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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十米那端 ...


  •   赛期的最后一天,大伙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完成点名后,我们在休息室备战。我发现愈靠近决赛,观众总能一场比一场更多。譬如现在,距离比赛分明还有半个钟头,从休息室的出入口望去,看台却几乎没有空缺的席位。
      札克解释这其实是挺正常的现象,毕竟同样的观赛时长,任谁都只想挑拣最精彩的一部份观看;就像正餐后胃部的限缩条件下,他也往往抱著只吃牧羊人派最上层的烤皮,一如殉道者般的觉悟。
      不必我们回应。他的知心好友杰夫,总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回击最激烈的答复。他不屑地翻了个教科书等级的白眼,停下整顿鞋带的手,告诉札克根本没人对他的无聊偏好感兴趣。
      时间来到八点,啦啦队退场,我们在群众欢呼声中走到中场线的两旁。双方鞠躬,哨声吹响后,比赛正式计时。然而,开局不过五分钟,我们便清楚认知到:这是一场硬仗。
      同为攻击取向的队伍,我们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雷霆之势」,只能跟著他们的步伐仓皇应对。察觉于此,南森当即下令转换为严防模式。这是我们昨晚讨论的其一重点计画:万一发现苗头不对,先尽可能防止对方得分,而后再寻空进球、以减少短时间内的失分落差。
      纵然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惜在两队技巧纯熟度的悬殊差异下,依然不够有效率。上半场比数二比一,我们丢失了两分。唯一取得的一分,还是由札克带伤下场换来的——那次碰撞中,他挫伤他的胳膊,痛苦瘫倒在地,获得一记罚球。罚球得分后,教练先让他到一旁休息治疗、下一场次再视情况上场。
      中场休息时间,啦啦队与吉祥物再次登场表演,教练召集了我们前往场边。向看台靠拢的途中,大伙儿脸色都十分凝重——不仅是因为我们有了一个伤兵,更主要的是,没人能承受这样的压抑打法。即便赛前我们都做好基本的心理准备,但这几乎不算是一场对战。在对方的严密部属里,我们根本称不上对手,顶多是陪练。
      不过意外的是,向来严肃的教练却不同以往、强硬地要求我们必须执行某种特定战术了。他只是扔开记录板,一派轻松地说:「相信你们也了解到,敌人是一支强大的队伍。但请各位都别忘了,在前面的诸多场次里,我们也完成了精湛的演出。打进半决赛,凭的是实力,绝非巧合。」
      他目光坚定地环视台下的每一张脸,确认我们双眼都盈满不甘后,又接续说:「我知道,上半场你们都尽了全力防守,也彻底尝到力不从心的滋味......但,行吧,现在都别管什么战术了,等会儿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所以即刻开始,没有计画、没有框架!我只要你们发挥各自长才、凭著运动的本能,打乱对方该死的节奏!——来,跟我一块喊:去他的雷霆之势,我们只享受足球!」
      虽然知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但教练满溢能量的话语,确实给了我们莫大的勇气。而我也能大致猜出教练的用心:就算这届夏季杯的冠军之路真在这里止步了,我们却不能让中学生活留下一个消极的句点。尤其对即将毕业的六年级生而言,他们不能以如此难堪的姿态下场,余留难以抹灭的遗憾。
      即便我们明知有超过八成的机率无法打赢这场赛,但我们必须玩得开心。就算日后,校园走廊的橱窗里不会有我们一座金色奖杯,至少历经数十年,当我们忆起当年炎夏时,除了不忍卒睹的分数板以外,还有一份年少青春的疯狂。
      所以,没错。「去他的雷霆之势,我们只享受足球!」包括带伤的札克,憋屈整个上半场的伙伴们疾声嘶吼道。我们碰撞彼此的臂膀,扔下被汗水濡湿的毛巾与空水瓶,以满电状态再次登场。

      下半局开始。或许是我们毫无章法的干扰起了作用,黑马球队果真乱了蹄子。就如最初我们没预料他们的突出表现那样,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我们竟会如此疯狂。完全不顾阵法,只管将人盯死,而后鬼魅一般如影随形的趁机抢球。
      我们能看见他们的法国教练急得跳脚。他不断将球员一个个拉去场边下指令,神色冷峻、一改悠哉,彷佛万一没处理得当就得丢了金饭碗似的。然而一时的慌乱,依然使他们的配合出现严重破绽——下半场开局第四分钟,采取防守姿态的南森突然迈开脚步,抢到球后毫无犹豫、立即一记射门得分。
      这是个精彩的反击!全场发出暴雷一般的欢呼。又五分钟后,对方也进了一分。但不久,我们再度踢进一球,比数来到3:3。
      毫无疑问,我们都踢得酣畅淋漓。尤其看到对方原先的得意表情,宛如土墙一片片崩落时,几乎没人能抑制嘴角的上扬。奔跑于草皮上,我又抽空瞥向离我十米远处的欧罗巴斯。此时的他,终于不再对我视若无睹,而是同样回望我,弯著月牙似的眼、给予我一个安定人心的微笑。
      那看得我心跳加快,不禁跟著傻笑起来,随后暗自期待著,当所有比赛结束之后,我该与欧罗巴斯拥有一场怎样的会谈?虽然我依然没拟定好足够得体的开场白,但我得说,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距离结束还有四分钟。伯纳德将球长传给球门区前方的南森,但南森被立刻上前的两个大家伙死守住,于是将皮球过给了后方的我。一时间,光阴流速渐慢,五感尽被放大,众人纷纷秉住呼息。我盯著朝我飞来的皮球,以及前方与球门区宽阔如六线车道的漏洞,赶紧一冲上前、半秒不耽搁的将皮球送进了网中......
      倒数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比赛结束。看著分数板上的3:4,我惊讶地张著嘴走向场中央,不敢置信我们赢了这一场本来无望的比赛。
      观众席的尖叫震耳欲聋,吟唱起我们的校歌。杰夫当即红了眼眶,伯纳德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原先朝我走来的南森被高举著队服绕跑了小半场的札克猛地冲撞在地,只一脸痛苦的朝我比了「做得好」的手势。以利亚则是直接跪了下来,虔诚亲吻这片抚育万物的静美大地。
      这是一个光荣的时刻,谁也没预想我们真能打赢这场比赛。随后所有人朝我聚涌而来,包括场边的储备选手。我们在场中央抱在一块,一面唱颂队呼,一面将所有球员轮流抬起,吆喝著做起抛接游戏。最后连教练都没能幸免。
      被高高抛起的我,扬起大大的笑容,将视线从蔚蓝天空收回来,听著周遭嬉闹的欢呼与掌声,试图在人海中找寻欧罗巴斯的身影......虽然还有一场比赛,并且对手是上一届的冠军,但那都是待会的事了!这个当下,我只想跟欧罗巴斯分享这份喜悦!
      很快的,我在十点钟的方向发现了他。欧罗巴斯就站在距离我们十米远的空地,脸上依然保持那副笑吟吟的谦和模样。
      他远远望著我们一群人过早庆贺的疯狂派对,并没有任何奇怪的表现。然而——或许是对比周旁的纷闹嘈杂,他的孤独沉静显得格外不协调。于是不知觉间,我的浮躁心境也跟著平稳下来。
      只是静静望著十米那端,脸上笑著、却形单影只的他。

      双方鞠躬握手后,我们出了球场,在附近的林荫下集合。赢了半决赛,总冠军赛就在几个钟头内即将开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享受胜利的余韵,只能拨快赛后总结的节奏。
      教练简短表示,无论最后名次结果如何,我们都势必是他最骄傲的学生。南森则依惯例大致分析了刚才敌我的部属结构,以及下一场次的敌队资料。最后他又朝著我的方向,再次强调大伙儿绝佳的默契,带予他多大的震撼与感动。
      众人围成圈高喊三次队呼之后,我们终于散了场、得到半个钟头短暂的休息时间。取用冰水时,我从伯纳德那儿收获「光荣一脚」的新称号。他还以储备队长的身分,胁迫所有队员都必须轮著喊我一遍,并且此后在校园也只能这么称呼我——我只好勾起邪恶的笑容告诉他们,尽管喊吧,这名头听起来确实很不赖!
      但无论是总结,或者后来闲谈的期间,我都无法停止偷瞧枝桠上的欧罗巴斯。实话说,就跟刚才的感觉一样,他看上去并无不同,依然是寻常那个活在自我世界的家伙,带著与人间不甚紧密的联系、以及疏离冷漠的目光,把自己孤立成一个过度理性的旁观者。唇角即便不笑也总是勾著,有种说不出的轻慢,以及无法忽视的俊丽。
      可不知为何,看著这样平静的他,我心中的不安感愈是大作。有种眼看沙子不断从指缝间消逝、却无法收握住的恐慌。我总感觉在这发展无比顺遂的成长计画中,出了迟钝的我未能察觉的严重疏误。并且,即便我能预知它将造成无可挽回的糟糕局面,也意识到一切似乎早有征兆存在,却偏偏不知从何著手、不晓得原因何在......
      所以,我究竟遗漏了什么?

      究竟遗漏了什么,其实欧罗巴斯老早给了答案。只是当时粗心的我没听懂它。很遗憾我总是如此疏忽。铸成大错后,又长久活在懊悔中,企图为自己的愚笨赎罪。却终究无济于事。
      直到后来,我在夜里反复咀嚼这梦一般的曾经,并将其无数次细细品味之后,才逐渐了解到:为何这时欧罗巴斯纵使笑著,又似乎没真正带著笑意。
      因为,他终于将要完成他的使命。
      无论对谁而言,这都是梦境似的一段时日。五个月前,驻守封地的欧罗巴斯不巧被某个法阵召唤至人界,被迫接受一个可悲家伙的心愿。即便有千百个不愿意,为了结束契约,他也必须协助我排除万难。于是他陪同解决我的痛与不幸,给足了我勇气及希望,锻炼我的体能与心智,促成我与亲友建立的良好关系,好确保今后我不再轻易感到孤独。
      经历数月的努力,我的成长计画有了显著的进展。三天前那个清晨,欧罗巴斯坐在我的床尾,向我确认契约的进度。或许当下,他心里其实是怅然的,只是我没看出来;就像我的不佳演技,也致使他误以为我对一切竟乐观其成一般。如此阴错阳差的误会,又让我们又错失一个能对彼此袒露心迹的良好时机。
      在那个罩著朦胧蓝纱的清冷早晨里,他告诉我,在那串由诸多逗号组成的冗长卷宗中,总算只余留最后一条未竟的项目。我从来都看不懂那些选项的实际写法,也很可能永远懂不了。但我却清楚记得欧罗巴斯所说的那段话。仔细想来,那或许便是欧罗巴斯给的暗示,也是他予我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说,当我一旦「摆脱鼻涕虫、小孬孬一类名号」,他也总算能摆脱他没用的魔术师伙伴了。
      所以,当我还在为朋友新取的酷称号暗自窃喜时,欧罗巴斯思考的,却是我几近达成的心愿,以及我们即将面临的别离。是我亲手斩断了他对人界的剩余联系,使他再没有留下的理由。契约既成,他必须要离开这里,一如五个月前的他所愿:不再被肮脏潮湿的空气包裹,栖身于狭小的房间,忍受某个中学生令他烦不胜烦的诸多差遣。
      从今往后,他只会是我最荒诞,也最美好的一场梦。
      遗憾的是,这时我却没有察觉其中的症结,仍思索最后一场比赛的筹备,思索赛后那场对话的开场白,思索往后更美好的生活。我所思索的、在乎的全是被蒙蔽的自己。并且,也总是如此。
      甚至于后来,当赛后颁奖结束后,疑惑看著欲言又止的欧罗巴斯突然背过身远去的萧索身影,我也没即刻追上去;而是暂停步伐、转过头去,回应同时叫住我的南森。
      所以,无知的泰勒休斯,你怎有脸面询问自己遗漏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十米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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