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真好》夜咖啡025

38、第三十八章 江湖再见（下）

　　夜深了，雪还没停，也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江含玥索性起身想给自己泡杯热牛奶，不过等她起来才想起来热水和奶粉都在楼下的厨房里。
　　躺回去终归是不甘心，于是她干脆套了件外套打算下楼去冲牛奶，昏暗的灯光下，一盘残局安静摆在书桌的一角。
　　经过时江含玥盯着它看了半天，一整个晚上她只做了这么一件事，那就是将她老爸临走前摆的那副残局又摆了一遍。

　　这棋局她已经烂熟于心，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重摆过多少次，可她就是解不开，无论怎么想都解不开。
　　拿着空杯子下楼，在二楼和一楼的楼梯上她隐约听见琴声，脚步一滞，她就这么半上不下的站住楼梯上听着楼下的吉他声低沉孤单的回荡在空气里。
　　这么晚他还没睡，江含玥伸手拉紧身上的衣服，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往下走还是应该转身回房间。
　　站在楼梯上听了好一会儿，江含玥还是慢慢朝楼下走去，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吧……刚刚认识的时候他曾说过要教她弹琴，现在恐怕……
　　站在黑暗的阴影里，江含玥却怎么都不敢再往前走，算了，就算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也好吧，至少，这个时候心是平静的。
　　虽然是在屋里，但晚上的大厅既空荡又阴冷，没有空调没有炉火，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不冷嘛。
　　是啦，男生和女生在冬天里是不一样的，他们即使只有自己也可以让自己温暖……不像她，一定要找一个人才能让自己暖和，还是真是没用。

　　“嘣！”的一声闷响，应该是琴弦断了。
　　好好的怎么就断了，心没来由的一痛，江含玥想也没想就从阴影里跑了出去。
　　“你手没事吧？”她蹲在他面前，紧张的拉起他的手想要看看有没有受伤，虽然不会弹琴，但她还是觉得被这样打一下应该还是挺疼的。
　　江念初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丝毫都没有惊讶，“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见我了呐……”
　　“……”这……江含玥傻傻的放开他的手，抬头，目光刚巧与江念初的目光四目相对。
　　“傻瓜，”江念初笑着揉乱江含玥的头发，语气一如往日般的温柔，“你不该走出来的，你这样……我还怎么不辞而别啊。”

　　为什么一定要走，就算之前……可是她并没有生气啊，不走不行嘛……
　　“你……你说什么呀，”江含玥移开目光，可不可以装傻，可不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啊，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过年的嘛。”
　　“那天，我说的话你应该全都听见了吧。”江念初艰难的开口，声音里透着的苍凉，“我要是不走……你就不怕我再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嘛，你这个傻丫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会生气一点都不会难过嘛……”
　　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为什么一定要说谁伤害了谁，从来就没有什么刻意的接近，也从来就没有什么设计好的相识相遇，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啊……为什么他就不明白……
　　“其实……”江含玥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他是否真的能听见，她只是喃喃的低声道，“其实真的没关系，你留下吧，留下来，我们，一起过年。”
　　“果然是傻丫头，”江念初宠溺的摸着江含玥的头发，“你知不知道，你这叫引狼入室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朋友，他说过的，他们是朋友啊……她从来就不相信那样的温柔和照顾都是骗人的，就算……就算一切都是假的，那又怎么样……她不介意就这样一直被欺骗下去，她真的不介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澳洲回来吗？”江念初将她拉起来与自己并肩坐在一起，然后轻轻的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我回来，是寻亲也是为了复仇，从一开始我的动机和目的就没有单纯过，你知道嘛。”

　　江含玥傻傻的摇头，她不明什么叫即是来寻亲又是来复仇？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嘛。
　　“我母亲是澳洲华裔，我外公在澳洲打拼了大半生，最后死在了那里。”江念初叹息着，脸上渐渐有了哀伤的神情，“虽然外公一生都不算富有，但他却给了我母亲良好的教育和平顺的生活，在认识那个男人之前，我母亲一直都很单纯也很快乐。她和那个男人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时候，我母亲刚刚考进一所澳洲还算不错的大学，而他是国内的留学研究生，他们在大学里相识相知相恋，多俗套的一个故事啊……”
　　江念初苦笑着摇头，“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母亲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可是……后来，那个男人毕业回国，他们说好了等我母亲毕业他们就结婚。不过一年的时间，他们以为分别不过只是短短一年的时间而已……至少，那个时候我母亲是这样以为。可惜，一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在那个男人走后我母亲就发现有了我，她用尽了一切的办法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男人，可是无论她做什么，那个男人都没有再在她的生活里出现。”
　　江含玥听着，心里隐约的像是知道了什么，她不愿细想更不愿追问，她只是在心里拼命的告诉自己，事情一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就算石沉大海，就算已经过去了十几二十年，可是直到现在，我母亲还以为那个男人一定会回去找她，”江念初看着江含玥的眼睛沙哑的问，“你觉不觉得我老妈其实也是个傻瓜？那个男人摆明了就是个抛弃妻子的混蛋，可她竟然到现在还相信他会回来。”
　　“……”江含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江念初难过的样子心里竟比他还悲怆，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些不是只有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桥段嘛。
　　“没有等过，不会有人明白等待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江念初原本凄然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怨恨与狠厉，“世界再大也不过如此，就算那个男人当初消失的再彻底，想要找总还是能有办法。我母亲的青春，还有她一生的幸福和快乐，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了。我回国就是为了来找他，还有就是，我要让他知道，不管当年他是为了什么抛下我们母子，如今他都要为他的不负责任付出代价。”

　　江含玥的泪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落下，她努力的摇头，努力的否认……可是，一切并不是她不想面对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她心里清楚，江念初要找的人其实就是……
　　“念初，”“念初”两个字被江念初从牙缝里硬生生的挤出来，“我母亲还心存着他们最初的约定，可是……那个男人却早就将这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回国以后我找了他整整两年，后来才知道，他从澳洲回国的那年就和他大学里一个老师的女儿结了婚，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他们结婚后没有多久，那个男人去了川藏支教并因为一场大病死在了那里，老天真是不公平，我苦苦找了他两年，却只找到一个他客死异乡的消息而已，这让我如何甘心……”
　　“你……”江含玥微微抽泣着低声分辨，“你一定是弄错了……真的，你一定是……”
　　“‘念’是思念，‘初’是初心，他们说好的，以后不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第一个孩子的名字都叫念初，”江念初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悲伤满溢，“我母亲的名字里有个‘玥’字，她叫季玥箐，而你叫江含玥，就算这样，你还觉得我是认错人了嘛？我母亲一生未嫁，只为守住一个承诺，她从未恨过他，可她也从未再快乐过。”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相信我……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江含玥默无声息的哭着否认，“我老爸他不是这样的人，你相信我……你一定……”
　　“你说他是完人，你说他是好老公好爸爸，可如果他真的完美无瑕，那我和我母亲又算什么？”江念初眼神里只留下燃不尽的恨意，“无论是最初还是后来，你和我同时的存在是有多讽刺，如果他真是一个‘完人’，那么我们又算什么？”
　　江含玥只能听着，她无力辩白也无力逃脱，她只能任由自己老爸的笑容在回忆里一点一点变的支离破碎模糊一片。
　　“你知道从小就在母亲绝望而期许的目光中长大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我既不能分担也无法让她释怀，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感觉真的很难受很难受，你知道嘛……可惜，天意弄人，我甚至都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在哪儿……你说，我该不该恨？”江念初的笑容惨淡，他也不知道这些话放在心里多久了，今天若不是她，他也不会把这些话统统都说出来吧。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江含玥看着眼前陌生的江念初，他的眼里果然只剩下恨意而已，这就是目的，这就是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千里迢迢来到她身边的理由……
　　“天底下的人事物从来就没有一样是可以完美无缺的，”江念初的笑容里透着戏谑的冷酷，“我是多想跟他面对面的做个了断，可惜，老天连一个让我看见他的机会都不给我。他死了，干干净净的死了，可是活着的人该怎么办？那些被他抛下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是啊，若他老爸所有的选择都是因为爱，那她又算什么？
　　江含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既无法承认自己的老爸背叛了家庭也无法面对自己的老爸是江念初口中那个不堪的男人，原来她虽然恨他，但内心的深处她还是将他当成是那个无所不能专情伟岸的父亲，可是现在……
　　江含玥泪眼婆娑的看着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眉宇唇齿……这就是她为什么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亲切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她一次一次恍惚的觉得，他和自己老爸那么神似的原因……所谓的“血浓于水”，他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啊，她怎么可能不熟悉，怎么可能不感觉到亲近……所以，是她抢了他的爸爸，是她让他失去所有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

　　“我找到你，想着就算他死了，可你还活在，也好……”江念初低头轻笑，“明明是下了决心，明明就有那么多的机会……可我就是下不了手。你这个傻丫头，难道你就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嘛，老是收留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老是没心没肺的对别人好，你知不知道，其实，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心怀坦荡光明磊落。”
　　江念初说最后一句话时用力的将江含玥拉进自己的怀里，那一刻所有怨恨和嫉妒都变的不再重要，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至亲，是他一脉相通的家人，肩膀随即让眼泪浸湿了大片，他笑着无奈的摇头，下不去手啊，他终究还是下不去手啊……

　　“别哭了，傻丫头，再哭明天眼睛该肿了，”江念初宠溺的轻轻拍着江含玥的背，“早知道你哭成这样，也许那天我真应该听他们的话和那丫头‘私奔’才对……”
　　为什么一定要走？他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为什么不能留下，无论他想做什么，那怕只是为了复仇，只要他愿意留来陪着她，不管他做什么都没关系吧……无论是眼泪还是伤心难过，无论什么都好过那样无声无息的离开啊……为什么一定要走……
　　“其实，我想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一切告诉你，”江念初轻轻把她推开一些，然后伸出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你就当是我的报复吧，既然不能伤你的人，那就让我伤一次你的心吧。”

　　是询问吗？江含玥疑惑的看着江念初的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有权说“不”吗？她有什么资格说“不”，毕竟，抢了他幸福的人是她啊……
　　“别哭了，”江念初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伤心总会过去的，答应我，等我走了，你就把这一切都忘了……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不好。”
　　怎么可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怎么可能当他没有出现过，他可是她的亲哥哥……
　　“其实，你运气还是挺好的，除了……遇到我，”江念初笑着，笑容重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温柔，“相信我，以后都不会再有我这样的人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忘了我，忘记那些让你不快乐的事，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不要走行不行？”江含玥死命的抓住江念初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过年的嘛。”
　　“傻丫头……”
　　“哥，”好陌生的称呼，江含玥看着江念初的眼睛轻声道，“别走好不好？”
　　江念初愣了一下，他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突然多出一个妹妹，过了好久，他的手才轻轻拂上江含玥的脸颊，“放心吧，我不会突然消失的，至少，我还要等一个答案……在那之前我是不会就这么走掉的。”
　　江念初站起身将江含玥带到楼梯口，语气颇为无奈的轻声训斥道，“快点回去睡觉吧，以后别穿这么一点衣服就往外跑，这么冷的天气生病了怎么办。”
　　江含玥乖乖点头，她从来就没有拒绝过他说的任何一句话，现在她更不可能拒绝。
　　房间里，依旧是昏黄的灯光，依旧是一盘解不开的残局，江含玥披着衣服愣愣的看着棋盘发呆，她老爸不再是她从前心目中的那个老爸，而这没有解开的残局，恐怕未来半生她也再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