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他是个女娇娥》小五姑娘

36、情伤 心头一抹白

　　自今上假借疲累的由头从传胪大典上遁走起，便一直飘忽信步在回乾清宫的这段路上。

　　四月将将开头，日子渐暖，冷意变作秋后蚂蚱，已为强弩之末。
　　反反复复，今上终于停住。身旁是一株桃花树。

　　偶有风途经，吹得桃花纷纷扬扬，洒了过路人满头满衣襟，遍是香消玉殒。
　　再往后去，是坚固而高的宫墙森森。上面附了大片大片团状水渍，无人知是何物，兴许是宫人和了面脂眉粉的伤心泪。

　　至尊不言不语，却轻轻伸手去接那半空舞下的一瓣桃花。桃花瓣无言躺在掌心，他静静看它，手指控制不住的栗栗。
　　“李德。”他立着不动，声音喑哑。一众儿宫娥太监都远远候着，只是一个李德在侧。
　　“奴才在。”李德垂着眼帘，轻轻走上前。
　　“又一年桃花谢了。”他转身，将手垂下，道:“李德，着人折一枝焚了罢。”
　　李德弯着脊梁，无人得见他目中异样:“是。”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景知栖叹了一口气，悠悠道:“李德，你跟了朕多久了”

　　闻言，总管太监的脊背不自觉略直了一些:“回皇上，奴才自小便跟着您。”略一停顿，似在计数，而后道:“已历经两朝，如今已三十二年了。”
　　“竟过了这许多年。”天子突然发力，揉烂手心的落红。

　　四分五裂的残花汁液茵茵，轻飘飘的黏到了地上，不得再随风动。
　　一刹那，天子眼眶红作浓重桃花色，脸侧的肌肉有些抽搐，语气也失去自控。
　　他面向着李德，带了威胁的气场，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般，残忍而疯狂的审问:“李德……告诉我，绮罗……方才殿前的是不是绮罗？告诉我，那是绮罗。绮罗她回来了是么？”
　　一颤，李德骨寒毛竖，额上霎时冷汗层层。
　　心道:“皇上他……他还在局中啊。”
　　李德不得不镇下心神:“皇上说的什么，奴才不懂。董贵人，董贵人她已仙去许多年了。”

　　“可是方才殿上……”

　　李德抓住他青筋迭起的手，使劲的压下。欲以唤回天家的机智，他已发痴:“奴才看皇上长大，难道您竟不信我？奴才亲眼看过董贵人的尸首，董贵人她，她真的已经去了。”

　　“可……”

　　“陛下！”他直直盯着眼前这个已经溃不成军的九五之尊，眼中满布的不忍，他却不得不狠:“您莫要再骗自己了！皇上，世上已再无董绮罗！”

　　天子身子终于一塌。像是被抽去了八分的精魂，现在仍存在于世间的他，不过是一具残躯罢了。
　　若不是李德及时驾住，恐怕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真的会跌倒于地，失了天威。

　　大太监不动声色的扶正了他:“贵人已逝去，已是昨夜西风，再无处可寻。但却还有眼前人在等您，切莫再错付。”
　　“皇后娘娘将将派了人来，说为您炖好了清心羹。”

　　“呵呵。”这个天下至尊终于绽出一抹笑，却比黄连还苦，却比毒药还毒。他轻轻呢喃:“好。”
　　“好，素若在等我，朕的皇后在等朕，好，那便起驾罢。”

　　“是。”

　　起驾——

　　一声拂尖的轻响。
　　一行渐行渐远的身影。
　　一掊兀自飞散的桃花。
　　飞鸟惊起，天光云影，远处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深宫女子吟唱声:
　　“相思与君绝！从今后，勿复相思。”
　　“当说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世有无。”
　　“然其伴雨生心中，雨消其何如？”

　　“欺负他，先问过我。”
　　不远处一阵争吵声，天子停下了脚步。
　　“奴才去看看。”李德看他眼色，抬脚便要向前。
　　“不必。”景知栖伸展手臂，挡住了他，手指于嘴边比划了一个“嘘”。

　　女子护着身后的小太监，面前是几个面色不善的宫娥。
　　“小诺怎么招你们了？为何非要这般折损他。”女子横眉冷对。其后是小太监发抖瑟瑟，其前是几人的阴阳脸色。

　　她显然并非那几人的对手，但却似并不在乎。
　　一味昂着头摆出一脸无畏，用自己羸弱的身子，去挡住那些将要降临的暴雨般诋毁。
　　天子心中一动。
　　忆起多年前，有个人亦曾这般笨拙的护过自己。

　　“你们欺负他，想没想过若他有出头的一天，你们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们这般欺负他，若他来日龙飞九天了，且看看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眼前所见的和脑海铭记的，两种不同的声音仿佛越过了时空的枷锁，奇迹般融汇重合。
　　李德的胳膊倏尔被景知栖抓住。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就算经历了种种，就算隔了太多年。
　　就算生死两苍茫。

　　谩骂声仍在继续。
　　“玉砌，你是不是脑子不灵光，冯公公不待见的烂／货你也敢护！”
　　“绮罗，你可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大皇子眼中的钉你也敢拿来做宝贝！”

　　“不过一个贱坯子！这种不通人性的狗东西，你指望他有出头的那一天？”
　　“不过一个不得宠的废王爷！这种没用的垃圾，你指望他有得道的那一天？”

　　幼时血淋淋的伤口被扒开，疼。
　　其实执掌天下的人最初也不过是个被欺负伤害的可怜虫。
　　李德轻唤“皇上”，景知栖拾回了理智。
　　对呀，他现在已是皇上，是九五至尊，而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变作了刀下鬼。

　　“你们不会有奸／情罢，傻宫女和脏太监，果然贱／种一堆天生一对，真是肮脏得令人反胃！”
　　“你莫不是想凤飞枝头罢，那可真真押错宝了。洗脚贱婢的孩子，指望他登大宝？下辈子罢！”

　　“啪”的一声，女子打了为首那人一巴掌。这一巴掌响亮而清脆，直打得那宫娥面上现了红印，打得她住了嘴。
　　接着她收回手，愣愣看着掌心，仿佛有点儿愕然，有点儿不自知的心虚，但很快又扬起眉，恢复了一副强硬:
　　“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那几人这下沸腾了，就要提爪上阵，去抓她挠她。然而李德却得了授意，一声不轻不重的“皇上驾到”呼出，众人面上浮现出一派惶恐。

　　“两个下／贱东西，算你们命好！下次有你俩好看的。”那几个牙尖嘴毒的宫娥匆匆遁走之余，不忘补充。

　　最后留了那相依偎的两人。

　　女子轻声细语安慰着那个小太监，天子暗处静悄悄的瞧着。然而此刻他的心下，却好似在翻江倒海。

　　“怎会这样？”

　　他方才一直浸在此女与故人的相似言辞中，甚至于仿佛回到了过去，思绪混沌而模糊。

　　她们好相同。
　　都是这样，分明不是所向披靡，却硬着头皮站出来，出来保护别人。
　　分明不是铁娘子，却去为了别人逞坚强。

　　而他……就曾是那个被绮罗保护过的‘别人’。

　　他捺了心中涌动细细瞧，他注意到了她的眉眼。
　　她们的眉眼竟也有三分相似！

　　天子转身欲去。
　　李德惊奇，这些年来，但凡一涉及到那人，圣上他就能失了所有理智，就比如方才。
　　但不消得这几刻光阴，皇上他终于抽身而出了吗？

　　景知栖浑厚的声音传来:“李德，你着人去看看她是哪个宫里的人。”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因为呼吸换气的缘故:“便调她去乾清宫伺候罢。”

　　李德俯首:“是。”
　　原来还是不曾解脱。
　　圣上仍是沉在这深渊里，飞不起来，又走不出去。

　　许久无声，像轮过一遍春夏秋冬那样漫长的许久，圣上又开口:“安排快些。”他说。

　　玉砌向着那方向看了看，确定该走的人已然走远，便利落的一后退，疏远方才她舍身护着的那个小太监。
　　此刻的神情已经改变，她方才的关切全被换做了冷漠和疏离。一开口，亦是满满的冰霜距离感:“去回禀你的主子，事已成了。”

　　小太监亦是公事公办:“是，那奴才便告退了。”
　　这时，这一片地方，便又只剩她一人。

　　一人又何妨？反正从今往后都将是一人罢了，不逼自己习惯，怎么去活。
　　玉砌就了亭台边的台阶坐下，双手抱膝，心里明明已不再抱有任何念想，却还是忍不住去落泪。

　　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作为一个娇小姐，按着人间定律，按着年轮时候嫁人生子，安然寻常的被陪伴着过一辈子，然而她一家都死净了。

　　后来，她以为自己能一直作为一个女管家，乖顺而精明，安心做事，安然平淡的陪伴着她所在乎的人过一辈子。然而她在乎的人却狠狠推开她，再踩上了几脚。

　　一次次捅到心脏的失望让她受到太重的伤，现在的玉砌……已怕到再不敢期待了。

　　春雨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玉砌仍兀自坐着。
　　亭子一步之遥，她却偏偏不去避一避。

　　老天爷多么不会看人脸色，他下个什么雨？
　　春雨它贵如油又怎样，架不住此刻她身上有星点绝望的火。
　　若遇油，是会粉身碎骨的啊。

　　路过许多宫人，或者步履匆匆，或者闲情信步。可是任凭哪一个，都不曾理会她。
　　这深宫之中，伤心人实在太多，她们自己难受且来不及，何况去管他人。

　　从今后，她便只能附身在这深宫庭院之中，去演一个别人了。从今后，那些她自己有的爱呀恨呀，便再也没法见光了。

　　别了棠梨阁，别了她那些挚爱的人事，别了所有的光明。
　　别了……玉砌。
　　从今后，她将戴着别人的影子永远的生长在这阴险诡谲中。

　　“我恨你。”
　　“我恨毒了你。”
　　“我却……恨不起你。”
　　细雨吹散了思绪，也不知到底哪一句是假，哪一句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