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离歌》薛文几

76、76

　　南海的海面，风平浪静。

　　边朝歌站在打头的一级战舰甲板之上，看着底下自家亲卫和本地水师的将士通力合作，内心一阵激荡。
　　严英一听他这转头又要走，早就偷偷把他师傅早年研究的可以在水下运用的东西一箩筐的给边朝歌随大部队拉了过来：什么可以在水下爆破的炸弹，还有能帮助水下呼吸的水肺，增强视力可以在水下看清的眼镜，一股脑的拿了过来……
　　“边将，”某个暗卫一脸的疑惑，抱着像脸盆一样巨大的炸弹走过来，“真的会有能在水下爆炸的炸弹吗？”
　　边朝歌接过这个炸弹，然后在手里掂量了掂量：与巨大体积不相称的，是这个炸弹的重量格外轻便……
　　“这回拿来的个数太少了……所以没法让咱们实验一两个玩玩，”边朝歌将炸弹递回给暗卫，“小心着点，上次严英说也没多大威力结果炸死了好几个人……”
　　说完这话，边朝歌明显看见抱着炸弹的五大三粗的暗卫浑身止不住的一激灵。
　　他无视暗卫的反应，余光见身后正装作完全不在意其实却支起耳朵拼命偷听的明族长，于是心情异常开阔的对着空气解释。
　　“……你看这炸弹这么大，实则外面这几层都是防水防潮的‘壳子’，平常不会化开，只有被海水浸泡一段时间后才会自行裂开，里面的生石灰会发热，然后便会引爆……哎反正具体我也不懂，谁知道严英和他那长得跟个僵尸一样的师傅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明渊负手缓缓走上来。边朝歌见他面色较之平常格外惨白，所以挥退暗卫同他耳语。
　　“明族长可是身体有恙？”
　　明渊摆摆头。
　　“边帅莫要担心……只不过是维持双腿的一点小代价而已。”
　　“明族长还是谨慎为好，毕竟战场无情……”
　　边朝歌半真半假的关心着，明渊却只觉得好笑：“边将至今也就二十余岁……别说几千年乃至万年前的水下霸主争夺，就说百年前的水族斗争都不是边帅您能想象的。所以还是老老实实护住您陆地上这点可笑的权利吧。”
　　边朝歌竟无言以对。

　　战舰很快开到指定海域，众人惊讶的发现海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大片的红色。
　　“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明渊登上高处，冲着所有人大声喊道，“底下已经由我族人将鲛人族所在的区域用赤色标记，方便你们一会瞄准。”
　　“那这颜色不一会就跑了吗？”底下有个水军将士发问，引起众人一片附和。
　　明渊摇摇头。
　　“不会。这其实是我族人在水下拿各色海中珍宝通过阳光的照射而形成，其实并没有颜色，只不过是欺骗了人眼而已，所以也不用担心一会下水会进入眼睛。”
　　……

　　战斗马上开始，边朝歌命三艘战舰将这片区域围成一个不甚规则的圆，同时从三艘战舰上放下无数能容纳十人登船的小号战艇。
　　“放！”边朝歌一声令下，旗手站在船头的位置朝另外的船只挥动着鲜艳的信号旗。
　　第一批五十余个炸弹纷纷被扔下水。
　　那些炸弹先是在水上漂浮了一会然后便接二连三的跟蔫了的茄子一样表面发皱，没一会就沉入水下。
　　众人在船上等了一会，爆炸的震动一个接一个传来。
　　“入水！”
　　水军营的将领朝着信号员发令，于是在小艇上的将士接连跳入水中，每艘船上只留两人照看。
　　“明族长，在落石之前你的族人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边朝歌好心提醒，明渊没有回答，反倒是他旁边一直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亲卫，伸手拿出一个古朴的哨子，对着天空吹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没听见哨音，但是耳朵却耳鸣不止，严重的人甚至感到颅中一片生疼。
　　旋即这疼痛便终止了，定睛一看那名亲卫已经把哨子收回胸前的衣物。
　　……

　　南海鲛人族本来一片平静。
　　虽然族里来回巡逻的鲛人比往常增加了一倍不止，但是大家还是各司其职，日子还是照过。
　　就连长老会的诸位都万万没想到对面来的如此迅速——他们只当还得经过几轮交涉，根本没想到人家连谈都懒得与你们谈，直接就开打。
　　万俟驷就是一路疯了一样的往族里赶，离得老远就看见那些炸弹如漫天星雨落入族内，很多鲛人还不知道这从“天”而降的是什么好宝贝，好奇的拿起仔细打量——结果眼睁睁的被炸成了无数血沫碎肉。
　　万俟驷肝胆俱裂，看着前面一族老小不住的哭喊，内心焦急万分。
　　“万俟镜这个！……算了，他就是在估计也是黄泉路上的垫脚石，还是不回来的好。”
　　万俟驷就在村子外来回的游着，希望什么时候能找到突破口。
　　“族长，对不起了……”
　　万俟驷等到爆炸渐少的一个空档，瞅准一个机会一个猛子扎到了巧娘的气室里。
　　“……阿镜！……不是阿镜，是驷爷，”巧娘吓得早已经躲在了桌子底下，见门口有人来手脚并用的钻了出来，各种家用早被爆炸产生的震动弄的散落一地，“驷爷外面这是怎么了？地震吗？”
　　巧娘是人类，所以隔着气室听不见外面鲛人族的鬼哭狼嚎，但是万俟驷他能。
　　“东海族的来咱们这找麻烦……巧娘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要带上，我奉族长之命带你们姑娘家家的先去避一下，怕真打起来他们抓住你们当人质。”
　　万俟驷强行镇定下自己的心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跟巧娘说，巧娘虽然感觉有点什么不对劲，但是还是点点头，转身到枕头边拿起一个手链。
　　还没走到洞口，巧娘刚刚想起来。
　　“阿镜……阿镜呢？”
　　“他在蚌群，现在应该是族里最安全的……我们快走。”
　　万俟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个避水珠，巧娘听话的将他们塞入鼻孔内……然后便倒在了万俟驷的臂弯里，让他打横抱出。
　　万俟驷事先在那避水珠上抹了能令人安眠的成分。
　　钻出洞口的时候周围依然一片哭喊，血腥味混着绝望的气息透过隐腮直达万俟驷的脑海。
　　因此他抱着巧娘片刻不敢歇，一路穿过鲛人们的住所，只见得这一路上，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他顾不得那么许多，抱着巧娘飞快的朝着蟹祖和龟族的地盘遁去……

　　蚌群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
　　万俟镜放下手里刚从蚌墓上敲下来的蚌壳的一块，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好像有，但是就那几下就没了。”
　　正在那个黑洞墓底的几人互相询问了一下，万俟堃还扯着嗓子朝上面守卫的鲛人询问了一句，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所以也就放弃了，转而面对面前这个洁白中又带点粉色的蚌壳。
　　“怎么样阿镜，有情况吗？”
　　万俟摇摇头，说：“没问题。”
　　几人于是点点头，齐心协力的把蚌壳撬开……
　　内里果真是一个极度娇小的鲛人！
　　“你们看！”万俟堃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这个鲛人为什么这么奇怪！”
　　“是啊，就跟刚出生的鲛人婴儿差不多大。”
　　万俟镜没有参与讨论，而是在大家都说话的时候独自一人默默的看。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一点一点，直到看到这个鲛人的腿……
　　“这，是个人类……”
　　万俟镜默默的说，众人听见他的声音都是一愣。
　　“什么？！”
　　他们转身朝下看，之见这个娇小的鲛人，下身的部分并非同他们一样，一条鱼尾从腹部蔓延，而是很奇怪的从中间分开……
　　——简直就像一个人类一样！
　　但是……
　　“你们看她的腿，这块是不是又长到一块了？”一个鲛人因为在的位置比较特别所以发现的最早，然后站在底部的另一个鲛人也发现了，“你们看他的脚也是粘在一起的！”
　　他们齐齐看去——正如那两人所说，那“人”双腿介于鱼尾和人腿之间，膝关节和踝关节都是黏连在一起的，但是大腿和小腿却是分开的，两只腿看起来异常瘦弱，绝对无法站立。
　　“这是……这到底是什么？”
　　万俟堃的问题打破了众人的沉默，在场所有人都默默的摇头。
　　“那既然这样，就先看看周围都有什么吧。大家都小心些。”
　　既然问不出来所以然，万俟堃可没忘他们来的真正目的。众人默默散开，有去看周围墙壁的也有研究这间小蚌墓的，另有两个鲛人准备动手将“珠尸”抬出。
　　“等……等等！”正在抬珠尸脚的那个鲛人叫住众人，“这个鲛人是个姑娘！”
　　万俟堃听到这话也游了回来，然后红着脸仔细的盯着那个鲛人的□□看了半晌，然后才确定真的是。
　　剩下所有人包括万俟镜在内全部一头雾水——因为这些人全都未曾娶亲，所以也就不知道男女之分。
　　之所以这样，也正是该着了，搬动“珠尸”的鲛人之一是这里唯二娶亲过的鲛人，不然珠尸身着薄纱，可能他们永远都无法发现这个秘密。
　　“怪不得，怪不得是‘圣女’！”一名采珠队队员大声说，“鲛人族就没女的，这不是名副其实的‘圣女’是什么！”
　　“我还当这是胸肌……这明明就是少女的……的……”另一个鲛人也开口，让万俟堃直接制止了。
　　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众人突然感觉周身鸡皮疙瘩无端的耸立。
　　万俟镜偷眼看了一下，只感觉那“珠尸”表情悲伤……
　　“珠尸”很快被搬到了一边，众人这才发现姑娘身下满满都是各类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把这些石板都带到上面去，这太暗了，”万俟堃下达指示，众人照做，然后便将那“圣女”重新放回蚌墓中。
　　他们一个接一个手里都抱着厚厚的石板通过那个凿出来的洞回到地面上，万俟镜刚好压轴排在倒数第二个，后面是万俟堃的贴身护卫殿后。
　　然而——就在他刚要出洞的那一瞬间，万俟镜他忽然白眼一翻，手中的石板也一瞬间从手中掉落，再一次沉到无尽的黑暗中——身后的亲卫见状也只能扔了自己手中的石板改为把万俟镜拖出洞外。
　　就在两人出洞跟他人汇合后这短短几秒的时间，本来稳固的镂空结构不知为什么突然坍塌！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姐姐”的墓室直直的掉入，然后周围几个作为支撑的蚌墓也跟着朝正中坍塌，一个接一个的砸在了上面，将“圣女”封存……
　　“……真的就差一步啊！……”
　　劫后余生的众人不禁感叹。

　　“看来当年他们就想好了，若是有人要来盗墓的话，这种中空上面层层堆叠的结构若是遭到破坏其中重量一旦发生变化就会坍塌，然后便将盗墓贼全部埋到地下去！”
　　“是啊，要不是阿镜让咱们从旁边的蚌墓走，就咱们哐哐对中间那个蚌墓一顿砸……肯定早就塌了！”
　　“就是，就是。”
　　“看来咱们族就是无法诞生女性啊……”
　　“……等阿镜醒来咱们就走！”
　　万俟堃本来和亲卫一直在认真研究带出来的石板上的内容，但是越看心里越沉，于是表情严肃，指示身边的鲛人：“你去看看阿镜怎么样了。”
　　他心里沉思，若是这上面记载的都是事实——更别提那些被掩埋的部分。
　　他便真是不知道鲛人这个种族还有什么繁衍下去的必要。
　　……

　　万俟镜这边一直处于昏厥的状态。
　　他做了一个带着血腥味，隐秘而又遥远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出洞的一瞬间，一个凄厉的年轻女声在她身后伸出手向他全力追赶，一边不停的说“别丢下我”……
　　然后他就被那个“人”拽回了那个蚌壳之内，任他怎么绝望的挣扎都无法挣脱，一个洁白中带着粉色的巨大蚌壳就在他眼前缓缓关上……
　　他梦见自己的哥哥被喂下了全身麻痹的草药，然后像这一辈子一样，屈辱的被换上一套隆重的祭祀圣女装，然后被强行按到了巨大蚌壳的蚌肉中，眼睁睁的看着老蚌因为难忍所以开始分泌一层又一层的粘液，直到将“哥哥”完全覆盖……
　　他梦见三个诡异的人，一个人类女子，和两个鲛人——其中一个鲛人的尾巴已经没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上半身——三人齐齐的跪在地上哭泣，两个鲛人哭出来的珠子被另外的鲛人收走，全部倒入哥哥旁边的几个已经去除蚌肉的蚌壳内……
　　他梦境的最后，是几个身着长老服侍的人走来，将自己从那被囚禁了十几年的石椅上粗暴的拽下来，然后关入了那个粉色的蚌壳之内……
　　呐，你们知道，当所有人都当着你这个瘸子的面而毫不在意的制作你的棺材的时候，你的心情会是怎么样的？
　　只因为你是一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瘸子。
　　……

　　万俟镜猛的从梦中惊醒。
　　周围的鲛人全都关切的围了上来。
　　万俟镜留着泪，珠子大颗大颗的往地上掉着，但此时却无人在意。
　　“我，我梦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