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狸奴》云揽千嶂

35、火卷万虫

　　……

　　交换了一下手中已有的信息，唐无诡便拉着穆尼尔离开了议事的营帐。

　　按照薛坚的说法，苍云军本不该来千里迢迢来到利州。雁门关与剑门关同为险要宽关口，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北到南，跑这么远必然是有要事，不得不让苍云军出动。

　　原本薛坚想让腾出一个营帐让他们住下，唐无诡知趣地婉言谢绝。

　　让穆尼尔住在苍云窝里，还不得打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穆尼尔，心道，随身携带一个煞神真不是人能干的事。明教本就在江湖上结仇甚多，更别说穆尼尔十多年前就凶名远扬，即便中间销声匿迹数载。眼看着凶名即将随着逝去的时间，一并消失在大漠茫茫飞沙里，结果他又出现了。

　　在洛阳的那段日子，他可听说过不少小道消息，其中最多的就是明教中人屠杀日月寨，青天白日下，他们所到之处一片焦土、血流成河。

　　唐无诡仔细考虑过，觉得这确实是穆尼尔能干出的事。

　　日月寨在长江三峡附近，那里全是匪徒窝，匪寨连成片，有十二连环坞之称。

　　暮色四合，高大的城墙横亘在视野中，黑魆魆一大片。天空仿佛涂满了鲜血，余晖残阳挂在焦枯的树枝上，唐无诡环视四周，除了苍云驻扎的营帐，四下寂静无声，偶尔能听见乌鸦不详的叫声。

　　穆尼尔忽然说：“要不要进城看看。”

　　唐无诡愣了一下，立马答应道：“好。”

　　城门洞开，门中白骨堆叠如山，两人都默契地不选择从城门进入。

　　黑雕飞了一天，现在自己跑去觅食，早就飞的不见踪影，羽毛都见不着一根。只能由他们俩自己翻进去。

　　唐无诡还没动脑子，就听穆尼尔说：“抱紧我。”

　　他手臂还没伸出去，就被穆尼尔揽住了腰，叮铃哐当的锁链撞击声响了起来，穆尼尔轻描淡写地往前一抛，下一瞬，他便被穆尼尔带着腾空而起。

　　耳边尽是呼呼风声，穆尼尔挥舞着锁链，借力而上，短短几息，便已经踏上数十尺高的城墙。利州城笼罩在血色中，低回的晚风携来淡淡的血腥味，其中还夹杂着蛊虫的臭味，令人作呕。

　　苍云将士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长，花费极大的心力，才将城外打扫干净。方才他们出营帐，绕着城墙走，看见许多土包。那些都是埋葬的白骨，因数量众多，又不知名姓，只能就地掩埋成万人坑。

　　唐无诡目露不忍，同时也心有余悸。

　　若是上次他没被穆尼尔救下，恐怕他也会成为那些骸骨中的一员。

　　“到底是谁寄来的信，”即便将信交回唐家堡，希望兄长们查到真相，他还是忍不住苦苦思索，“是寄错了，还是想让我死？”

　　穆尼尔捏捏他的手，淡淡道：“不用胡思乱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找到真相。”

　　唐无诡点头：“好。”

　　他们走下城楼，沿路由穆尼尔的火焰开道。

　　太阳已落山，天色暗了下来。

　　炽热的火熊熊燃烧，热浪升腾，烤的唐无诡身上的铁制暗器入手一片滚烫。明亮的火舌照亮昏暗的天空，映出两旁建筑狰狞的形状。

　　窸窸窣窣的虫类爬行声从夜色中传来，还不等唐无诡寻声看去，就闻到肉类烧焦的独有味道。

　　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不绝于耳。

　　火焰温度极高，不论何物，触之即燃，蛊虫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穆尼尔不惧怕任何蛊虫类的招数，沿路堆叠的白骨，也一并被火化。蛊虫没有智商，只有本能对血肉的渴望，即便无数同类死在火焰中，它们还是前仆后继地奔向死亡。

　　唐无诡突然想起了剑阁那座云巅圣殿。

　　圣殿中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和利州似乎一般无二。

　　都被火焰洗礼过，焦黑的土地，让人窒息的浓重臭味。

　　不过圣殿中的尸体都是死有余辜的狼牙军，而利州逝去的，却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一整条街都被火焰笼罩在内时，穆尼尔才放手让唐无诡子自己行动。这时候蛊虫已经没法聚在一起对人造成伤害，凭借唐无诡的身手，应该能抓一两只黑甲蛊虫研究研究。

　　城外的苍云自然也留意到城里的动静。

　　薛坚正和将士们一块吃饭，听见城里火焰烧灼蛊虫的声响，他突然有点食不下咽。

　　守一疑惑道：“怎么？”

　　薛坚放下碗筷，忧心忡忡道：“就让他们这么进去真能行？”

　　“当然能行，”守一颔首，他淡定自若地给自己夹菜，笃定地说，“穆尼尔是明教圣火的护卫者，自小就修行圣火典，蛊虫最惧怕他不过，只是让他进城找点线索，烧虫之事对他来说不过顺手之为。”

　　“等他把虫子都烧干净了，你们不用涂抹药粉，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城，无后顾之忧地给百姓收殓尸体，让他们入土为安，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守一说完，才把菜送井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薛坚：“……叔，你早就盘算好了？也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利州？”

　　守一：“并非盘算，只是推断而已，他们也想寻根究底，找出驱使蛊虫的人，那自然也会来重新回到利州查探一二，我们不必做什么，旁观就是。”

　　“……我明白了，”薛坚又瞧了一眼不远处火光冲天的利州城，心说，只希望那位穆尼尔别把建筑一并给烧了才是。

　　从城北走到城南，穆尼尔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蛊虫残骸。

　　唐无诡不寒而栗：“没想到城里还有这么多蛊虫。”

　　“都是新生出来的，”穆尼尔垂下刀尖，漫不经心地用碾过地上几只躲过了火焰的蛊虫，极寒的幽蓝刀气刺破它们的身体，一下把它们冻成冰块，化作齑粉，“吃饱了血肉，就开始繁衍，现在是冬天，附近又没有活人，它们就躲在一起抱团冬眠。”

　　唐无诡毫无所觉，还在往前走，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离活蹦乱跳的蛊虫有多近。

　　“你的意思是，等到开春它们就会苏醒，到处扩张？”

　　“嗯。”穆尼尔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理蛊虫，寒气从他脚底开始悄悄蔓延，冰封路上细小的虫卵。

　　唐无诡在前面走，穆尼尔便在后面踩碎细小的冰颗粒。有火焰烧灼的声响挡在前面，冰碎的声音极小，唐无诡一丁点响动都没听见。

　　城中大半建筑只保留了外壳，透过黑洞洞的窗门向里看，几乎都破落空旷，家具不翼而飞，只剩一些木屑。靠近城墙的房屋大规模倒塌，梁柱都被吃空。扫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

　　唐无诡在城中绕了一圈，发现白骨几乎堆在分割坊市的长街上，屋子里倒少有残躯。

　　“我记得薛坚说过，是先有狼牙军到这里，”唐无诡的目光落在街边倒伏的小摊上，“这些蛊，肯定是人为放出来的，你说会不会是狼牙军的手笔？”

　　“有可能。”穆尼尔十分捧场地附和，就是语气不怎么走心，明明白白在敷衍。

　　唐无诡无奈地回头看他，“你这样，我总觉得只有我在想线索。”

　　“是狼牙军，”穆尼尔吸取教训，从善如流道，“之前我在剑阁圣殿里杀的人也都是狼牙军。”

　　唐无诡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知道什么？”

　　穆尼尔：“别想太多。”

　　火焰肆虐了整整一晚，等到天边熹微时，才渐渐熄灭。烧焦的虫尸堆在街边，都是被活人的血肉气息吸引而来，还没靠近，就惨遭圣火烧烤。

　　唐无诡困得眼皮耷拉，回到营帐时，守一已经起床，站在营帐外的一处空地上，四周无遮掩之物。他只着一身漆黑的窄袖短打，霜雪般的长发束在脑后，干练而利落，不同于之前的道骨仙风。

　　他正在练剑。

　　晨曦中，守一身法灵动，矫如游龙，随着红日渐升，纯黑色的剑锋上有金光流淌。轻轻一挥，便有剑气纵横，即使远远地看着，也能感受到剑气的锋锐，剑势的磅礴。

　　岁暮天寒，一剑飘然。

　　唐无诡忍不住拍手叫好。

　　守一停了动作，负剑于身后，他侧头看来，行了一礼，略略点头：“你们回来了？可要用点早膳？”

　　糊里糊涂地又在帐子中坐下，唐无诡端着一碗粥，有点心虚。

　　他这是白蹭了人苍云两顿饭？

　　身边的穆尼尔一点明教的自觉都没有，谁都不理，专心吃饭。几口喝掉碗里的粥，便放下碗筷，察觉唐无诡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穆尼尔还疑惑地看他：“不合胃口？”

　　唐无诡默默摇头，继续埋头喝粥。

　　守一道：“可找到什么线索？”

　　穆尼尔自然是不会回答的，唐无诡便老老实实说：“是狼牙军放的蛊吗？”

　　“是，”守一说，“想必你们也看见了白骨分布的位置，城外和路上最多，街巷坊市里只有零星部分，那些是狼牙军故意为之。”

　　“怎么会？”唐无诡惊讶道，“他们把人抓起来，难不成就是想用血肉喂养蛊虫？”

　　“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