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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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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的手顿在我脖颈上,慢慢收紧。
这类似于温水煮青蛙,人处于在极度恐惧下,身子会不自主的颤抖,我渐渐感到窒息的痛苦,鬼面又慢慢把手放开。
我激烈的咳嗽,肺部火热,满嘴是血腥的气息。
鬼面命人把我从刑架上放下来,淡漠的调子响在我耳侧:“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阁主要见你。”
我努力站起来,因为实在不想再被人拖着过去,脚尖已经被磨了皮,忒疼。
沧海阁临水而建,我不知道临的是哪一条水,而且我天生是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对于现在所处的方位也不晓得。
鬼面走在我后面,大概怕我一口气喘不上来死了,从地牢上来短短数十米,穷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
沧海阁的阁主坐在地牢外的凉亭子里,身侧是碧玉棋盘,手里执着黑子,重重薄纱随风而摆,即使隔着碍事的帘子,他的侧脸还是让我倒抽了口气
后来想想,除非他被烧成一堆灰,否则即使是他一根手指我也认得。
鬼面朝坐在亭子里的言昭垂手道:“阁主,苏瑄带到。”
言昭挥了下袖子示意他退下去。鬼面朝愣在一边的我轻声道:“记住,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言昭手里棋子落定,把目光放到我身上,问我:“沧海阁与苏姑娘无仇无怨,为何苏姑娘费尽心机要将沧海阁赶尽杀绝?”
我咬着牙迈上凉亭台阶,脑袋因为失血阵阵眩晕,我明知道这个样子难看至极,在跌倒前还是竭力反问他:“言昭……是你?”
我扯住飘荡在眼前的翠色帘帐,紧紧握在手里,想拽住再爬起来,但是眼皮黑沉沉的下坠着。
言昭走到我跟前,略带疑惑的望着我,有几个人想上前把我拉下去,他抬手制止,俯身望着我的眼睛,问道:“你为何认识我?”
我昏厥前,只记得言昭凉浸浸的手顿在我的眼睛上,声音极轻:“这双眼睛,像极了她。”
沉入梦境,像是置身往事中,我以旁观者的视角去回顾,一切都分外清晰,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即使过了很多很多年,那些场景也没有褪色。
我和言昭还在各自娘亲肚子里时,言昭的娘亲进宫探望她姐姐,当时的穆皇后,两人在御花园谈心。
父上当时盛宠我母妃睿贵妃,因不喜穆皇后,数年未曾去过中宫。那天正巧父上拉着我母妃的小手聊天散心,在御花园碰上来宫中探望的言夫人和皇后,
当时言夫人方见喜,我母妃也是刚有妊娠迹象,当年的辰妃现今的皇后看见这事巧的很,算来是缘分,就道出指腹为婚的主意,穆皇后听罢神色只是淡淡的,我母妃天生好脾气,应了下来,父上没当回事,嗯了两声,算是知道了。
后来杨太傅请辞回乡,父上把时任礼部侍郎的言昭他爹言储绪请来教太子和几个哥哥念书,我第一次遇上言昭,就是他跟在言太傅身后进宫,朝公子王孙们一个个的行礼。
六哥拽我袖子,打趣我:“他就是你未来的夫君。”
那时言昭六岁,我也六岁,大概男孩子发育较晚,他个子还没我高,生的一脸福相,我心里不大乐意将来嫁给个矮冬瓜,在六哥的竭力阻止下,差点把言昭揪住爆打一顿。
言昭眨巴着眼睛站在一边,笑时眼睛弯的像月,舒雅清俊至极。
后来过了八年,我和六哥约好去喝太子府浅之的满月酒,宴席上太子让众人用桃花为题写一首诗,四哥和六哥作的是何句,我半点也想不起了,只记得长大的言昭身长玉立,手里拎着酒壶,酒意染在脸颊,霞红一片,缓声道:“金鸾点翠玉翘横,软烟碧树绕都城。华仪且顾慵懒去,扇尽桃花歌不成。”
六哥曾说像言昭这样的越长大模样越好,小时候或许是个小胖墩,等身子骨伸展开,怕是清瘦似竹竿。
六哥诚不欺我,十四岁时的言昭,清雅似竹,淡泊如月,温和的像杯茗茶。
四哥的志愿是求位淑女,言昭和他志趣相投,恐怕品味相差不会多,那段日子我当真用心学做淑女,还竭力磨炼自己的琴技,至今手指上还有被琴弦勒出的五道划痕。
我从出生起就是为了嫁他,那时候我还很单纯,心心念念把自己风风光光的嫁给他,成为他一心想娶的女子,最好他一掀开盖头就不可自拔的爱上我,从今以后只守着我一个人过。
然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
父上废了穆皇后,改立辰妃为后,言储绪与同僚酒后失言,说我母妃出身微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浆洗宫婢,幸而是早死了,若然睿贵妃还活着,立她为后,定会成为后世笑柄。
此话不知如何传到父上耳朵里,他觉得言储绪的夫人与穆皇后是亲姐妹,言储绪在为妻姐抱不平,可恨他指桑骂槐,拐着弯骂父上始乱终弃辰妃出身不高,还要拿睿贵妃做幌子。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言家人丁稀疏,言储绪只言昭一个宝贝儿子。父上下令要将言褚绪和言昭凌迟,言家其余不论大小均数押到菜市口处斩。
我初闻这消息便跑到父上跟前进言:“言褚绪抨儿臣的母妃是名目不识丁的粗陋婢女,为臣者诋毁皇家,罪大恶极,实不可恕。儿臣素知这些言官都是些茅坑里的硬石头,即使将言家的人千刀万剐,也堵不住言官们的嘴,不如将言储绪的宝贝儿子仍赐给儿臣,让言褚绪亲眼看着自己儿子娶睿贵妃的女儿,再让言家男丁充军,女子为妓,过老过幼者贬为庶民,好好恶心一番那些以出身论清贵的酸儒们。”
三年前八月初五,中元节后二十一,言昭他老爹亲眼见他儿被押着与我拜堂成亲,泪撒当场,我与言昭拜完天地,言褚绪跪地与我三跪九叩,便被押往刑场凌迟。
大红布幔铺满喜房,言昭坐在桌边冷的像块冰,我掀开盖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好似陌路人。
他大约觉得和我成亲,还不如跟他老爹一起受刑,他心里翻来覆去恨我,可是一个字都不说。
有时候恨极了一个人,说一句话都多余,只消在心头默默恨着,祝愿他或是自己快点去死就好。
我自觉猜出他心中所想,又很不喜他冷若冰霜,有点想讨好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曾预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我像个淑女坐在床畔,他眉眼含笑喊我沁之。
但是那畔的言昭始终一动不动。
我只当这一夜他都不会和我说话,但他还是开了口,“华仪,你究竟想的什么?”
初开场时,他问我所想,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欢喜他,期间诸多争吵我已记不清,只想起后来言昭问我:“华仪,你口口声声欢喜的我,你心里真正想的是谁当我不知么?你和他困于人伦,便要拿我做逗趣的乐子?”
我那时毕竟是年纪轻了些,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其实我也不知言昭口中的他究竟是谁,只晓得这样吵架很好,比方才干坐着心里默默咒我好得多,我说的话越发不中听,盘算着把他气死了,我也跟他摸了脖子一起下去,作对生死与共的苦命鸳鸯,便造了口业:“你说的对,正说中了我心思,我就是拿你逗趣,你若跟着你大逆不道的爹一起活剐了,我到哪里去找那么合适的替身。”
“你既然知道了我心思,便该晓得,有我一日才有你言家一日,你但凡半点不顺我心,我便是杀完你言家的人也不在话下。”我气急败坏的朝他吼,终究是做不来淑女,“言家的人都死完了才好,我乐的不必伺候公婆,我既然只欢喜你一个,何必作低俯小讨你一大家子的欢心!”
言昭被我气的吐了口血,俯在桌边哀哀看着我,他咒我:“华仪!你不得好死!”
他大婚之夜穿着白衣,脸比寡孝的白衣还要惨白。
时至今日,我仍不忘不了那刺眼的白,扎在我心头,像一把利剑。
我欢欢喜喜嫁给他,欢欢喜喜过了三年,欢欢喜喜赴了黄泉。我死后,他都不肯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