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拌名花》乐聆

78、命中注定

　　他是在做梦么？他已然决定独自面对命定的终局，她却突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伸手就可以触及，这不是梦又是什么？

　　沐娆痴痴地看着萧湘雨，语气执拗地道：“世人皆道情义两难全，我偏要两个都选，既要全了道义，也要你。”

　　萧湘雨将沐娆圈在怀里，叹息道：“阿娆，你怎么这么傻？”

　　沐娆佯怒道：“我说了，你休想丢下我。再说了，我进来是有原因的。”

　　萧湘雨竟被她逗笑：“哦？你有什么借口，说来听听。”

　　沐娆瞪他：“才不是借口呢！你没发现你身上的反噬消失了么？”

　　萧湘雨用衣袖轻柔地擦沐娆脸上的烟灰，笑道：“那我的好阿娆来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沐娆仰头望着此生挚爱的男子，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想起长离前辈说过，九炎丹在关键时候能救你性命，可世上唯一的九炎丹却在我体内。萧哥哥，你说是不是命中注定，我要进来陪你？”

　　服过半枚九炎丹的沐娆闯入，竟化解了他身上来自血魂阵的极寒反噬，如果说不是命中注定，又要如何解释呢？萧湘雨笑叹：“你不但命中注定要陪在我身边，还命中注定正好破解了囚阵。”

　　这下沐娆倒没料到：“我破了囚阵？就这么容易？”

　　“容易？”萧湘雨失笑道：“囚阵设在火杀阵之内，火杀阵难进更难出。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为我舍命入阵？这一点也不容易。”

　　沐娆紧紧抱着萧湘雨，心满意足地道：“你在这里，我肯定要来陪你的，这当然很容易。”这一刻，管他什么烈焰滔天，管他什么山河逆转，只要有他在，便是她此心安处。

　　突然，沐娆又心有余悸地道：“萧哥哥，我们约定，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都要带着我，不许再丢下我。否则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要再理你了！”

　　或许是她的语气过于决绝，或许是她的话竟映照出他以为自己必死之时，心中仅剩的奢望，总之，萧湘雨感觉自己彻彻底底地妥协了，叹道：“好，我答应你，不管是碧落还是黄泉，我去哪里都带着你。”

　　沐娆甜甜一笑：“好！”

　　就在二人紧紧相拥，浑然忘却周遭的时候，围绕他们的火圈却在渐渐熄灭。萧湘雨后知后觉地道：“火杀阵破了，莫非应无欢来了？”

　　沐娆更是如梦初醒：“应无欢不是在无色山照顾幻幻么，怎么会来？”

　　此时，旁边传来爽朗的男子笑声：“我不但来了，还来了好久。我说二位，火已经这么小了，你们还舍不得出来啊？”说话的正是破了火杀阵赶回来的应无欢。

　　的确，火圈已经几乎熄灭。沐娆有些不好意思地松手，道：“萧哥哥，我们出去吧。”

　　萧湘雨脱下刚收回不久的的外衣，将沐娆整个人裹住，然后把她凌空抱起来。不顾围观者的调侃，萧湘雨目不斜视地迈步，还腾出一只手帮沐娆合拢外衣，以遮挡她被火烤焦的衣裳。

　　沐娆小声笑道：“萧哥哥，这是我今天第二次穿你的衣服了。”

　　萧湘雨含笑应了声，快步走出火圈，犹自不肯把怀里的人放下。应无欢取笑道：“你们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还这么腻歪？”

　　萧湘雨心情甚好，也不反驳，沐娆却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萧哥哥，你先放我下来。”

　　直到萧湘雨把她放下来，沐娆才收起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道：“应无欢，你怎么来了，幻幻呢？”

　　应无欢道：“幻儿自然也来了，和云兄一起破箭阵去了。”

　　突然，管管欢呼道：“云青哥他们回来了！”

　　果然，只见云青御剑而回，同行的幻卿许是寒疾发作，正靠在他身上闭目休憩。沐娆和应无欢忙迎上去，一个弹奏治疗之音，一个输送火灵。良久，幻卿才缓缓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她目光环顾一圈：“明兮霁呢？”

　　云青也有些疑惑，但怕幻卿担心，便道：“幻阵已破，兮霁应该快回来了。”

　　“我们去找他。”幻卿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云青扶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却感到一阵晕眩。就在她摇摇欲坠的时候，远方飞来一道剑影，那剑影尚在远处，就见一道人影急如流星地跳下来，几乎快成一道残影，竟堪堪接住了幻卿。

　　幻卿安心地倒在明兮霁怀里，轻声道：“你终于来了。告诉我，你还会走吗？”

　　也许是因为破解箭阵耗费了不少精力，仅半天不见，怀中的少女竟然仿佛憔悴了十倍，脸色从病态的惨白变成濒临死亡的青灰，向来夺尽花色的娇艳嘴唇，竟也变得枯萎衰败。

　　明兮霁只觉一阵酸涩直冲喉头，但他强行忍耐着，把手轻轻覆在少女的眼睛上，轻声道：“不要怕，闭上眼睛睡一会，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幻卿果然闭上眼睛，却道：“你身上有血腥气，可是受伤了？”

　　明兮霁安抚地柔声道：“没有，是别人的血。”

　　幻卿突然轻轻一笑：“明哥哥，你忽然变得好温柔。”

　　明兮霁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轻声道：“我早就想这样待你，以后我会一直这样待你。”

　　应无欢突然一言不发地后退两步，云青看着他，不知为何，竟似能体会他的心情。

　　仿佛在辽阔的青天之上，一片流云追着另一片，拼尽全力地追，最后却只能看着它被疾风吹散。不过这份无奈虽然是烦恼，但到底只是短暂停留，过不了多久，连流云自己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又哪里还容得下烦恼呢？

　　云青的目光从应无欢身上移开，在沐娆身上短暂停留，再看向明兮霁时，神色已恢复往日淡然：“兮霁，明空呢？”

　　明兮霁一指身后：“苏孟以命相搏，解决他耽搁了些时间。明空就在后面。”直到这时，载着明空的浮夜剑才姗姗来到，梦因兽从明空身上跳下来，灵活无比地跳到云青肩头，拼命蹭着。

　　苏誉突然道：“那孟……”说到一半却又闭口不言。

　　沐娆暗暗叹一口气，接道：“孟叔怎么样？”

　　明兮霁道：“我走的时候他还剩一口气。”

　　沐娆的心放下来一些，看向苏誉，后者却别扭地把脸扭过一边。过了一会，他又悄悄看向云青。云青笑道：“怎么了，柴胡小兄弟？”

　　这熟悉的称呼让苏誉眼眶一热，他突然闷声道：“师父，当初你若是肯收我为徒，把我带在身边，一切可能会不一样。”

　　云青心头掠上懊恼和自责，他叹一口气：“抱歉，柴胡小兄弟，我还没准备好做别人的师父。但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把我的武功都教给你。”他取出一把木剑，递给苏誉：“这是我做的木剑，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你。”

　　苏誉呆呆怔怔地接过木剑，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最后却摇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云青道：“怎么会来不及，只要你……”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当然来不及，因为你们出不去了。”

　　应无欢将明空从浮夜剑上拽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空冷笑道：“本来逆转五行阵成了也就成了，我们还能痛痛快快分个胜负。可你们偏要毁了它，那么没来得及献祭给阵法的祭品力量会把整座岛沉入海底，至少十五年，谁都别想出去。”

　　应无欢嗤笑道：“吓唬谁呢？”

　　然而仿佛印证明空的话，地下突然传来阵阵颤动，与此同时，一道蔚蓝色的光罩出现在海岛上空，将整个海岛笼罩起来。

　　沐娆看着光罩，迟疑道：“奇怪，这光罩的颜色似乎跟海心境一样。”

　　萧湘雨忽道：“明空没有骗我们，这光罩是为了隔绝海水，然后整座岛会开始下沉！”地面颤动越来越强，萧湘雨忙伸出手，将沐娆护住。

　　沐娆仿佛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那祭品是指什么？”

　　明空满不在乎地道：“一些蝼蚁的命而已。”

　　难道十五年前，独孤忘川把海心境沉入海底，也是以人命为祭品么？沐娆竭力按捺住心头的压抑，看向萧湘雨：“萧哥哥，我们有办法阻止这一切么？”

　　明空笑道：“你就别为难他了，献祭已经开始，谁也无法阻止。而且，我在外面还给你们留了一份大礼。”

　　明兮霁忽然变了脸色：“无色山？”五灵被困在这里，若是无色山的魔物再次出动，还有谁能抵挡？这难道就是明空最后的同归于尽之计么？

　　应无欢朗笑一声，掐着明空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道：“这有何难，不是说杀了明空，控制魔物的邪术便会自动破除么？未央岛山明水秀，我们在这里住上十五年又有何妨？”

　　明空却微笑道：“你们以为我会把所有筹码都带过来么？看来你们跟那些蝼蚁没有区别，都蠢得可怜！”

　　应无欢道：“难道还有别的人会控制魔物？难道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见明空狞笑着点头，应无欢茫然无措地松开手：“那长乐怎么办？江湖怎么办？”

　　五灵相互对视，眼中都是一样的震惊和沉痛。长乐若败，身后便是江湖。江湖若败，身后便是苍生。而他们身负五行阵的重任，却只能被困在这海岛之中，眼睁睁看着他们守护的一切走向毁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萧湘雨突然一声轻笑。明空被应无欢扔在地上，总算缓过气来，道：“你笑什么？”

　　萧湘雨笑道：“明空，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人心比任何咒术都更厉害。我笑你自以为可以摆布人心，却到底输给了人心。”

　　明空冷笑：“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萧湘雨遗憾地道：“就算你不懂我的意思，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未央岛迟迟没有开始下沉么？你若是还不信，不妨抬头看看。”

　　明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见上空那蔚蓝的光罩颜色越来越淡，似乎正在慢慢消失。“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空突然转头看向苏誉：“是你？你做了什么？”

　　苏誉却如释重负地道：“你选中的祭品中也有苏家的人，我是他们的家主，自然要为他们留一线生机。如今看来，他们到底是逃出来了。”

　　明空怒不可遏：“愚蠢！我花费七年苦心，怎么会培养出你这么一个妇人之仁的蠢材！”他突然想到什么：“苏誉，祭坛周围不是有你的人在守着么？你马上下令，让他们把祭品抓回去！”

　　听了这话，应无欢和寂今朝一左一右扑过去，想要控制住苏誉。没想到苏誉却平静地摇摇头：“冥皇，我不会再听你的了。没错，你培养了我七年，我会的一切都是你让孟叔教我的。我本来也以为你和孟叔一样重视我，可是刚才，为了引师父进火杀阵，你竟然让我做诱饵。”

　　苏誉突然哽咽道：“而师父为了救我，心甘情愿走进火杀阵，险些连命都没了！冥皇，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冥皇，我是你教出来的苏誉，可我也是姐姐的柴胡，现在我知道了，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是不知道……”他的目光怯生生地看向沐娆：“姐姐，你还能不能原谅我？”

　　沐娆眼中泪光闪动，分不清是自责还是欣慰：“小柴胡，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你。”

　　寂今朝本来一道剑气已经发出，只得硬生生转换方向，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他尴尬地笑了笑：“既然不用被沉下去，那我们是不是要马上启程？”

　　萧湘雨担忧地道：“阿娆，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坚持得住么？”

　　沐娆笑道：“幻幻都没说坚持不住，我怎么敢说？”

　　幻卿故作哀怨地道：“你们夫妇二人携手上战场，自然没什么坚持不住，只可怜我孤家寡人一个。”

　　明兮霁笑道：“不是有我陪你么？”

　　幻卿嗔怪道：“你怎么陪我，你不用守你的位置？”

　　明兮霁微微一笑：“我说了，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要守住的位置。”

　　无色山的情况刻不容缓，众人留下管管收拾残局，其余人马上准备启程。临行之际，萧湘雨望着前方，目光却似乎掺杂着无限的伤感和喜悦。

　　沐娆看在眼里，关切地道：“萧哥哥，你有心事？”

　　萧湘雨叹道：“我只是有些感慨，这一次上战场，终于可以和你站在同一边。”

　　七年蛰伏，他受了多少冷落和白眼，所幸初心不改，终能与她并肩。

　　沐娆却嫣然笑道：“萧哥哥，从第一眼见到彼此开始，我们便命中注定会站在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