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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跪祠堂1 萧逸吃完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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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吃完晚餐后在寝殿里练字,他练字时十分认真——事实上,只要是他自己决定做的事,都会特别认真去做。
秦衡在端砚里倒了一些清水,左手拉起右手的长袖,右手三指稳持浑黑墨棒,细细研磨,指节分明。给萧逸研好墨后,便退到其身后站好。眼角瞄到他的字苍劲有力、气势雄浑,甚有柳公权之姿。
与往日站在萧逸旁边时的一言不语,纹丝不动不同,今日,秦衡竟破天荒不由得低声称赞一番:“好看!”
萧逸嗤笑道:“想不到你这榆木脑袋竟还会拍马屁。”
秦衡脸一红,正儿八经说道:“不是马屁。秦衡以前对少爷多有偏见,在此跟您说声对不起。”
萧逸嘴角隐隐一弯,似有些得意,不过很快又隐藏住了。他拿起狼毫,递给秦衡:“喏,你来写写看。”
秦衡道:“秦衡写得不好。”
萧逸的手就一直保持着递笔的姿势,稳如泰山。秦衡叹了一口气,知道她永远坳不过萧逸,当下也不再扭捏,执笔挥毫。
秦衡上一世一直接受的是武学教育,并不注重文学,平时只有休日自己没事练练字,看看书。到了这一世,也只有在书童选拔前有下一份苦工。但进了萧府以后,又荒废了。因此,她写的字并没有特别出彩,顶多算娟秀。
萧逸皱起眉头,道:“得多练练字了。”一时间竟没想到与自己出身贵族不一样,这字对于一个出身农户的小孩来说,已经算不错。
秦衡脸色平静无波,应答道:“是。”
正当两人练字的时刻,李翠云神色慌乱从门口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少爷……少爷不好了,老爷不知为何很生气,叫您到厅堂见他。”
萧逸习字被人打扰,心情很不好,一声冷喝:“慌什么!”说完,姿态优雅放下毛笔,置于台上,从书案上取出一张丝绸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迈步往厅堂走去,带起衣袖翩飞。他知道老头找他什么事,肯定是那中年男子跑到老头跟前告状了。李翠云感到有些委屈,这又不是自己的错……
秦衡内心疑惑,也跟着去了。
萧逸乃萧洪与其最爱的妻子秋月儿所生,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兄妹,当初情投意合、欲结连理之好却遭到家族强烈反对,因为萧洪的父亲萧琅意欲将萧洪配给当时的六公主、如今的长公主梁英当驸马,梁英当时也已经对萧洪暗许芳心。哪知萧洪竟敢大逆不道带着秋月儿私奔!当时的皇上梁敬公,也就是六公主的同胞兄弟十分震怒,在朝堂上大力打压萧氏一族并命令萧琅将萧洪绑回来交给皇室处置!萧琅虽然对萧洪胆大包天、罔顾家族利益的行为十分生气,但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儿子交给皇室任由其处置,因此,他联合和道教一起对皇族施压,这才迫使梁敬公让步。因此,也造就了今日和道教与萧氏在众多方面均有利益攸关的联系的局面。皇室对此一直颇有微词,但奈何两者势力强大,因此也不得不在表面上维持与两者较为和好的关系。
而秋月儿因一直得不到萧琅的承认,在其生下大儿子萧扬和小儿子萧逸后没过几年便郁郁寡欢而终了。
萧洪因为愧对秋月儿,虽然在后面迫于家族压力又娶了几房妾室,也生了好几个儿子和女儿,但他心里一直没忘亡妻,因此十分溺爱与亡妻一起所生的这两个儿子,也养成了萧逸这种嚣张乖戾的性格。
但如今,他不禁思考,他是不是做错了?
今日和道教派弟子来告诉他萧逸在街上的所作所为,公然对抗和道教,令他十分震惊。他是有些惶恐和道教在几条利益线上取消与萧氏的合作,但令他更惴惴不安、食不知味的,是和道教一怒之下要对付萧逸哪!萧府与和道教合作不少,其手段之残忍他也是有目共睹,若是萧逸出事,让他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要如何苟活下去?又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妻子!
因此,刚得知此事,他便急忙叫人唤来了萧逸。
厅堂里,萧洪一脸震怒:“竖子,你今日做的好事!”
萧逸笔直站着,一言不语。
萧洪望着萧逸,说道:“你明知道萧家在这个节骨眼不可得罪和道教,你为何偏偏干些老虎脸上拔毛的事!你喜欢姑娘,天下多的是比她更美的绝色!为何偏偏去抢左护法的人!”字节一个音比一个音重,到最后,几乎是吼了起来。
萧逸没看萧洪,殷红的唇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我乐意。”时暗时亮的灯光下,愈发显得他面部棱角分明。
萧洪一下子被气得不轻,胸脯剧烈起伏,对旁边候命的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道:“家福,取家法!”
家福是萧洪年少时的书童,一直是萧洪的得力心腹,当年萧洪闯了那么大的祸,只有家福一直暗中支持他和秋月儿走下去,他俩私奔走投无路,是家福偷偷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老家。如今萧府里有很多产业也是他四处奔波打点。
萧洪对萧逸的疼爱,他是知道的。
家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萧洪一眼,欲言又止,很快取回了一根暗红色的牛皮鞭子。
萧洪右手执鞭,朝萧逸身上就是“呼”的一鞭子。一鞭子下去,萧逸身上的锦缎破了一口子,隐隐约约可看出里头皮肉翻滚。他却神色无半丝痛苦,只嘴唇抿起,眼眸沉沉。
萧洪怒吼:“竖子,你知不知错!”
萧逸冷笑一声,不做应答。萧洪扬手又是一鞭。
堂里的下人噤若寒蝉,均如一根根木头呆立杵着,一动不动。
站在紫金柱后的秦衡见状,疾步向前,替萧逸挡了结结实实的一鞭子,一声不吭。
终究是她连累了他……
萧洪道:“哪来的小畜生!滚下去!”
秦衡岿然不动,背脊挺直。
旁边的李翠云颤颤答道:“老爷,这是二少爷身边的书童……”
萧逸见了,沉声说道:“秦衡你下去。”
秦衡依然不动。
萧洪怒极反笑道:“好啊!果然是忠心耿耿的奴仆!今日看到少爷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也不知加以阻止,那我就连你一块打!”
“啪、啪!”鞭子如密雨般落了下来。重重落在两人身上,鞭鞭见血。
家福也不上前劝说,他知道,这一顿打是势不可少的,萧府有好几双眼睛,都在紧紧盯着……
打了好一阵,萧洪也累了,他扶着木桌,胸脯仍起伏不定。站了许久,待气喘直了,他才对萧逸说:“今晚你就不用睡了!去祠堂里跪着!”
萧逸站起身来,一身狼狈却依然面色不改,径直往萧家祠堂走去,步履生风,依旧风姿卓越。
秦衡也一声不吭跟在后面,路过家福的时候,被他偷偷塞了一瓶药:“给少爷擦擦,老爷是口硬心软……”说完顿了一下,手指一动,看了秦衡一眼:“你也擦擦……”
萧洪打得有些累,家福忙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堂的灯火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弱,映照在萧洪的脸庞,两边的鬓发露出一些银丝。这个权势滔天意气风发的人,也已经四十五岁了。此时,他不再是一个精明圆滑的商人,或是一个手段狠辣的权势玩弄着,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思念亡妻记挂儿子的父亲。
萧洪深深叹了一口气:“家福,你说这孩子会不会记恨我……”打在萧逸身上,他心里也很痛,他恨不得把全大梁最珍贵的东西都给萧逸,却又不得不及时教训他,至少要做给府中一些和道教的“眼线”看,让他们心里知道,萧府还是很敬重他们的;也让他们知道,萧逸已经受到惩罚,不劳烦和道教的人亲自出面教训他。
家福用手轻拍萧洪的背,给他顺气,眼中有些沧桑,平静地说道:“老爷,少爷总有一天会懂老爷的苦心的……”他看了看外面的月色,扶起萧洪,又淡淡说道:“老爷,天色不早了,夜里风大,还是早点休息吧……”
萧洪却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在大堂里阖上眼眸,坐了半夜。家福遣散了一众受到惊吓的下人,取了一件鹅绒披风,盖在萧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