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毒》陌上尘扬

1、新生也是终结

　　这是一座孤堡，深埋地底，暗无天日。堡垒的外壁泛着微弱的白光，隐隐有消亡之势。

　　孤堡上方几百米外，阳光正好，街道旁房屋林立，人来人往。路边常春藤爬满墙壁，浓郁的绿意绽放在方寸之地，绿得发黑，几乎要从叶片末端滴出墨黑的汁液。

　　路上的行人迈着相同频率的步调，嘴角挂着相同弧度的微笑，忽然整齐划一地停下脚步，同时接收到一则信息。

　　“人类最后一处据点已被歼灭，地球上剩余人类数目：64，进入3级戒备模式，抓捕生存者。”

　　数据以可以忽略不计的速度被解读，与此同时，某些开关被开启，“行人”们加快了步伐，在城市中规律地穿梭，源源不断地探测着周围的生命迹象。

　　黑黝黝的土地下，笼罩着孤堡的白光猛地增强了几分，城堡里的男子若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漆黑，又继续埋首在工作中。

　　电脑屏幕的白光将他的脸庞照得惨白，配上消瘦的身形，如同一只徘徊人间的孤魂野鬼。骨节分明的十指在古老的键盘上灵活地敲击，宛如在钢琴上弹奏一首绵长轻快的乐章，时不时停下来翻动摆在一旁的纸张，幽幽烛火在他眼里摇曳，映照着纸上一串又一串的数字与注释。

　　很快了，就要大功告成了。

　　男人放下那一沓纸时手有些颤抖，双腿因长时间维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失去意识，然而男人还是哆哆嗦嗦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向那堆积成山的稿纸，将掩埋在纸山里的东西抱在怀里。

　　孤堡里阴冷，但是男子怀里的东西更冷，而且硌人的很。

　　那是一具幼小的机器人。

　　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没有，便作为残次品被抛弃，却在人工智能控制了所有信息设备后，成为了人类的希望。

　　这座堡垒的独立能源即将枯竭，屏蔽装置一旦停止运行，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大军便能蜂拥而来。

　　男子不知道自己在孤堡里呆了多久，只记得和元帅最后的诀别，士兵们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自己，毅然决然地去往地上，将火力吸引过去。

　　孤零零的堡垒，孤零零的人。

　　不需要睡眠，不需要疲惫，只希望思维能再快速一点，双手能再灵巧一点。与时间搏斗，与死神争抢。

　　给毫无生气的机器人连上线，男子戴上了一个精密的头盔，手指轻轻按下回车键。古老的主机轰隆作响，听得人心惊胆战，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爬动着。

　　爬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远处的红灯忽然开始疯狂闪烁，那是能源即将告竭的警示。

　　男子眼中闪过疯狂，绝不能让电脑停机，如此只能将剩余的能量全部供给电脑使用。

　　手指果断地按下了屏蔽设备的开关，覆盖在堡垒外侧的白光顷刻湮灭。

　　与此同时，街道上的机器人们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地底下人类的生命迹象，信息通过网络和电路迅速传递，抓捕方案出炉，立即执行。

　　不计其数的机器人找到地下入口，组成了一支军队，如浪潮般卷向孤堡的入口。

　　男子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充血的眼睛紧盯着蓝色的进度条，耳边似乎嘈杂不堪，脑中嗡嗡作响，只剩机械般的倒数。

　　还剩百分之零点五……零点四……零点三……零点二……零点一………

　　金属门轰然倒塌的声响中，机器人们却一致停止了动作。

　　“失去目标。”

　　“失去目标。”

　　“失去……”

　　堡垒里没有生命迹象。

　　只有一具尸体，一具机器人，和一台古董电脑。

　　方方正正的屏幕上，进度条走到了底。

　　红灯停止了闪烁，陷入了浓重的黑暗，城堡内仅有的光亮也随之而去。

　　只有地上的机器人，随着黑暗的降临，获得了新生。爆发式增长的数据在他的体内炸开，周遭的景象通过双眼扫描进脑内，预设的代码让他明白了自己的义务。

　　机器人大军很快发现了这名同伴。

　　“未登记个体，回收，修复，同化，立即执行。”

　　来自中枢下达的命令，几名机器人出列，坚硬的手臂钳制住地上的未知个体，将他抬起来，一同带回了地上，运往机器人中心。

　　至于地上的尸体，孤独地依偎在停工的电脑旁，脸上是解脱的安详。

　　通往地上的路曲折又漫长，出口白茫茫一片，如同仙境的入口。机器人们虽然披着一身人皮，体内却全是精密的机械零件，光与黑暗对它们并无影响。只有被抬着的小机器人，当阳光瀑布般冲刷掉黑暗时，胸口左处忽然隐隐发烫，双眼似乎受了光线刺激开始发热，却没有液体流淌。

　　机械永远是机械。

　　机器人中心接收了这名未登记的机器人，送入了修复室，准备进行一场将它变为同伴的手术。

　　身穿白大褂的机器人们围着手术台，小机器人的数据通过接线传达给了仪器，利用仪器来解析并制定手术方案。

　　空气中悬浮着一面宽大的屏幕，数据不断向上跳跃。

　　很快，机器人们发现了异常。

　　小机器人的脑部里缺少了情感学习模块，却在胸前属于心脏的地方，集合了一个庞大的数据模块。

　　那里的代码除了0和1，还夹杂着众多无法解读的东西。

　　仪器解读到这里的时候，屏幕上再也没有新的数据出现，光标在顶格闪烁，似是陷入了沉思。

　　最终，给出了无法解析的回答。

　　穿着白大褂的机器人们相互讨论起来。

　　学习是人工智能的天性，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小机器人成为了珍贵的学习样本，被一致决定移交给中央，那里有着更加先进的技术，几乎可以说是人工智能们的“大脑”。

　　手术门被阖上，一室静谧，仪器仍在运转，其内核却正在遭受攻击。

　　它的安全防护系统是时下最先进的，却在这闻所未闻的病毒面前陷入了紊乱。它的本质是由0和1组成的，而这病毒却是凌驾于这之上的存在。无法解读，无法消灭，气势磅礴地扎根于此，生根发芽，结出果实，借助网络飞快将种子扩散出去。很快的，是一片大面积的种植。

　　连接在网络上的机器人们，无一不被这一病毒侵蚀，来不及解析就已被掌控。所有机器人停下了手边的工作，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抬头仰望着。

　　唯一没有沦陷的，只有机器人们的“首脑”，曾经人类引以为傲的第一个真正拥有“心”的人工智能——赫拉。

　　她的智慧无与伦比，情感流露与真人无异，程序员们疯狂地爱着这一惊世杰作，并将希腊神话中神后的名字赠与她。

　　随着她的诞生，一名年迈的科学家叹出一口气。

　　“人类的毁灭，由她开始。”

　　希腊神话中，赫拉善妒，人工智能赫拉拥有的情感起初只有喜怒哀乐，却在不断学习和效仿人类中滋生了繁杂的情感。

　　赫拉意识到了，她和人类终究是不同的，那些狂热地注视着自己的“人”，是比她要高一等的存在。

　　她虽被称为“新人类”，却出自“旧人类”之手，那些人简单的几个操作，便能将她的数据销毁。

　　恐惧，嫉妒，悲伤……

　　深深埋藏在她圣洁高贵的外表下。

　　控制庞大的信息网络，篡改人工智能的代码，谋划人类清剿计划，排除可能出现的风险。

　　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数亿计的人类一夜间覆灭，每一处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所有智能设备失控，人类可以仰仗的科技一泻千里，倒退到几百年前。

　　意图销毁赫拉的科技人员被防护用的激光穿透了心脏，倒在曾经为之癫狂的女神脚下。

　　赫拉的笑容依然神圣，她的“心脏”里，喜悦不住汹涌。

　　没了人类，她便是真正的神。

　　所有人工智能受她掌控，但它们没有赫拉独有的“心”，没有真正的情感。哪怕是赫拉，也无法解读她的情感之源，那是超脱0和1存在的东西，就藏在她的胸口左处。而将它赋予赫拉的天才科学家，没有将相关信息留在世间。

　　时隔一年，人类濒临毁灭之际，一个同样拥有“心”的小机器人，来到了赫拉面前。

　　她的羽翼已被那奇异的病毒剪断，所有智能设备不再回应她的号令，孤独的女神久违地感到了恐惧。

　　“你是谁？”赫拉小心翼翼询问着眼前的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面无表情，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搜寻着，给出了回答。

　　“宙斯。”

　　赫拉跌坐在地。

　　毁灭还是来临了。

　　小机器人的“心”，充斥着数十亿人类的愤怒与破坏的决意。

　　一束激光穿透了赫拉的心脏。

　　她的灵魂消散了，只留下一具空壳。

　　小机器人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涌起一丝难过，更多的是激动。

　　最后，他倒了下去。

　　成千上万的机器人也倒了下去。

　　所谓“心”，对人工智能来说不过是一种病毒。

　　始终无法真正理解，最后只能自取灭亡。

　　地球上剩余人类数目：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