗利用。

　　难道这些年来的师徒情分都是假的？还是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人类的感情说断就断，他不明白。

　　同样是被人欺骗后的愤怒，群星闪烁的夜里，可怜的驱逐者以仅存的灵力对着星空起誓，他将化作劫灰，残存的怨力会赋予他的弟子一个永恒不灭的灵魂，在他赠予的古镜里长生。

　　这是他最后的报复。

　　而在这星空之上，同样有人作了诅咒。
　　是姑娘的至亲，他们娇惯着女孩长大，教她读书识字术法医卜，见证她从一个稚子出落成巫族最璀璨的明珠。

　　耗费了几代人的心血。

　　姑娘未有所成，就被外来的男人哄骗，以至于犯下大错。死亡是她的选择，他们愿意接受。但是这个男人，这个毁掉他们半生心血的男人，他的身上带着同样的罪过，却心安理得的龟缩在姑娘身后，用她的鲜血平息灾厄，毫不知耻的再娶她人。
　　美名其曰传承血脉。

　　呸，什么东西！一个妄图混淆巫人血统的下流胚子，犯了罪过不敢承担的懦夫。这样的血脉想要在人间千秋万世，简直是痴人说梦！

　　远古的巫神啊，您的信徒在此祈祷，请庇佑这个无耻的凡人，他和他的后裔终不得好死，他们的灵魂将被怨恨烙印，生生世世男盗女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