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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洪武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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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七年
晨曦穿透薄暮,洋洋洒洒下了三四日的鹅毛大雪,终是停了。树杈、屋宇上的积雪,堆了厚厚的一层,在曦光的照射下,折出七彩的光,愈发见得剔透。
四季如春的木樨山庄,只几片竹林尚见铮铮绿色,余的湛绿早在雪中湮没了踪迹。放眼望去,白雪皑皑,原本山清水秀的庄子银装素裹,虽不似北方硬朗粗犷,却凭添了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十数年不见飘雪,乍见素白的堆砌,庄里自是人人惊奇。若在平日,年轻的丫鬟、小厮定在雪地里打上两个滚、扔他几个雪团儿,闹成一片儿了;上点儿年纪的也会满眼惊喜,堆个雪人儿凑凑趣儿。只是,今时今日,庄内人人心惊,担忧之余全没了兴致。
下人们敛息屏气地干着活儿,不时朝主卧瞟上一眼,在各自心里默默祷告,祷告菩萨保佑庄主夫人度过此劫。
庄里的总管刘荣海,背负双手站在檐下,平素波澜不惊的面上,透出浓浓忧色。已是第四日了。半个时辰前,他眼见一盆盆热水送进去,一盆盆血水递出来,只不知那孩子还能拖过多久?听说外面变天了,退之能到吗?即便能,这场暴雪来得突兀、大得惊人,路怕是也早被封了。思及此,刘总管自脚底升出一团寒意,紧扣的十指关节隐隐泛出白色。
“小少爷,您慢点!小心跌着!”院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尖细唤声。
一个男孩儿如小豹子般跨过门槛、奔了进来,约摸七、八岁光景,著了银灰的袍子,剑眉朗目,小小年纪已现出气宇轩昂的模样。
一眼望见刘总管,小人儿立马收住脚步,咬了下唇,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师傅!早!”
盯着脚下的地面,忐忑地等了会儿,不见总管支声,小人儿只好结结巴巴地辩解:“昭儿,昭儿担心娘……故此过来一看……”
刘总管瞥了眼他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厮,小厮早白了一张小脸,垂了头。收回目光,他低下头,温和地看着小人儿,见小人儿满面通红,焦急与委屈在小脸上交错闪现。手抚上小人儿的头,他温声答允:“去吧。”
昭儿尚未答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着呼哧呼哧地喘气声。
刚清理出的甬道上,一名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而来,浓眉阔脸,身著洗的发白的道袍,道袍下襟沾了一圈儿的雪。他肩上挎着个颇是显眼的包袱,背后缚了个孩子,裹在大裘里,小小的头颅露在外面,睡得酣然。
家丁王二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男子不待王二回禀,径自向刘总管一报拳:“敝人姓张,单名一个涵字,退之师兄。”
刘总管心中一凛,抱拳回礼:“幸会!张先生,快请!”
说罢紧走两步,打起帘子。男子亦不客气,抬步跨入。
昭儿发现师傅的手在微微颤抖,心内奇怪。他偷眼望去,竟见师傅眉宇间现出宽慰之色,心中大喜,看来娘有救了。
屋内,一名眼窝深陷的男子正盯着内室的门,怔怔出神,对进来的三人浑然不觉。乍看之下,他清癯的脸上胡子拉碴,做工考究的锦袍皱巴得不成样子,竟是几日不曾梳洗的模样。
刘总管低叹一声,躬身引荐:“庄主,这位是严先生的师兄,蜀中医圣张涵,张先生。”
男子猛地回眸,望向张涵,目中先是惊愕,而后神情激荡。
张涵略一点头,解下身后的孩子,递到刘总管怀里,拱手为礼:“洛庄主,随我来。”言罢,举步向内室行去。
洛长风不明所以,一怔,待回过味儿来,已是面红耳赤,杵在那儿,不知所措。
刘总管看在眼里,俯身道:“庄主,大行不辞小让,世俗之礼不拘也罢。”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洛长风眉目释然:“汗颜了。张先生,请!”
张涵回身,深深地看了刘总管一眼。
揪着衣襟下摆,昭儿紧紧倚在刘荣海身边。内室偶尔发出的压抑的闷哼声,只惊得他小脸儿煞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里盈满泪花,却倔强的忍着。
刘荣海一手抱着酣睡的孩子,一手揽了昭儿。他想起英年早去的小师姐,看着眼前饱受煎熬的侄女,心如油烹。他真希望受罪的是自己。
师徒俩一坐一站,宛如雕塑。
明晃晃的光线穿透窗棂,天大亮了。
先前的小厮掀帘进来,请两人移步前厅用早膳。被刘荣海挥手,打发了下去。
“啊——”蓦地,一声痛呼突兀地响起。
刘荣海腾地站起来,额上渗出一层冷汗。昭儿已是手脚冰凉。
惊惧间,一阵婴儿的啼哭破空而来,奶声奶气,啼声和着明媚的阳光,悠悠扬扬地传开。
门开处,阿朱一脸喜色地出来,朝刘荣海福了福身子,睫毛上兀自挂着泪:“总管,是千金,弄瓦之喜!”
“好!好!”刘荣海提了数日的心总算放下了:“阿朱,让厨房把备好的参汤送来,给小姐补补身子,再传话给程、杨两位主管放鞭炮、派红包。”
阿朱笑着应了。
说话间,张涵开门出来,写了张方子交给刘荣海,嘱咐他先用三日,一日两次煎服。
昭儿自去倒了杯茶,双手递给张涵。待他喝下,昭儿撩衣跪倒,磕了个头:“昭儿谢先生救命之恩!”
“好个懂事的孩子!”张涵哈哈大笑,俯身拉起昭儿:“想不想见娘亲和妹妹?”
想字待要脱口而出,昭儿忽闭了口,满眼期待地望向刘荣海。
“澜儿也要看。”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不急不徐地插了进来。
顺着声音,三人惊奇地发现酣睡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瞪着一双清亮地眼睛打量三人。
“澜儿是吗?”刘荣海刮了下孩子的鼻子,看向张涵。
“退之的儿子。”张涵解释。
刘荣海将澜儿从大裘中取出放下,让昭儿带他同去。
昭儿像个小大人般走过去,牵起澜儿的小手。
此刻,前院霹雳啪啦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驱散了笼罩着庄子几日的阴蠡。
两个孩子进去时,洛长风正座在床边,拿帕子仔细擦着莫素素额头、鬓发上的汗渍。越过父亲,昭儿看到娘苍白、疲倦的脸和失了血色的唇。昭儿觉得心很疼。他脱了鞋,爬到床里,拽出自己的帕子,学着爹爹的样子给娘擦汗。
阿朱端了参汤进来,托盘里还放着两丸药,补血和安神的。
洛长风接了,先舀了勺参汤,放在自己唇边,试了试,很烫。昭儿见状,张嘴要吹,他赶忙制止:“傻孩子,不能吹。”
他一面慢慢晃着勺子,一面轻轻摇了摇莫素素:“孜童,醒醒,喝点汤。”
澜儿站在床边盯着他们一家三口,静静看了会儿,默默转过身,眼里已含了一层泪水。他微仰起小脸,让咸涩的泪水划进鼻腔。
突然,摇篮里的婴儿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奶妈和阿朱赶忙抱起,轮流颠弄,小婴儿却并不买账,如何也哄不下,两人急得团团转。阿珠娇俏的鼻头上更是挂了几滴汗,晶亮晶亮。
澜儿微蹙了眉,走过去扯扯阿朱的衣服,示意她低点儿。阿珠正抱着婴儿手忙脚乱,见澜儿一副小儿持重的样子,不觉就蹲了下来。
澜儿踮起脚,看到襁褓里的婴儿。小婴儿大声号着,在襁褓里奋力挣扎,肤色粉嘟嘟的,跟朵莲花一般,不似其他刚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这小家伙倒不让人讨厌,想了想,他伸出手去,一边拍,一边耐心哄:“乖,不哭。”
宛如一记灵药,婴儿果然止了哭声,同时睁开一只眼,茫然地搜寻声音的出处。
澜儿听父亲说过刚出生的婴儿是看不见东西的,但看起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心里欢喜,又说了声:“乖!”
小婴儿对着澜儿的方向,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亮亮的。
洛长风依莫素素之意,请张涵给孩子赐名。
因是日出而生,张涵起了“初”字:洛初。
刘荣海拟了闺名:展颜。
晚间,刘荣海吩咐在崇华阁摆了宴,为张涵接风,复命人收拾出退之先时住的墨竹苑安置两人。这墨竹院并非客房,乃是内院住所之一。想那退之是庄主洛长风的结拜兄长,而张涵既是退之的师兄,又是莫素素的救命恩人,自不把他当外人看待。
开席前,张涵让澜儿向洛、刘二人见了礼。孩子该当如何称呼刘荣海,张涵着实有些作难。先前,他眼见刘荣海处事稳妥、言语不俗,寻思他定非寻常管家,后见洛长风对其恭敬有加,私下更加笃定。
其实,刘荣海乃是莫素素外公、木樨山庄老庄主莫凤鸣之徒,若论起辈分在庄内自是极高的。他原是前朝老臣遗孤,被莫凤鸣收留,视如己出。老庄主膝下只有一女,远嫁漠北。本打算百年后将这山庄交了给他,但刘荣海对名利看得甚淡,只代为打理,并不肯接手。后莫素素父母双亡,唯一的兄长不知所踪,他以山庄总管身份将其接回,一手带大。此事知者本就无几,加之刘荣海治庄大开大阖,诸人心服口服之余,俱都对其忠心耿耿、守口如瓶。事隔经年,知晓内情的人先后去了,木樨山庄便只有“刘总管”了。就连洛长风夫妇亦不晓其身份,平日尊为“刘叔”。
“跟昭儿一样,叫师傅就好。”张涵的犹疑,刘荣海看在眼内,略一思忖,先开了口。
昭儿很是乖觉,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傅。”
席间,张涵道出退之随蓝玉出师兴和,其间,他估摸素素产期将到,知其体质特殊,恐出意外,故差人连夜寻了自己,将此事托付于他,并一再叮嘱务必近期赶至。路上,由于暴雪封山,行进艰难,还是晚了两日。言至此,张涵目光投向澜儿,收了话。
洛长风与刘荣海对望一眼。刘荣海略一点头,遣退服侍的几个下人。洛长风则唤过昭儿,交待了几句。
昭儿取了澜儿一直瞟着的桂花酥,拉了他说出去玩耍。澜儿放下勺子,瞧了眼张涵,跟在昭儿后面,一声不吱地离开了。
刘荣海起身关了厅门。
张涵从胸前取出贴身揣着的书信,递与洛长风。洛长风看罢,一脸凝重,复又交给刘荣海。刘荣海看完,沉思片刻,就着烛火点燃了信纸。顷刻,化为灰烬。
是夜,三人秉烛长谈至五更天。
次日,澜儿有了新的身份:莫平澜,莫素素兄长莫素问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