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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祖父的丰功伟绩【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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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循榜不像卢氏,只盯着五姑娘湄之,也不像两个姨娘,在姑娘们学正经东西时,不敢打扰。所以,在有能力“掰正”泽之的人中,他第一个发现了问题。
作为一个疼爱子女的慈父,作为一个青春期曾经迷茫过的过来人,作为一个发展轨迹和少时计划完全不同的成功人士,陈循榜对于子女的教育方式,也与时下大部分父亲不同。
当子女身上出现长歪迹象时,他并不急着镇压,而是先在一旁默默观察。毕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嘛,当初为了算术,他可是和老师还有母亲打了很久游击战的。如果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先让他们发展着。有自己在一旁盯着,当事情出现坏的转变时,便能及时悬崖勒马,而不是让事态像脱肛的野马一般,朝坏的方向飞奔而去,就行了。
对于儿子洲之的“叛逆”,他就是这么处理的。毕竟儿子,陈循榜一直有接触,儿子的问题,陈循榜也将它能牢牢的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可女儿就不同了。首先,女儿们接触的不多,每个月就两个下午左右。虽然,陈循榜依旧能靠着他的经验总结,大女儿溪之懂事安静,小女儿湄之老实听话,可对于泽之,这个表面乖巧,其实内心却很有主意的女儿,陈循榜觉得有必要进一步了解。
这厢,在读完了诗词后,方姨娘也开始教起了泽之姐妹,写诗对韵。很快,她就发现,泽之这个女儿,真不愧是老爷亲生的,写的诗真是毫无灵气!每首诗都是勉强对得上主题,凑对了韵脚,然后,就是往里套的一些典故。一些典故是之前读的诗书上的,另一些典故,方姨娘确定自己没教过,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听来的,倒是贴合主题,但是,就是生搬硬套,匠器得很!有时候的韵脚,一看就是勉强东拼西凑的,看得人哭笑不得。
反是二姑娘溪之,在作诗上很是有些灵气。通过遣词造句,已经能看出,之前读书的累积,正在被渐渐化为几用。有时候押韵用词,更是让人眼睛一亮。诗词间亦能看出小女孩的天真单纯和对这个世界的懵懂向往。不像泽之,诗写的乱七八糟,一点小孩子该有的纯净都没有。
方姨娘觉得,溪之才是真正读懂了诗书的人。而泽之,充其量只是记住了诗句,明白意思而已。这点泽之也没很无奈,诗词就好像彩色的线条一般,白纸一般的溪之,自然能让这些线条在白纸上绘成美丽的图案。而在她这个有着前世记忆的人,只能是给已有的图案添点颜色罢了。
画画和诗词相似,在学会了基本笔法,开始自由发展后,溪之就展现出来她的天赋和灵气,画出的画也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童趣。泽之的画比诗词好一些,虽然依旧有些刻板,但构图和用色也很不错,有时还很有新意。
不过别的学习方面,泽之就表现的很优秀了。首先是下棋,弄懂围棋规则后,泽之很快就,只要她想,便能秒杀溪之。就是和方姨娘对弈,也能走上好几个回合。弹琴写字方面,溪之终究是小孩子,不如重来一次的泽之珍惜机会。泽之已经能熟练的谈几首简单的曲子了,姿势手势不仅没有错误,还很好看。毛笔字更是写的圆滑流畅,朝簪花小楷发展着。
女儿们的学习进度,陈循榜也是知道的。毕竟学习用的书和各种文具,都是陈循榜提供的。沐休第二天下午,陈循榜照例来到东小院,先看了溪之新写的诗,夸道:“不错不错,真不愧是咱们二姑娘,这是写的比我这个当爹的好!”溪之忙红着脸说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写的好就是写的好。”陈循榜一边说,一边拿起泽之新写的字看。“嗯,真不错!不仅漂亮,还越发可见风骨。”
陈循对泽之的印象越来越好,因为泽之字的风格,和他本人越来越像。这些字都是大气圆润型的,只是提笔落笔的笔锋处,处处可见不屈的傲骨,比儿子陈洲之的字,更接近陈循榜的。陈洲之的字也很是大气,只是不够圆润,风骨更加凌厉。字如其人,陈循榜越发喜欢这个和他很像的女儿,也越发为她担忧。
陈循榜的声音更温和了:“你们诗书都读完了,可还有什么别的想看的书?”然后他就后悔了。
溪之很乖巧:“贪多嚼不烂,女儿还是想继续研究诗词,谢谢父亲好意。”
泽之这个糟心的姑娘却说:“女儿于诗词一道不甚有天赋,想看看太太总说的圣贤书,经史子集。”
“那些书,除了诗经礼记,怎是姑娘能看的!”陈循榜还未发话,方姨娘便急了:“姑娘还小,不知道,若是让外人知道姑娘看了这些书,不仅是姑娘,就连老爷太太并二姑娘五姑娘,都要受到牵连的。”又急忙跪下向陈循榜解释:“都是奴婢不好,没好好教姑娘。看在姑娘年纪小的份上,老爷且饶了她这回,要罚就罚奴婢吧。”
见方姨娘这样,泽之也急忙跪下来请罪:“都是女儿不好,不懂规矩,父亲还是罚女儿吧,跟姨娘没关系。”
一旁的溪之也吓得站起身来,跪下:“父亲,三妹妹还小,这回且饶恕了她和方姨娘吧。”
“无妨,都起来吧。”陈循榜看着似乎没有多生气,只是眼风扫过周围的下人:“今日的话若是传出一个字,我就把你们都卖到矿场去!”又对方姨娘说:“泽之还小,再多教教规矩忌讳便是,她对于诗词不感兴趣,就教教她别的。”
那天下午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殊不知陈循榜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三女儿果然似他猜测的,最坏结果一般,不满自己是女儿身,羡慕男子能在外建功立业。其实他还真的多想了,泽之只是因为穿越,思想比起这个时代的女子,要明主自由独立女权些,她还没有胆子,做个先驱者,打破世俗观念。至于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什么的,她只是好奇,想看看。对于四书五经中的大部分,泽之对它们的感官比女四书好不了多少,都是糟粕。若真让她自己选,生存主义的泽之,宁愿多看看,这个时代的历史、法律和时政,这才是和她息息相关的。
而陈循榜在经过多番考量之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的决定。再下一个沐休的第二日下午,他照常来到东小院正屋。先是照例夸奖了女儿们的功课,然后又准许溪之给他画一幅丹青。接着他递了一本,已经看得出有些年头的《论语》给泽之:“想看就看吧,只是,只许我来的时候拿给你,书不许放在你这儿。”
这本《论语》已经泛黄了,正文旁边还密密麻麻的写了好些注解,看字迹,泽之猜测是陈循榜的字。泽之翻开书慢慢看,嗯,真的看得很慢。作为一个理科生,泽之很多意思理解的都很浅显,看了旁边的注解,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另一层意思”。
而陈循榜走之前,也询问了泽之可有所得。听泽之说没有,他还害怕女儿被吓坏了,不敢说话了,温柔的鼓励道:“既然让你看了,为父就不会真让你出什么事,你只管大胆说。”
泽之也只好萌萌哒的又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说:“这圣贤书不愧是圣贤书,女儿好些都看不懂,看着头疼,还是旁边的注解好懂又有意思。”
陈循榜这才放心了。是的,陈循榜的决定就是:堵不如疏。与其压迫的这个女儿一直充满好奇又愤愤不平,不如就给她看看科举的难度。不过,他还是叮嘱方姨娘,多教泽之一些有趣的,讨女孩喜欢的玩乐。
哪怕没有陈循榜叮嘱,方姨娘也会这么做。毕竟对于陈循榜,泽之只是四分之一;对于方姨娘,她却是全部。于是,泽之的课程除了琴棋书画,又多了和香、做胭脂和茶艺。对于这些复古又小资的消遣,泽之倒是挺喜欢的,除了必要的课程之外,也会抽出时间来研究研究。看到这里,方姨娘才松了一口气。
对于东小院的一切,不知道是因为陈循榜下了封口令,还是卢氏太忙没发现,反正一直不见卢氏训斥泽之的离经叛道。卢氏自己也有女儿,如果两个庶女名声太糟糕,那她亲生的五姑娘湄之也会受到连累。卢氏可以容忍两个庶女有些不规矩的小毛病,以此来衬托湄之的大家闺秀气度,但这些小毛病,绝对不包括,染指圣贤书!
在学会女四书后,卢氏也要求方姨娘,每日申时初到申时末,一个时辰中,教三姐妹苏绣,就在正院正房,卢氏的眼皮子底下。
最小的五姑娘湄之,反倒是针线活最好的,当然,她每日花在这上面的时间最多。
排行中间的三姑娘泽之次之,虽不如湄之那般熟练,针脚平整,但却也配色漂亮有灵气。泽之上辈子就对古风的汉服刺绣感兴趣,自然会好好学。她有金手指,琴棋书画本就学得快,每天也能抽出点时间来,做做针线,自己做些小配饰,并在衣裙上添些俏皮的花样。
而年纪最大的二姑娘溪之,针线活则最一般,不过她画画的好,做出来的针线虽粗漏了些,但也漂亮。和她住在一个屋子里的泽之知道,每日做完方姨娘布置的作业后,溪之便不会再拿针了。溪之宁愿多练几贴字,写上一首诗。
第二年春天时,卢氏给她们三姐妹一样的淡青色绸缎,让她们在丫鬟嬷嬷们的帮助下,自己做衣服,并各自打扮上,也算是刺绣课的结业考试。
湄之做的是对襟琵琶衫和马面裙,这是最难做的,也是最大气的。衣裙具是淡青底加绿沈色对襟马面,袖口上也滚上了两寸宽的绿沈色的滚边,衣裙上各绣满石青色的如意暗纹,并花团锦簇的金丝银线牡丹花纹花样,穿在身上,梳上百合髻,中间戴镶红宝石的金发钿,两旁各插一根红宝石金簪,耳坠亦是金镶红宝石的,配上湄之漂亮威严的丹凤眼,正经的表情,煞是繁复华丽又端庄。
泽之做的是浅绿色交领上裳并襦裙。比起老气的绿沈色,泽之选了同是浅色的石青色来做领子,领子上并未绣太多花纹,别出心裁的,只是在领子后背处绣上一些似蒲公英的,鸭黄色银色茎的小花,左领中央则也是一朵较大的银色根茎鸭黄色花。腰带亦是石青色,也只在垂下来的尾部绣上一朵鸭黄银根茎的花儿。衣服上也没有别的花纹,只是在离袖口和裙摆两寸出,各绣上一圈银色的锁边。袖口与裙摆的锁边下,亦绣着些一样的花,分部似散乱又似有规律,好似真有花朵在手边、脚边,随风飘动。梳垂鬟分梢髻,只在中间插上一对小白玉簪子,戴上白玉耳坠,配上清丽的脸,到是显得挺漂亮。
溪之的衣服最是简单,也是交领上裳襦裙。领口、袖口处各绣上粉白的锁边,再在裙摆处绣上一朵大大的莲花,粉白色的腰带,梳上倭堕髻,插一根粉彩莲花坠粉色珍珠步摇,一对粉珍珠耳坠,胸前还带着粉彩玉佩。这些年,泽之和湄之和小时候比起来,没怎么长变,一个圆脸五官清丽,一个圆脸丹凤眼。唯有溪之,越长越像李姨娘,心型脸,大眼睛。只是她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般打扮,竟显得清雅出尘。
这期间,三姐妹虽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一个时辰,可湄之对泽之溪之却比之前更冷淡了。她对于两个姐姐,自甘堕落的去研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很是不满。由于还小,不太善于掩饰,泽之甚至在她的眼神里看到过不屑。
此时,泽之也终于囫囵吞完了四书五经,翻完春秋的最后一页,她毫不留恋的,双手把书呈给,坐在一旁的陈循榜。显然很满意女儿的反应,陈循榜又开口说:“可还有什么想看的。”
已经知道这个父亲随和,从不体罚,对女儿们的要求也都尽量满足,泽之便回到:“女儿想看历史和本朝律法,特别是本朝的历史、与咱们家的历史,女儿总得知道些。”
已经习惯了三女儿时儿离经叛道,陈循榜只是说:“让为父考虑考虑。”
其实要看看也不是不可以,特别是律法,知道些厉害,心中有所敬畏,像泽之那样大胆又有主意的,确实该看看。别的不说,就拿陈循榜三弟的倒霉媳妇来说,陈循榜都知道,那个字都不认识的女人,给他三弟很是惹了些麻烦。至于历史,特别是本朝的历史,修史都是下一个朝代干的,陈循榜得好好想想,怎么让女儿知道。
再下一次沐休,陈循榜到第四日下午才来到东小院,他还亲自抱着一个上着锁的,很大的匣子,甚至可以说是箱子。进来正屋,把匣子放在小厅中央的圆桌上,亲手拿钥匙打开,只见里面整齐的排放着好多本,有旧有新的黄色薄书,上面写着“邸报”二字。
“这些是为父整理出来的,你们能看的。”又对溪之说:“你也看看。”
整个下午,泽之都沉浸在这些邸报中,顺着这些邸报,她大概勾勒出了,一条惊心动魄的争权夺利史。
大概1356年的时候,那位天人降是的穿越太、祖,赶走了蒙古人,统一了中原,建立了本朝,国号为“天”,为天统元年。
天统十年时,湖广学子陈志睿,也就是陈泽之她祖父,成了那年的探花郎。算算年纪,她爹当时才一岁,她祖父才二十五岁,是绝对的青年才俊。
天统十五年时,那位穿越前辈因为过度膨胀又十分种马,不注意保养,便驾鹤西去了,只留下未成的霸业,和一堆谁也不服谁的儿子。最后,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和真刀真枪的战斗后,太、祖第十子胜出,也就是太宗,年号康德。
康德帝子承父业,继续种马,最终在康德十八年,公元1390年,驾崩了,依旧没有太子或遗诏。最后,在太、祖十七子暨本朝先摄政王的扶持下,安妃景氏也就是当朝太后所出的,年仅八岁的,太宗第四子,成了皇帝,年号洪宣。
第二年,也就是洪宣元年,1391年,一位吏部侍郎,暨太宗三子的外祖父,被摄政王抄家罢官。然后,陈泽之五十岁的祖父,从二品两淮布政使陈志睿进京为正二品吏部侍郎。这个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当时想必她祖父,很有可能很得摄政王的看重。
接着,洪宣五年,摄政王企图因图谋不轨,被忠君之师所擒,证据确凿,看在宗室的份上,被赐予一杯毒酒,仅留了个全尸。太后垂帘听政,宣宣赫赫的摄政王一党瞬间坍塌,一大堆官员纷纷被,砍头、抄家、流放、罢官、贬官。而陈泽之她祖父,陈志睿老大人,却依旧稳稳的坐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同时,陈志睿最不成器的二儿子,仅仅干了四年海关司笔帖式的陈循榜,还得了个上海海关司会计的肥差。
洪宣八年,陈家大老爷陈德榜,成了正五品保定同知;二老爷陈循榜,成了正六品广州海关司主事;三老爷陈彻榜,更成了从四品的怀化知府!而第二年秋天,陈家老太爷陈志睿,成了吏部尚书暨内阁大学士。此时,却又有一些官员纷纷被抄家下狱,这些官员,则都与太后娘家,承恩公府景家,有着些不近不远的联系。
洪宣十二年,皇帝大婚,正式亲政,加封陈志睿为太子太保。
几次夺嫡的时候,朝堂中的剧烈震荡,泽之在这些故纸堆里面都能发觉一二,一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诏书里面,充斥着叫人心惊胆战的杀机。仔细算一算,从先帝末年诸子夺嫡,接着洪宣五年,摄政王与保皇党的争夺,再到皇帝亲政前与太后的明争暗斗,如果再加上太、祖晚年朝堂上的动荡不安,陈老太爷陈志睿,泽之她祖父,已经在四次腥风血雨的大撕逼中,站队成功。
不仅能独善其身,还能平步青云,这说明陈志睿不是在最后才投向赢家,而是一开始,局势不明时,就归入最后胜利的某一方,而且还出谋划策,功劳良多。
等到傍晚天色已暗,要点灯时,泽之才看完最后一本,写着去年秋天,她大伯陈德榜升为从四品沧州知府的邸报。泽之小心的双手将邸报还给陈循榜,然后咽了咽口水,一脸郑重的说:“祖父,真是个厉害的人!”
与此同时,已经十九岁依旧只是童生的陈洲之,经过谨慎考虑后,终于在父亲的支持下,打算放弃科举,转而北上去考匠作司笔帖式。这一决定,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卢氏终于被长久的不满所压垮,与陈循榜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