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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   我们村的饮食习惯和其他村不太一样。我们一般在早上十点半左右吃早饭,下午四点半左右吃晚饭,有时候干活太累就会在夜里九点左右加一顿夜饭。一般的小孩子都会吃夜饭,夜饭主要吃米线、面条和炒饭(炒饭主要是鸡蛋炒饭、鸡蛋腌菜炒饭、豆豉炒饭、豆豉鸡蛋炒饭)或者把晚饭热一下当夜饭吃。我们村里说的腌菜专指用青菜腌成的一种咸菜,主要有三种:老腌菜(用一般的青菜腌制)、发水腌菜(刚腌制几天的青菜)和小油菜腌菜(油菜花腌制)。我最喜欢的还是老腌菜,那才是家的味道。其他两种味道倒也十分可口,却没有沉淀感。

      吃过炒饭,我们都心安理得地进入梦乡,梦中我见到阳光下一大片青菜,还有小孩子的笑声,那声音很熟悉,但是一时却想不起到底是谁。

      他们吵架的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去我家,发现大门锁着,他们估计出去干活了。我关上门,打算去阿婆家。

      你等一下要不要做作业?我有几题不会,你教教我?

      唵?哦,做的,你等下来我阿婆家找我。

      恩。她笑着转身离开。

      我回到阿婆家,直接上阳台做作业。冬天冷,没做一会我的手就开始冻得不行,我使劲搓着。

      冷吧?火盆在这里。外婆用撮箕抬着一个火盆上来,她把火盆挪到我脚边,又稍微移开一些,最后才放心地拿着撮箕去装碳。

      阿公为了方便我烤火,提了一袋碳放在阳台上。我和小弟单独用一个火盆,我们做作业的时候,阿公阿婆都会把火盆抬到阳台上,再拿一些碳放在撮箕里,摆在火盆旁边。

      下面有火吗?

      有。

      你看着别让火熄了,时不时地添一点。

      我跟着阿婆一起下楼去拿火钳,等我上来的时候,火盆里的火烧的正旺,火星子到处乱飞,丝丝作响。我看着温暖的火苗,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但又隐约觉得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作业做好后我又到我家那边看了一眼,但看到我家那道生锈的大门时,我突然想到好像乳燕说要让我教她做作业。

      我看到大门还是锁着,就回了阿婆家。吃早饭时,小弟说一年级有个女生长得很奇怪。我问他哪里奇怪,他说那个女生头很大,身体很小,还背着一个大书包,书包在她背后一甩一甩的,很滑稽。

      那女生是哪的?

      前面村的,很多大人都看到她一大早就背着个大书包跑着来学校。

      我们村属于大村,共有六个小队。我们说的我们村指的只是由三队、四队、五队组成的中心大营,由于其他三个小队没有和我们三队、四队和五队在地理上连在一起,故而,在心里上我们并不认为他们三个队和我们有任何关系。村委会设在村头,地理上属于三队。我们村(当我说“我们村”的时候,我指的也是由三队、四队和五队组成的中心大本营)沿山脚而建,小学就在后山脚,阿婆家的阳台就对着这座后山。而六个小队的适龄儿童都在村里的小学念书,一队、二队和六队的学生要一大早赶到我们村来念书,中午又回去吃饭。村里的小学现在小学改名叫春蕾小学,寄宿制,除整个大营的适龄儿童,镇上其他村寨的儿童也到这里念小学,如有亲戚在我们村,则可住在亲戚家。住校生需上晚自习,而非住校生则不用,住校生有住宿补贴,由国家和县政府出资。学生的早餐免费,一般以米线为主。有时候还会发一些果汁和牛奶。我一度担心小表弟拿到的牛奶的保质期,曾叮嘱他不要吃,一定要拿回来让我检查后才可以吃。

      我听你二姨说,有一天她在田里浇菜水,都快八点了,那个小娃还小跑着去学校,她每天都背着个书包小跑着,头很大,像《大头儿子小头爸爸》里的大头儿子。

      阿婆,我听说她妈对她不好。小弟扒了一大口饭,边吃边说。

      哎,作孽啊。她爸带着她和上个村的一个寡妇重组了一个家庭,那个寡妇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比你姐大,儿子比你姐小两岁。我吃惊地听着阿婆说话,因为我一直都很好奇似乎大人总是无所不知,他们知道这是谁家的女儿,那是谁家的儿子,这是谁家的田,那是谁家的地。宁死当官的爹,莫死当叫花子的妈。

      阿婆似乎是在对我们说,又好像是对自己说。

      我吃好了,出去玩了。

      你作业做了?我很自然地一只手抓着小弟的衣袖,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菜。

      晚上做,我很多不会,你教教我。我突然想起来差着什么了,是乳燕。她说会来我阿婆家,让我教她做作业。

      今天早上乳燕让我教她做作业,但是她没来找我。

      哦,那你作业做完了?

      嗯。

      快到一点的时候,我听到木楼梯上有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我从来没听过类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透露着一种紧张的情绪,像一只知了紧紧抓住人的指头,生怕人们将它甩出去一样。

      姐姐,你阿婆让我来大楼上找你。听到乳燕的声音时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会是她。我觉得那不应该是她的脚步声,我没想过她的脚步声应该是什么,但绝不应像刚才听到的一样。

      噢,你来了?

      嗯,我有几个数学题不会做,她从那个红色的塑料口袋里拿出一个作业本,我一看就知道她拿错了。

      你拿的是作文本,我说道。

      哦,对啊,你怎么知道?数学作业本和作文本的封面一看就不同,而且我们这边算术本只有两种封面,小楷本有三种,而小作文本和大作文本都只有一种,封面一直都没变过,我小弟现在用的和我之前用的都是一样的封面。

      这些你都用过?乳燕惊奇地看着我,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没有,这些是我阿公告诉我的。对了,你再找找看带没带算术本?

      小时候,我们的作业都是直接抄在作业本上,下课后再带回家里做。我记得高中的时候都是采用这种模式,比如物理课代表把老师布置的作业抄在黑板上,我们自己再抄在自己的本子上。不过,不用看就知道那个红色塑料袋里现在只剩下一本数学课本。那本数学课本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写着班级号和乳燕的名字,书应该保存得很好,书角没有一点褶皱,书页侧面洁白,看着就像一本新书一样,我甚至都怀疑这本书她根本就没用过。

      那你先回去拿吧,我等着你。

      不用了,我记得题目的内容,我先把题目默出来给你看。

      她坐在那个歪吧扯扭的草墩上,专注地在我递给她的草稿纸上默写着那些数学题。我不认为她能默写出那些数学题,但是她做到了。总的有四道数学应用题,每一道的题目大约有三行长,我相信她连数字都没写错。在默写的过程中,她根本就没停下来过,提笔就把那些无聊的题目默写出来,就像是听写单词一样,似乎在她的脑子里有一个身影在念着那些题目。

      你语文听写是不是很厉害?

      不一定,有时候会错很多。

      哦!

      她默写完题目后,我看了看都不是很难的题目,问她有几题不会做,她告诉我她全都不会做。我说好之后就开始帮她讲解。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是从不跟我说她为什么疑惑,我问她,她也只是说她反应慢需要好好想想。

      你的基础知识不是很好,以后有时间就来找我,我帮你补。

      好的,不过我可能不太有时间。

      没关系,有时间你就来,没时间就算了。

      那天下午我跟她讲了三个小时,但到最后,我也不确定那四道题她是不是真懂。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时间找过我。她和我小弟一样大,所以我试图从小弟嘴里探说一些关于她的事儿,但未果。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补习过很多人,但再也找不到那天那种钢笔和白纸相碰的沙沙声给我的感觉。

      晚上,我辅导小弟做作业时问他能不能把数学作业的题目默写出来,小弟说为什么要默写题目,直接拿本子做就可以了。我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弟是幸福的。

      等小弟做完作业后,我们下楼和阿公阿婆一起掰玉米。阿公左手拿着一包玉米,右手拿着起子娴熟地每隔三路就起一路玉米下来,阿婆我们就掰那些起好的玉米。地板上堆着一大堆红色和白色的玉米骨头。火盆里的玉米骨头烧的只有一点点火星,阿公抬着火盆放在天井里,用火钳把火盆中间玉米骨头捣开,又加了几个干的玉米骨头进去,再拿那把烂了一半的火扇不停地扇着。我从窗子里看着天井里一片浓烟缭绕,待火大起来后,烟少了,外公就抬着火盆进来。外婆把窗子打开,顿时一股冷风侵入,我打了一个寒颤。那些黑烟朝着小弟飘去,他就不停地流泪,阿婆就安慰他说烟呛有钱人。

      刚才我去你家那边,回来的时候,又听到猫叫声了。阿婆用新掰完的一个新玉米骨头捣了捣火盆里的火,小弟顿时从黑烟中解放出来。

      我们家那里没人养猫?小弟顺手丢了一个玉米骨头。

      我们又没说那里有猫?我解释道。

      那阿婆说有猫叫。

      猫叫不一定是猫在叫。

      那猫叫是什么?

      不是什么。

      你看到她了?我假装不经意地一问。

      没有,但是听声音应该是她。

      阿婆,你们说的是谁?小弟一副不甘心的样子看着我和阿婆。

      她家大人不要的话,问一下能不能给我们养?阿公说这话时,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我们都看着他,但是他还是用起子起着玉米,仿佛没看到我们的惊诧。

      肯定不愿意,少一个人少一个劳动力。阿婆应声到。

      后来,阿公再也没提及过这个话题,我知道那是一种无奈的沉默。

      我知道你们说谁,你们说的是耗子。小弟不屑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不愿意和小弟讨论关于乳燕的话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公阿婆也不愿多说,可能我们可能都觉得他没有必要知道。但他确实知道,甚至知道的远比我们多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随意地把脚旁边的玉米骨头扒到一边,再把阿婆和小弟脚边的也挪到一块。

      我们班的人都知道,大家都笑她。

      笑她什么?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笑她。

      那你笑她妈?

      小弟没有马上接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笑她,因为他和她一样。

      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我记不得那四道数学题,不记得那些红色和白色的玉米骨头,但是我却记住了他这句话。是的,我们和她是一样,所以我们不会笑她,也不能笑她。

      那天之后的大多数会日子我都不记得了,反正总不过是他们吵架、外婆家阳台、夜饭、火盆,凡此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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