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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京城(4) 静静地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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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秋风起,阵阵凉。
宁白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身上除那个要归还的钱袋外,竟还额外多了一些银钱。
白日里他匆匆去到前街的棠梨居,欲寻那个叫做景之敏的人,好把钱袋物归原主。熟知棠梨居傍晚时分方开始营业。
便只好先归家,想着待妓馆开了门再来。
正欲转身离去,十几个女子却出现挡了他。
不待宁白只言片语,微微传来一个颇稚嫩的低声嗓儿:“葵姐姐,这便是昨儿那个画人像的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小女子蹦跳到宁白跟前,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温驯娇憨:“公子,奴家也要画像。”
宁白不怎懂得拒绝,于是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而后借了四宝,挽起袖子动手摹像。
熟知这一开头不要紧,却一张接一张直画到日西沉、华灯上。
许几昨日画过的姑娘,今日却又叫他画了一遍。但一张张下去,直到宁白肚子都抗议了,那个叫之敏的公子却仍没有出现。
花楼酒菜颇丰盛,但价钱明摆着,宁白万万消受不起。
画完最后一人,向窗外一看,时辰亦不早,宁白于是收拾好桌面,还了借来的笔墨纸砚,起身还家。
听找他画像的姐姐讲,那人今日不来,明日也一定会来的。
宁白边收拾边想:“那就明日再跑一趟。”
再三谢过诸位姐姐,宁白踱出棠梨居的大门。途经夜市,便静静逛了一会儿。置办上盆碗,然后又随意买下几个包子,拿黄纸包了,便拿在手上。
穿过长街,越过曲折萦回的巷陌,终至自家门前。
小家荒芜局促了些,却总归是个落脚地方。
略拢胳膊上挂着的盆盆罐罐,宁白艰难的伸手去推院门。轻一碰便开了,它竟只是虚掩。
不解。
他记得出门前明明关好了。
“或许是哪家小娃儿顽皮。”想着便一脚跨过低矮的门槛。
院子挺窄,约摸只十几尺宽。只小走几步,便至屋门前。
这是他住在这里的第一日。
房屋已久不住。房东带着宁白来看房时,入眼一派荒凉光景。
锁锈被经年的雨雪蚀坏,钥匙打不开,便砸碎了锁,才得以打开。以至于现在无锁可用,房门也只是关着。
宁白拿出新买的铜锁,愉快的挂它在门闩处,抬脚进屋。
屋里乌漆漆,略有一丝霉气。
宁白摸索着,欲寻着唯一那张小四方桌儿,好放下自己一手臂的负累。
却有什么东西骤然出现,箍紧了他……
哐当!宁白随即大惊失色。
一个哆嗦,东西便遍撒地上,肉包子也骨碌碌的滚去几尺开外。
“哎唷……脚脚脚,疼!我的脚。”
只听得箍着自己的那物什大声痛叫。
宁白回神:“这不正是那景之敏的腔?”抿了抿嘴,他镇定思绪,小心轻声问询道:“是……是景公子?”
景之敏停下嚎叫,却仍保持着搂他的姿势。黑暗中欢脱的闪现出一口莹莹白牙,景之敏轻声道:“美人竟还记得我,在下好生感动。”
说毕凑脸而前,欲去抵上宁白的肩头,却被他一个闪身危危躲过了。
使得平生最快的速度,宁白迅速闪远了景之敏。扒开行李,窸窸窣窣许久,终找寻出其中的火石与烛。
对景之敏的不满置之不理,宁公子行云流水般点亮了这狭小的屋。
他一副紧绷姿态,甚是防备。皱着眉头,冷声开口:“景公子,你怎会在我家中?”
景之敏欲边走近边搭腔,却被宁白一声斥住:“公子还请有事说事!站在那处说便行,在下听得见。”
景扶额苦笑道“你又何必这样防我。”
见宁白神色略有缓和,他一转眼珠,又计上心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无他。只是在下近日丢了钱袋子。听得玉砌姑娘说,宁公子今日曾去棠梨居寻过我。敢问一声,可是见着我的钱袋了?”
什么丢失,分明他自己硬塞与我!
“钱袋于在下这里。”宁白伸手便从身上摸索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钱袋,一不留神就放下了防备。
趁此机会,景之敏一步步靠近。眼见就要美人在怀,心下窃喜,却被宁白一个眼神制住:“给你的钱袋。”
将东西塞进他怀里,便要径直推出门去。
“哎……哎美人……宁兄你要干什么?你是读书人,不好这般粗鲁的。”用脚堵着门,景之敏急嚯嚯大叫。
宁白对这个放荡轻薄的人实在没有好感。
纵他读了诸多圣贤书,处事十几载,不耐烦却仍被明显的挂上了脸。宁白重重道:“钱袋已寻得,公子却还有何事?”
未听得作答,宁白于是抬头。
瞳孔猛的放大,宁白向后一顿。
只见景之敏一把推开门,似熊一般直直撞向他。来不及躲,一瞬间,宁白被扑倒在地。
景之敏趴在宁白身上,他无限放大的脸就在的他的近侧。彼此的呼吸声都轻易可闻。
宁白被压的气闷。
下一时刻,乎然一个不明物体掉落。一声闷哼,景之敏身子便软了。
匆匆自地而起,一瞧景之敏的背:“白色绣线的外袍本来不染一尘,此刻却开出大片的艷红花朵。”
宁白失声道:“怎么回事?怎会这样?”
再一看那物什,竟是一个农用的铁撅头。
血迹在衣衫上不断蔓延,宁白赶紧扶景之敏到床上。解开他的上衣,一个被利器砸出的血坑赫然在目。
宁白愧极。
若不是为推开自己,这人怎会受伤。
先前对他的嫌恶也去了八分。
宁白拿了碘酒纱布,小心为景之敏包扎伤口:“疼便叫出来。”
景之敏嘴唇微微发白,舌头却仍旧利润得很。
他扯着不经心的半拉子笑,讨好道:“于君身上死,做鬼也风流,这点小伤无妨,无妨。”
宁白无语白他一眼。
却终究没忍心手上用力。
包好伤口,又替他盖好被。
宁白向窗外望去,天色已晚。沉吟片刻,终于对床上人道:“寒舍粗陋,但景公子你血还没止住,如若不嫌,还是在此歇上一晚再走不迟。”
“你要留我宿?”景之敏骤然起身,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一声。
宁白走近查看,不禁怒道:“却还乱动!”
“无妨……无妨。”景之敏趁机捉住他的手:“能与宁兄共处一室,在下三生有幸。”
已然谂知他油滑嘴舌,宁白懒得同他较劲。
抽回了手,便自顾自搬出仅剩的那条备用薄褥子。扫净地面,抱来些枯草,打成了个地铺。
床上趴着的景小王爷看明了他的意图,轻声道:“美人你……却不睡床?草多硌得慌。”
“床太窄,恐怠慢景公子。”宁白收拾着被子边角,头也不抬的答他。
“窄?”
景之敏垂首打量几下自己所在,促狭笑着直看向宁白:“是挺窄。除我之外,却只能再容下三两人罢了。”
宁白赧然:“闭嘴!好好睡你的觉,养你的伤。”
真不知这房主如何度的。
屋室本就偏小,却配这样大的一张雕花木床。
竟是要在床上跑马?
收拾齐整,宁白吹了灯。
一番风波过后,周遭恢复了宁静和漆黑,只余烛火灭了的一缕残烟。
“宁兄?”
“嗯?”
“那个……我口干。”
宁白于是赶紧披衣起身,打着火石,便端水到了他嘴前。一事毕,重新躺下。
“美人?”
“嗯?”
“我……欲如厕。”
宁白扶额,景之敏这是要吃喝拉撒轮一番么……但还是沉默着披上衣裳,扶他去了恭房。
回来后复脱外衣躺下。将入梦,床上的人又悠悠开了腔。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秋夜寒,宁白和衣而睡,无可奈何。
后半夜。
他纵使脾气好,也耐不住困意冉冉。不觉,语气中便带了几分不耐:“景公子,你还想干什么?”
见宁白还愿意搭理自己,卧趴着的景小王爷眉开眼笑道:“其实……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那你说。”宁白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只顺着他的话便接下去。
宁公子画了一整个白日的画,归家又同这祖宗来了许多个回合“斗智斗勇”。
包子撒在地上,于是晚饭也没吃。又累又饿,他真的很乏。
“宁公子,你欠我东西你可知晓?”
“嗯?”
“前日在棠梨居里,我分明亲了你对吗?”
“嗯……”
“宁兄既是读书人,令堂便一定教过你‘礼尚往来’这道理罢?”说着他侧身转向宁白,丝毫不复方才痛苦的模样。
床下的人却已经睡熟,发出清浅的呼吸声。
再看不见他的形容。
景之敏保持着浅浅笑意,继续道:“因此我既亲了你,你就须得亲回来。”
“同样的道理。除此之外,你还误拿了本该属于我的物什,是不是也该尽数归还?”
眸中尽数寒光,已无丝毫笑意。
邻家鸡鸣,宁白悠悠转醒。
睁眼一看,自己此时却是方方正正的躺在床上。乃大惊,左右顾之,那景之敏却早已不见行踪。
放下一口气,起身收拾床铺。
然仍是有些心悸。纵然那景公子必然富贵之家的儿郎,宁白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他的。
走过古朴的屏风,宁白惊奇看见梨木桌上放了些东西。指尖拂过:“一封绿豆糕,清粥,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京城时兴点心。”
何来?
看着这些吃的,宁白略一停滞。
邢姑娘倒是挺喜欢吃甜食的。
缓缓打开一旁半叠的信纸,只见上书:
“小白美人,
我伤口已止血。恐家父挂念,因此不辞而别,务必谅我。另,我生性挥霍无度,钱袋一物,便烦请美人代为保管。
景某上”
唉……这人真是……宁白无奈收起信。
分明是两相厌弃,何必装来这般一副亲呷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