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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78 章 ...

  •   我前往东亭山半山腰的云陀寺,住持明灯大师安坐在禅房,我推开门扉,闻得他道:“你来了。”
      他似乎早知道我会来。
      他面前放着一个瓷坛,正诵经超度,我缓缓走到明灯对面坐下,便听见明灯道:“你想问什么?”
      “我究竟是谁?”
      明灯拨动佛串,眼睛阖着:“你觉得自己是谁?”
      我卸下肩膀:“我不知道。”
      明灯睁开眼,将佛串放在瓷坛上,与我道:“在这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自我被噎死被还魂以来,听过许多个故事,可是那些都是旁人的,这遭听的是自己的,然自己的故事却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便颇有些不自在。
      可是明灯说的,似乎又不是关于我的故事。
      他说:“佛祖从前有位弟子,欢喜人间一位女郎,他求佛祖放他还俗,与那女郎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佛祖道,这袈裟不曾禁锢你,这诫疤不曾阻拦你,何来放过呢,那弟子便还了俗。”
      “他在佛前修学百余年,已经超脱生死,那女郎的红颜却渐渐老去,终于有天,她快要死了。弟子抱着女郎跪在佛祖前,求佛祖给她续命。他求了三天三夜,佛祖没有出现,他便生出怨怼,咒骂佛祖:都说我佛慈悲可究竟是怎样的慈悲,让红颜终有老去,让有情人离散,让世上所有美好变得面目全非,莫不是因为只有如此的慈悲,佛才长长久久的享有香火朝奉,因一己自私,让万物在苦海中煎熬。”
      “他的咒骂响彻九重天,又从九重天传至冥王境,冥王出现在弟子面前,与弟子道:你当真爱着这女郎么?
      弟子点头。
      若是用你的命来续她的命,你也愿意吗?
      弟子还是点头。
      若是你死后,她再嫁给旁人呢?她不再爱你,甚至将你忘了,你对她的好,她生生世世不再记得,你还愿意么?
      弟子说,那再好不过。
      于是,从此世间有了一种秘术,叫冶命术,须得极爱之人的血为引,续命将死之人,此术后来经过演变,可以通过丸药服下。那年苏姑娘病重之际,裕王殿下问我,有什么法子可以给苏瑄续命,我将这个说给他听,老衲那时问殿下,他爱的不是公主么,这法子只用于挚爱,旁人即使服用也不会有效果。殿下与我道:苏瑄不就是华仪么。”明灯望着我,“瑄公主,你还要问自己是谁么?”
      苏瑄就是华仪,原来他早知道。
      那年我来云陀寺取药,明灯说一定要四哥陪我一起,原来是要四哥给我放血。
      那时我以为四哥不晓得这药的真正效力,可其实一直不晓得是我。
      明灯将佛串从瓷坛上拿下来,“公主可否帮老衲一个忙。”
      “你说。”
      “这坛子里装的是老衲一位小友的骨灰,他年华早逝,生前不曾听挚爱说过一句喜欢,临死前也未能见到挚爱一面,是以魂魄久久不散,公主能否替他的挚爱说一句欢喜,让他早早去投胎。”
      我抱起坛子那一刻,心里很难过,似乎能透过这坛骨灰,感觉到他生前的绝望,我的脸贴在冰凉的瓷面上,缓缓道:“我喜欢你。”
      明灯双手合十,长叹道:“去罢。”
      从云陀寺出来,我失魂落魄走到大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觉走到东大街街市口。
      许久不曾见过的贺水嫆面色寡白,素衣白袖的打我跟前走过去,我唤了她一声,她恍若未闻,现下我没有找她报仇的心情,便回头继续走路,不多时便听见有人仓皇喊叫着:“溺水了!快来救人呀!”
      我挤过人群过去看,只见被救上来的贺水嫆怀里抱着一件旧衣服,那些人捶打她的胸口,她却再没有发应。
      那旧袍子抖开,是我四哥的。
      人群里有人议论,昨日裕王死讯传开时,贺大人就逼着她女儿嫁人,贺小姐宁死不肯,未曾想到今天便投了河,当真是位烈女子。
      我垂首听着,还是失魂落魄着,怎样都提不起精神。
      路过明月楼时我打包了一碟子酱牛肉,天际将黑时才走到裕王府。
      裕王府白日里必是热闹过的,此刻冷清下来,才格外的凄凉,四哥的棺椁已经封死了,我扒不开,我便把酱牛肉放到四哥的棺材前,跟他聊了好一会儿。
      月色悠悠的,嗓子渐渐哑了,门前又进来两个人。
      我若是没看错,是裴凝碧和六哥。
      该是六哥从宫里接的她出来,裴凝碧怀里抱着的瓷坛子我看的眼熟,或许我坐在四哥棺材跟前,他两没看见我,裴昭仪与六哥道:“冶命术续命,得抽干人身上最后一滴血,那会儿他该是痛极了,我去云陀寺还愿,路过禅房,他竟把我当成了华仪,想来竟觉得凄凉,我还记得华楚牵了我的手,让我忘了他。”
      裴凝碧把骨灰坛子放到灵案上,“他怕华仪看见他被抽干血的样子,为他难过,一定要明灯把他火化,可是我去接骨灰时,看见明灯把经过讲给华仪听时,华仪半点没有伤心。”
      “她的心真冷啊,我听说贺水嫆给他殉情了,可是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给他。”
      六哥默默站在一边听裴凝碧数落我,半晌微皱了眉道:“娘娘此话说的,小王也不曾流泪,难道小王的心也是冷的?”
      “你不难过,是因为华楚刚烧了你的画影楼。”
      六哥哼了一声:“我晓得他为什么烧我的画,他为了华仪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但我这般宽宏大量,事后有找过他麻烦么?我不难过又不是因为我记恨他烧了我的画,只是为他高兴,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自己愿意的事情,有什么可难过的。你说华仪冷血,可我现在最担心就是她,你不明白,她不是能想的开的人。”
      他俩放下骨灰闲聊完,六哥送裴昭仪回宫。
      我从棺椁后走出来,只感觉四肢冷得发颤,目光锁在骨灰坛上。
      今天早上,我还同他说早点走,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走了,我现在说话他还能不能听到。
      我感到心口很痛,却是钝刀子割肉的疼,迷惘间,仿佛看见庭前木芙蓉下站着的四哥,他朝我浅浅一笑,淡淡道:“我欢喜的那个人,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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