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糖罐上的蝸牛》刘千僡

11、他是我的男同桌

　　開課的第一天往往是最耐人尋味的，心裡多少對未知的課程感到些許的期待，但同時對於與未來擁有緊密關係的考試和帶有壓力的上課時間卻把心裡的期待徹底沖淡，糾結於糾結到最後為『上課唸書』這件事留下的永遠只有無可奈何的心態。我換上一成不變的校服，背著書包準備面對這個不可逃避的『無可奈何』。我鎖上房門再三檢查以後下了樓，我從轉身往樓梯口走的那一刻就開始對表計算時間，畢竟這和之前的校舍地不同了，雖然看起來有點可笑但為了方便之後能準時的上課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下了樓並不陌生的天色讓我毫不以為意，那些熟悉的路燈光線和車子來來往往的聲音依然和去年一個樣沒有任何變化。到了學校長長的外牆看見的是去年的那間教室，走廊上同學們已經兩兩一組或是三人行的聚集在一起歡樂聊天，感覺像是恨不得把這個假期的點點滴滴和身邊的朋友分享，也許有些同學玩了一整個假期也許還出國度假，但是我相信聽的人都是滿滿羨慕的眼光。隨著外牆走不知不覺的已經來到了學校的大門，看見那個藍色的籬笆我深吸了一口氣，那是粉筆和馬克筆的味道。現在我的身份不再是農場的員工之一，我只是這間中學的學生，一個成績並沒有特別優秀卻也不是墊底的中等學生。正想進去，念頭又閃過了林尚爾的那條信息。
　　『真的轉學了嗎？因為轉學所以才悄悄離開農場嗎？』
　　我又在心裡問了一遍。
　　我轉過頭對校門外那有些繁忙的車道還抱着一絲的期許。一台黑色的豪華轎車朝這裡開來，我沒有看清楚車牌號碼只知道和林尚爾的車长得很相似。我盯著那台車沒有眨眼，希望從後座下來的人會是他。重複的畫面繼續，下車開門的人是昨天我看到的那位，應該是那穿得很筆挺的人吧！我嘆了口氣。這個人鐵定不是林尚爾！他很快的下了車，我還沒回過神他已經站在我面前了。

　　“你好。請問你是高三的學生嗎？”
　　“不是。”

　　我輕輕的搖了頭轉身離開。雖然對於眼前的人有點抱歉，但是在心情被影響的情況下我也懶得顧及那些了。這下我更加篤定林尚爾已經轉學的事。
　　來到教室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景是條雙線車道的大馬路，雖然有點吵不過當海風無意間吹過髮際時那涼爽的感覺就像是我人還在農場一樣，有點悠閒有點慵懶。伴著這股涼風我不自主的趴在桌上，也許是沒有睡好吧！總之就忽然的一股倦意直逼我的眼珠，直到鐘聲在耳邊迴盪我才坐起身準備上課。不一會老師便出現在教室前。她簡單的介紹自己後邊開始點名了，基本上同學的名字差不多當然也有一些我沒聽過的名字也許是插班生吧！我沒有多想。

　　“郭婭恩！”
　　“到！”

　　我舉了手。

　　“何詩研！”
　　“到！”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的同學名字。

　　“李愷陽！”
　　“到！”
　　“林尚爾！”
　　“林尚爾！”

　　原本猶如泰山壓頂的倦意因為他的名字一掃而空，他出現在名單上我是錯愕的。

　　“林尚爾？！”

　　老師叫了好幾次依舊沒有回應，我在教室裡看了很久也沒有搜索到他的身影。我猜也許是學校弄錯了，轉了學又怎麼可能還來上課？！

　　“老師。”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舉了手，接著說：“林尚爾是高三的學生，而且他應該已經轉學了。”

　　“是嗎？”

　　老師問。我點點頭，準備坐下。

　　“郭婭恩，你討厭我也不用這麼說吧！”

　　教室後面傳來的是林尚爾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他和一年前我在校門外遇見的他沒有任何差別不過這一次多了副痞子樣。他帶著墨鏡背著斜背包雙手擱在口袋裡，背靠在教室後方的佈告板上。

　　“林尚爾，你遲到了。”
　　“不好意思老師，剛剛塞車了。”
　　“下次不要再遲到了。”
　　“知道了，老師。”

　　他緩緩走過來，視線看似沒有停留在我身上。

　　“找個位子坐好。”

　　他點點頭，忽然坐到我身邊。瞬間，全班的同學都忽然開始起哄了。

　　“同學！這是上課時間！不管你們現在要鬧什麼全都給我留到下課去！”

　　老師用藤條拍打了桌面，我們這種吊車尾的班級是最讓老師頭疼的，每每一有什麼事大家總是默契十足的亂起哄，能『壓制』他們的好像也只有老師的這一招了，不徹底破壞學生之間的氣氛卻又能讓大家暫時冷靜下來，無論如何還是要感謝老師解救了我。

　　“徐鎮齊”
　　“到！”
　　“不要再笑了徐鎮齊。”

　　一片笑聲過後老師迅速的繼續點名的工作，氣氛頓時恢復到林尚爾出現之前的那些平靜，平靜得連我也陷入睏意中睜不開眼睛。對於正坐在我身邊的他看上去並沒有一絲試圖解釋這件事的意思。他斜背30度角對著我似乎在刻意忽略我的存在，我望著他的背影對所有事感到異常的費解。
　　開學的第一天老師往往是不會正式教課的，基本上除了班級主任給我們進行一些介紹以外，就是填填表格什麼的。在這種基於無聊又感覺不無聊的狀態下，同班的同學基本都會融入自己的小團體中聊天也好、玩鬧也好總之只要老師沒有出聲訓示，他們都會這樣毫無顧忌的放肆下去，也恰好我們是放牛班的關係，所以聲音一定比一般的教室來得大聲很多，嘰里呱啦的已經聽不清楚是誰在說話了，反正一個比一個更大聲就是了。這種亂糟糟的聲音我是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所以我並沒有因此而感到不舒服，只是眼裡余光看見的是他靜坐在我身邊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皺着眉感覺好像是對這種吵雜的聲音感到很吃力。

　　“看了一整個假期還不夠嗎？”

　　我隱隱約約的聽見他那個招牌聲音後，他小聲的問。雖然他沒有看向我，但我清楚他是在和我說話。

　　“你還好意思說『一整個』假期啊？假期還沒結束人就不告而別了！”
　　“你知道不告而別的意思嗎？”

　　他看向我。

　　“無消無息的離開！”

　　我癟着嘴角回答他。他只是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用這種語氣說這句話很像是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

　　我一愣，對他話莫名的心跳加速。

　　“郭婭恩，你該不會是。。。”
　　“是什麼？！閉嘴啦你！”

　　我緊張的轉過頭翻開放在我桌上的課本，用手頂著課本的左邊然後假裝看書的樣子把頭埋進去。此時此刻，我不希望他看見我莫名其妙而變得慌張的樣子。接下來傳過耳際的又是他那聲作勢清嗓子的招牌聲音。
　　悄悄的兩節課的時間已經過去，大約是一個小時二十分鐘，這是班主任離開後的第一和第二節課，鐘聲響起代表我們進入了新學年第一次的下課午休，同學像是火燒屁股一樣一股煙的『急速』溜出了教室，也不到三十秒的時間班上就只剩下小貓兩三隻，原本教室裡吵雜的聲音漸漸隨著同學的離開變得特別安靜。
　　離開教室以前，林尚爾從他的背包裡拿出手機，我待在他旁邊見他皺著眉頭解了鎖，銀幕上出現了無數的來電顯示，我看他表情並不太開心的推掉了所有通知，然後裝出一副什麼也沒有發生的樣子又試圖調侃我。

　　“你又想懟我什麼了？”

　　『Yes!』心裡的小劇場是正在歡呼的。我終於搶在他前面把話先說了。我斜著眼看他，等待他接下來的反應。

　　“郭婭恩，你很閒空，沒事做是不是？”
　　“什麼？”
　　“哎～”

　　他的嘆息很明顯是真心的。

　　“呃！林尚爾你現在又怎樣？”

　　他回頭望了我一眼，搖着頭往教室的後門走，可沒幾步他又停下了。

　　“你不走嗎？”

　　他忽然背對著我問。

　　“去哪裡？”
　　“你以為你只是見識少怎麼連腦漿也不太夠？”

　　他指了指手上的手錶又是一臉無奈的問我。

　　“不吃飯嗎？”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他悠悠的慢下腳步和我肩並肩走在一起，就像在農場時我們一起工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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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末以後的第一天上課，他又遲到了。他帶著口罩上課，沒有多餘的調侃和自詡的話語。我從眼神中看見了去年他和別人打架以後那冷得可以殺人的眼神，午休以前他忽然離開了教室，沒有留下人任何話的他讓我在老師面前變得支支吾吾，說不出他人在哪裡也掰不出任何更為合理的理由替他開脫，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老師在名單上寫上了他翹課的記錄,那是我學生生涯裡最不想看到也不能讓它發生的事件，我們都很清楚身為學生的我們只要在個人記錄上多了這個不良記錄，那年終的評價基本上都不會有太漂亮的等級評分。我相信他一定清楚這件事也許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吧！
　　午休以後的第二節課他忽然回來了。依舊是沒有任何解釋的他就這樣沉默了一整個上午，訓導主任召見他以後就沒有再見到他回來教室了。放學的鐘聲響起，我才發現原來我等了他兩節課，老師交代的功課我也是在最後一秒問了同學才知道的。我在教室裡繼續靜等了好久一直到下午班的同學陸陸續續的進來教室，我才快速的替他整理好書包到訓導主任室外等他。
　　訓導主任室就在走入辦公室左手邊的第一個隔間，我還沒完全走進辦公室就已經可以透過墨色的玻璃窗看見他的身影，他還是帶著口罩，不知道為什麼總隱隱約約感覺現在的他是狼狽的。我坐到一旁的沙發又靜靜的等了不知道多久。

　　“你。。。等我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出來了。

　　“書包。”我說。

　　他接過書包沒有一絲表情。我跟着他身後走出了辦公室。我們繞過教室大樓用捷徑往大門走，他還是和之前那樣走在我身邊。

　　“老師記了你翹課。”
　　“主任剛才跟我說了。”

　　他酷酷的樣子擺明了無關痛癢。

　　“你去哪裡了？”

　　我們停下了腳步。他皺了眉看我，我以為他因為我的多管閒事而生氣，但細看那是充滿疑惑的眼神。也許是我多心也許是我希望他不是生氣吧！我一直在心裡不斷猜測他的情緒，追根究底還不是他臉上帶著的那個口罩，害得我只能看見他的眼睛其餘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
　　輕輕『嗯』的一聲，又是他那個招牌聲音。我又跟仔細的看了他的眼神，他一閃眼神變了，變得有些嚴肅有些。。。
　　我的反應應該不算慢的，但是他忽然拉著我跑的這個瞬間我真的懵了。當然我是配合程度很高的人，遇到這種事我沒有多問或是忌諱什麼的用力掙開他有點厚實的手掌，我依舊是我，依舊還是被潛意識控制，跟着他跨步就跑。我其實並不知道在校舍的反方向究竟有什麼，逃跑的過程我也沒有留意周遭，一直到他忽然轉換方向彎進了另一條小道再穿過有些破舊的鐵皮屋來到了附近的一家小商店，我以為可以就此停下了，但是他把一把鈔票給了商店的老闆要他不要告訴別人我們來過，那老闆很快就答應了。我們氣喘吁吁的躲到了冰淇淋櫃子的後方，他拉著我蹲下又快速的脫掉了他的外套蓋住了我們。

　　“先別出聲。”

　　他的聲量很小很小。我看著他豆大的汗滴從太陽穴滑到了他的臉頰，頓時覺得他是拼了命的在躲開什麼。

　　“沒事，別怕。”

　　他望了我一眼，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我想他以為我被他莫名其妙的拉著狂跑而感到害怕。

　　“我沒事。”

　　我用了很輕很輕的聲音，輕得我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人呢？跑哪去了？”

　　幾個男人的聲音隱隱約約的不斷重複着這句話，而他們出現之後他的神情更加嚴肅了。悶熱的狹小空間讓我們不得不靠的緊緊的，因為蹲著而重心不穩，他一個無心的蹲低差點把我弄摔，幸好他及時的拉住了我，我無意間扯掉了他右邊的口罩繩，口罩掉了一邊露出了他的臉龐，即使在陽光不足的空間也可以不用細看就會發現他臉上多了幾道傷，嘴角和臉頰旁還有幾處是瘀青的，我想試著拿掉另一邊的口罩繩但我依舊無法平衡自己，最後他乾脆把我緊緊抱在懷裡，這一次直接聽見了他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讓我不知所措。

　　“小鬼！人已經走了，出來吧！”

　　小商店的老闆笑喊。
　　他拿掉外套，我們就這麼靠著冰箱松了口氣。我下意識的又看向他的傷。他愣住了一下一直到他發現口罩掉了,才避開我的視線。

　　“你看到了”

　　他小聲的問。

　　“嗯。你。。。打架了嗎？”

　　我戰戰兢兢的，害怕他會生氣。

　　“你不要管這事！”
　　“還會不會痛？”

　　『嗯』的一聲，他的表情有點不知所措，就像我剛剛那樣。他忽然伸手抓了抓鼻子。

　　“沒事了。。。走吧！”

　　他『沒事了』停頓了一秒，我想是要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吧！礙於面子才刻意弄得和他臉上的傷無關一樣。他戴好口罩，拍了拍外套掛在自己的手上。

　　“老闆謝啦！”
　　“小鬼，談戀愛被抓啊？”

　　老闆笑問，我倒是尷尬萬分。

　　“是啊！噓！不要告訴別人。”
　　“林尚爾。。。”

　　他輕浮的回答讓我瞬間傻眼，這個人也太無賴了！

　　“不要這樣嘛！老闆又不認識我們。”

　　他伸手摟住我，我試圖掙脫。

　　“郭婭恩，你不想我消失就幫我。”

　　他的聲量小得我只能依據他唇形的蠕動來進行推敲，但他的眼神是真誠的。腦海又閃過了那條簡訊，我瞬間不自主的把這兩件事串到了一起。那打架呢？會是這整件事的其中一個關聯還是插曲？林尚爾的背後究竟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事是我永遠也聯想不到的。
　　離開了那間小商店，我們就待在不遠處的空地。我買來藥水膠布幫他清洗了傷口，再到附近買了水煮蛋幫他推散瘀青，和上次不一樣他並沒有抱怨我，看樣子他倒沒有一絲不快反而不用多說什麼乖乖的坐在石頭上。

　　“上次不是冰敷嗎？這次幹嘛又換成這個？”

　　他皺眉問。

　　“上次不是說很冰嗎？”
　　“這個很燙！”
　　“現在冰敷不到了，只能用這個。要打架也多了解一下處理傷口的辦法，我不在誰幫你”
　　“郭婭恩你很吵你知不知道？”
　　“算了，我不幫你弄了，你自己來，慢慢享受吧！”

　　我把水煮蛋放到他手掌上，轉過身假裝收拾石頭上的藥品。

　　“呃！快點，時間不早了。”

　　他拉了我的衣袖。

　　“你求我啊！”
　　“郭婭恩！”

　　能有精神和我互懟我看他是真的沒事了，不論是身上的傷害或是那個我看不見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