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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沼泽(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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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方才将将醒来,一睁眼,发觉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环境,便皱眉有些不解。又见小灰无声卧于身侧,才略安下了心。
于是稍一思量,她便又阖上眼,梳理两日来的所生之事。
行军七年,邢清秋甚样幺蛾子没见识过,虽不知现下光景,但既来则安向来无错。如此一桩小事,还劳不得她挂心。
身上伤疼虽然颇重,但于她眼中,也不过是几血口子几断骨罢了,不算个毬。
较之心中苦涩,身体发肤再痛,也不过尔尔。
她挺不是滋味。
因一唤作小绿的丫头片子。
小绿是她的使唤丫鬟。
邢清秋哪里使得着什么丫鬟。她收了她,不过怜她孤弱。
一桩事溯到前三载。
那是悠悠春日,邢将军又一次大败邻国热达。战毕略一休整,她便领了一队兵马前去安抚那几个被无辜牵连的庄子。
无论何朝何代,一旦发起战争,最遭罪的永远是平民百姓。
清秋冷着脸放眼看去,心下却直似有细密的刀尖划过,又紧又疼,一阵抽搐。
哪还有什么可安慰帮衬的?他们这一众‘始作俑者’最后能做的无非就是替村民们收收尸,却因为不知名姓,却连个碑都立不起罢了。
下马安好部下的任务,清秋决定走走。
满目的尸体搅和着无辜血,春光纵再好,也带了一层煞气。
其实邢清秋不是没见识过整村被屠的,可是就算看见过,她也永远学不会习惯。
邢将军偏要清清楚楚的去看,她要牢牢记住这一切,然后策马扬鞭血债血偿!
便遇见了小绿。
一具具尸体随意横陈,其中就有个少女。
少女衣衫凌乱,重重的血在她面上干成渍,偶藏不住的一块面皮却似雪。一截别人的残肢躺上她小腹,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
可怜的少女满身是血,还不待长大成人,竟就没了生息。
正是花一般年纪,她不必像自己一样去承担一个家族,只要日日开心便好,却无辜遭受杀戮。朝夕之间,便成一具即将腐败的尸体。
将军想着便俯下身,也不顾部下们的惊愕,兀自去擦这已逝少女的面庞。
却见少女眉头动了动。
邢清秋大惊!
她还没死!来人!来人……快去叫军医!
年轻英俊的将军竟失了一贯的镇定,声音里带着平日里从没有的欣喜和焦急。
于是小绿被带回了军营。
醒来后得知全村被屠,朋友、家人亦尽数死去,小姑娘登时哭的不能自已。
清秋不擅安慰之道,但她也明白即便是擅长通晓,即便能舌灿金花,在这个时刻,一切的安慰之言,都不过苍白如纸罢了。
于是展开双臂,邢将军抱了她一整夜。
后来邢将军便多了一个使女,军营里便多了一个俊俏少女娃。
邢清秋无弟无妹,小绿便成了清秋的亲妹子。
闲暇之余,少年英武的邢将军最常做的就是带着小绿出去玩。小绿若想要什么,除却镜中花水中月,她便没有不应下的。
部下们都看得出来,将军这是在自责。因为愧对那几个村子无辜死去的百姓,才想方设法的对小绿好、想让小绿随心所欲的活。
可那些无辜人的身死其实又干将军什么事呢?
三个春秋两人一如亲生兄妹,一直无嫌无隙的活在这边界的小城里。
直到前几日。
又结束一起不算大不算小的边境战。上报京城,天子急急下旨,命清秋受赏回朝。
她心中了然:这是皇帝要削兵的前奏。母亲那边亦送信来,安抚她莫要丧气。
其实即便无人开解,她也不会沮丧的。因为邢清秋知道,只要边境一乱,天子能仰仗依靠的,任他寻遍天上地下,如今也唯有自己一人罢了。
恰她最近亦有些疲乏,正愁没法子歇上一歇,自乐得此道。当即便高高兴兴领了旨。
也不要哪个来送,风轻云淡的牵了马,邢清秋便带着小绿和好兄弟小灰去了。
将军马鞭一挥,扬眉微微笑,杀伐变了暖面风吹。
小灰亦是她所救。
就在清秋刚打了人生第一仗后不久。
从一个没睁眼的小毛球直养到如今。小灰在战场上帮扶她良多。
她不当它是没心肠的牲畜,它是她最亲密的兄弟、同僚。
小绿说她想去瞧瞧大明湖。
“大明湖……”清秋在脑海里想了想:“嗯?你这蹄子什么时候又去偷看的情爱话本子,不是让你看水浒西游么。”
登时小绿恰起腰,便吐了一口飞沫:“呔!你这呆子!我是女孩儿,老看那些劳什子作甚?我就要看夏雨荷!”
邢将军忖度几分,思及大明湖并不顺路,但皱了皱眉,却还是允了她。
那时,少女小绿脸上出了花。
她看着这朵春花,不觉也勾了唇角。
谁知未到大明湖,邢清秋便差点死于这位最疼爱的“妹子”之手。
小绿。大概是叫小绿吧。清秋躺在床上冷哼几声,甚自嘲的笑了笑。
真乃吾之好妹。
便是这最疼爱的妹子哄她吃下无色无味的迷药,便是这最疼爱的妹子毕恭毕敬的把自己交给几个蒙面黑衣。
邢清秋没有去看那一刻小绿面上是什么表情。她怕已然撕裂的心再次被碾碎。
难受。
“不成想一代战神,如此轻易竟就教一个丫头片子给拿住,让我等好生佩服。”
耳边传来黑衣人甚是阴阳怪调的嘲讽。
“岂有此理!”眸子有火焰燃起,欲烧尽一切!
我的真心岂能被谁随意凌辱?
强咽下胸中血气,邢清秋拼却性命便挥了小绿一掌,随之又同一众黑衣人打斗。
若在平时,这几个不三不四哪是她的对手,可是今天她却差点逃不过去。
小灰!幸有小灰。
却不知那丫头怎么想的,药了清秋却没去怎么样那头灰狼。最后虽使得一人一狼险些丧命,却还是险险的躲避过一劫。
最后清秋藏身于灌木下,不待求援便失了知觉。
此时躺在床上,清秋甚认真的想了想,小绿哪里是那种蠢得能忘了周全的人,她没结果小灰,难不成是……
难不成是有意放水?
罢罢罢!清秋握紧拳头,面上冰泉冷涩。她不愿再想下去。
背叛就是背叛!背叛,绝不被允许!
盛怒之下,欲一掌要小绿半条命轻易的很,清秋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收了三分。
真心待她三年,一掌之下便再无关联。她最后还给清秋一点情,这也算是两不相欠。
怎还是如此难受?
邢清秋早知自己会遭天谴会遭报应,她一个手上满是杀孽的人,也没如何指望能够安然的度过一生。可是……可为什么是小绿?为何是那个她当亲人疼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少女,来要她的命?
张三儿这时推门而入,听得微动,邢清秋当即睁来双目浑身绷紧。她冷眼看向来人。
谁也没有头一个开口。
清秋挑了挑眉眯起眼,嘴角漾一抹淡而冷的笑。心下暗道:敌不动,我不动。
只被那人审视几分,张三便只觉发怵,再强撑不住。
好强的气场!
直好似漫天刀片嗖嗖嗖的划将过自己一张面皮。
他忍不住自低一头。
干咳几声:“咳咳咳……这位公子……”
最后还是山贼张先生先搭了腔。
"好。没暴露身份,便算不得太糟。"邢清秋心道。
张三继续:“嗯……你一同来的友人在最东面那个屋子里。你且放心,待天一全黑,我就帮你二人会面。”说到此处张三顿了一顿,像是想到什么乐事,不觉松快漫上面目,随即又继续:
“他在那里听得你已醒,亦很是开心。”
清秋不禁心下纳闷。她却何来一遭来的朋友?但面上并未显露,她只应了声好,继而礼貌周全的谢过了那人,便再未开口。
那人听罢她言语已毕,匆匆开了门便要去。
"且慢。"忽思及一事,邢清秋便又叫住他:"这位大哥我且问你,此处是何名堂?"
闻言,张三脚下顿时停住,脊背僵硬梗了一梗,好似很不甘心,但还是老实答下:“土匪窝。”
说完头不回的走了。
嘿,怪道!难道当强盗土匪的还有人强按着脖子硬逼你不成?作甚一副不情不愿的形态,竟不知做一行爱一行的道理。
邢清秋度得自己命真是他姥姥的硬。不只战场上难有一死,连同为信任之人背叛亦可顽强生存。
土匪窝对连年纵横沙场的邢将军来说,和寻常百姓家却又有多少区别。
摸上腰处暗袋,联系自己护卫的小玩意竟还在。
这群三孙子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啊?既没发现她女儿身,有没搜刮走她身上物,竟这么不看重她?
在不得整顿整顿,这个寨子,便是迟早要玩完的!
邢清秋是不知,那为她治伤的老先生也是个正经百姓,只因被刀迫着头颈,才不得不常至这里为这些贼赃瞧病。他自是通晓清秋实为女儿之身,但也怕那些个山贼造次,便提了心捏着胆子,将此事埋在了心里。
既有护卫这一条后路,邢清秋那一丝丝的担心也荡然无存。当下理了理袖子,大笑几声,便准备同那些山贼玩上一玩。
诸看官或许有疑虑,怎的她邢清秋既能走,却为何又要继续待于这个危险之地呢?
道理很简单,邢将军她爱面子。
邢将军度着自己大小也是一个将军,若叫那这个护卫看到她此刻这幅满身绷带的凄惨样子,还有她一代战王被困在这弹丸之地的事迹,要部下会怎么看她。
她还要不要威信和脸面了。
干完这等,她又慢慢挪动双臂,去查看自己这位同僚的伤势。看小灰亦无大碍,清秋便停止了动作。她重新闭上双眼,蓄势待发,等夜晚的到来。
有趣。
是夜无月,那人乘着风应言来到。走近床前,道一声“得罪”便架上清秋,带去另一处所在。
宁白自是早已被告知,此刻正端坐在桌子前,反复将手中那带一豁口的青花碗抬起又放下。
将见到自己所救的那个女子。她醒了,她要来了,叫他有点无措。
门开。
好俊!像是画儿上的将军一般的英挺!一股英雄气。宁白不禁想道,若是自己亦这样一副气派便好了。
安置好邢清秋,又说完一句“你们抓紧”,张三便立马识趣的关门离开了。灯下只余了清秋宁白两人。
这位姑娘。”
张三前脚将走,宁生便匆匆开了口。
“啧,是个麻烦。”清秋心里暗道。
“你怎知我是女子?你脱了我衣裳。”
后半句不是疑问,是陈述。宁白听得,顿时红了脸,也不言语。
他红个姥姥的脸???吃亏的分明是我好吧?
邢清秋磨了磨牙,狠狠锁住眉头。她现在伤的不能动,只能先打探一下这人的意图。
书生也乍没想到,这姑娘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事。一时间整个脸都燃了起来,嗫嗫嚅嚅许久,才讲清他救治她的过程。
老天偏爱宁白,亏得邢清秋她现在动不得。
她只得瞟了瞟四周,发现没一个能够到的硬物,自己的大刀也被留在了军营之中。亏得这人命好,否则她一定现场上演大剁活人。
其实邢清秋也这只是一时上脑的羞。
即便她已经当了十九年男人,可哪个女儿家知道自己被看光了,竟不会生气的?
不过清秋也知,若不是这个蔫蔫弱弱的书生,自己现下应当是早已葬身黄泉了。
她面上虽从不怎喜形于色,但若相处久了,自然就会知道,邢将军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这点子这从小绿的事情上就可看出。
邢清秋冷眼瞧着这个傻书生一直解释。他断断续续,前言后语,呜呜咽咽,小心翼翼。叫她心中只觉得有趣。
这家伙又说定会八抬大轿娶了自己,当时是一副受了天雷的白兔子模样。不停解释,还讨好的看着自己,直像是她一皱眉就能克死他一般。
纵心中有气,却也叫这书生的呆样给逗乐得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