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离歌》薛文几

4、4

　　万俟镜泡在木桶里睡的不亦乐乎。

　　这水是从山上引来的清泉，除了城中的达官显贵只这家独有。

　　万俟镜占用了木桶，万俟驷自然得装样子做戏做全套，床上睡着。

　　周傕一早就来拜访，打着带齐镜逛街的旗号。

　　万俟镜听闻这话，二话不说咕噜着就往木桶外滚，被万俟驷接住。

　　“傻孩子，你可长点心吧！人家是有所图的啊！”

　　万俟镜点点头。

　　“‘有所图’就好了，至少比‘没所图’更真诚。”

　　万俟驷决定后天之前再也不管万俟镜了，随他折腾。

　　两人简单洗漱后万俟驷还帮万俟镜把一头秀发简单的弄了一个发髻，于是愈加衬托了他的清俊。

　　万俟镜照了一下铜镜，觉得十分满意。

　　“你别说，打扮一下还真是人五人六的。”

　　“那是，我在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姿色！”

　　在床边坐定的万俟驷看着在铜镜前搔首弄姿的万俟镜仿佛初次认识他。

　　“我发现你用族语说话也比用人类语张狂三分……这几日怎么了？水里泡多了转了性子还是因为开了情窍？怕是二者皆而有之吧！”

　　万俟镜不答话，脑子里浮现出周傕的脸。

　　“长老，你说我把周傕带回去，这事可否？”

　　万俟驷听着这话汗毛耸立。

　　“你把人家抓回去干嘛？我警告你不要做傻事啊！”

　　万俟镜理所当然的点头，毕竟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放屁！……他周傕是个公的不会下崽儿！”万俟驷猛地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老天爷到底给我和族长开了一个什么玩笑？怎么就把你这么一个货色贬下凡来惩罚我们了？”

　　万俟镜不再说话，翠绿的眼眸从镜中反射出坚韧的光亮。

　　“反正我不管怎样，你好自为之吧！要是敢透露咱们族的机密，我肯定第一时间把你捆了去堵海眼。”

　　万俟驷在出门前最后叮嘱了一句万俟镜。

　　两人出门，周傕已经在大厅等候多时。

　　“莫兄，齐兄，早。”

　　周傕对台阶上的二人招手，一口银牙白如皎月，晃得万俟镜心猿意马。

　　万俟驷看了一眼旁边的傻鱼，率先下楼向周傕拱手。

　　“周兄早啊！敢问可曾享用早膳否？不如与我二人一道？”

　　“莫兄客气了，在下在府中已经用过。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已在汇丰楼定好酒菜，就等二位了。”

　　万俟驷对笑得合不拢嘴的万俟镜用族语耳语。

　　“瞧瞧？无事不起早－－商人逐利的本性啊！”

　　万俟镜不在意的回：“可是长老你也是商人啊！”

　　万俟驷瞪大双眼：“我不难道不是为了一族的生死存活问题才腆着脸干这买进卖出的活计吗？！”

　　但是万俟镜早已下楼奔着周傕去了。

　　三人来到汇丰楼，门厅的几个小厮异常热情。

　　开玩笑，在汇丰楼一掷千金的不是没见过，那一般也是大家族年夜饭的食量。

　　而这黑发翠目的爷，八个大汉的饭量都赶不上！

　　三人在桌边落座，身后的侍者已经鱼贯而入。

　　“我们先吃，不够可以再点。”

　　周傕笑意满满。他已经自认为点了足够的量，而且还得到了老板半价的折扣，心情自然大好。

　　万俟二人开始吃，万俟驷一边跟周傕商量着生意事宜。

　　“今年粮食价格好，我南海的亲人想多进一些……”

　　“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二人耳语了一会儿，万俟驷表示吃好向周傕告辞。

　　“我还有其他的事，先行一步。我二人明日返乡，‘鲛人泪’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告辞！”

　　周傕起身跟万俟驷告辞，后者转身离开。

　　房内只剩下了万俟镜和周傕两个人。

　　万俟镜并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办，而且万俟驷也警告过他不可再盯着人家看。

　　“齐镜兄今天可有什么安排？”周傕礼貌的发问。

　　万俟镜摇头表示并没有。

　　“那我就斗胆自荐带齐镜兄游览一下周边好了。”

　　两人花了一天的时间游览城内，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琳琅满目简直不亦乐乎。

　　万俟镜度过了自己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周傕带着万俟镜吃遍了大小酒楼和街头巷尾的小食，前者也越发感慨万俟镜的食量之大。

　　“齐兄食量之大，在下实在佩服。然齐兄身材也并不十分高大……敢问齐兄家人也都是如此天赋异禀吗？”

　　“恩，一顿十条鱼，这么大的，”万俟镜比划了一下，看长度大概有一尺多“味道好。”

　　周傕被逗笑了。

　　“果然齐兄家人也是如此豪放……不知家中女眷也是此等食量？”

　　万俟镜摇摇头，想起了一个个吃猫食的娇娘们。

　　“她们吃的很少……”

　　周傕又是笑笑。

　　“齐兄……可是生于海边？”

　　“是。”

　　此时两人正在茶楼坐饮，周傕自然是被店家请到二楼雅间上座，所以万俟镜也就跟着沾光。

　　楼下有一露天看台，上面有数十个二八年华的美娇娥正在翩翩起舞。

　　周傕看得津津有味，万俟镜却兴趣缺缺。

　　“齐兄对歌舞没有兴趣？”

　　“恩。不懂。”

　　周傕饶有兴趣的发问：“那不知齐兄兴趣所在何处？”

　　万俟镜停下来，抱着茶杯仔细的想。

　　“不知。我自幼未曾接触此等物什……”

　　“哦……”周傕恍然大悟，以为万俟镜出身乡野，未曾感受过这花花世界的所谓“趣味”所在，“那包在我身上，我定不负莫四所托！”

　　万俟镜隐隐约约觉得周傕好像理解错了什么，然而他想了想，与其用自己蹩脚的人语去纠正，不如就如此甚好。

　　两人把茶言欢。

　　晚饭十分周傕看天色已晚，便和万俟镜往汇丰楼走。

　　路上正好路过一段烟柳花巷，周傕略一思索便带着明显已过弱冠之年的万俟镜走入。

　　“齐兄……这段是最近的折返之路，不知齐兄是否……”

　　万俟镜并没有感觉什么不妥，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莺莺燕燕的美娇娘都在做什么劳神子。

　　此时要是万俟驷在此，肯定怒发冲冠。

　　鲛人族并没有很严明的等级阶级制度，就连长老和族长，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能服众的长者而已。

　　但是万俟镜的血统其实十分之好……说成四海的鲛人王族也不为过。

　　只不过现在没有什么人遵从这虚无缥缈的血缘了，所以万俟镜一直以来也就如普通族人一般成长。

　　然而，蛛丝马迹还是可循：比如族长对他婚配只事格外上心，而且对他产珠的事热衷……

　　虽然族长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是万俟镜依然是尊贵血统这点没错！

　　而万俟驷为什么生气，乃是因为——

　　人类的花柳病是可以传与鲛人的！

　　曾经就有接触到人类这些腌臜欲望之地所在而染上脏病的鲛人，最后从里烂到外面，死状极其恐怖。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水下，这些疾病比在陆地上传播要更加迅速……当年着实是一场鲛人族的浩劫啊！

　　夜幕开始降临这座城，各家各户点灯锁窗。

　　一条主路贯穿整座城，变成一条橘红色的银河。

　　而此时，这条街的黎明才刚刚开始……

　　朦胧火烛和各色灯具被各家的侍者龟公点燃，姑娘们从罗裙换上薄纱……

　　周傕翩翩佳公子，温文儒雅，所至之处俘获一众姑娘芳心。

　　万俟镜面容英俊，且不知是哪家泼辣的小娘子放浪，竟然扯掉了他的发簪……

　　万俟镜一头秀发就这么倾散下来。

　　不仅离得近的几个姑娘发出了尖叫，就连周傕也一时看呆了。

　　不过周傕本人见多识广，天下绝色曾尽入法眼，所以对万俟镜这种略带异域长相的还不至于沉迷。

　　“齐兄真乃国色天香……怕是连怡香苑的巧姐都逊了三分。”

　　万俟镜听着周傕调侃的言语竟热了面颊……

　　周傕看见万俟镜如此反应玩心大起，凑到后者耳边低语。

　　“齐兄莫不多留二日？也让小弟带你初尝人事个滋味则个？岂不快哉……”

　　万俟镜只感觉周身一阵颤抖，快步向前，把憋笑的周傕留在身后。

　　“齐镜兄弟如此俊美的皮相，竟然没与姑娘相好过，怪哉怪哉，暴殄天物是也！”

　　万俟驷已等候多时。

　　他方才还在跟旁边当铺老板讨价还价，远远看见二人回来也就匆匆成交。

　　当二人走近他看见万俟镜散乱的头发，万俟驷不着痕迹的默默皱了一下眉。

　　然后，片刻二人走到跟前，他从万俟镜身上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飘渺的脂粉香……

　　“阿镜你给我站住！”

　　万俟驷怒发冲冠，万俟镜噤若寒蝉。

　　周傕赶紧过来打哈哈。

　　“莫四兄弟误会了……在下只是带齐镜兄弟抄了条近道儿而已，万没有做那些有违礼法之事。”

　　万俟驷上下打量了一下万俟镜，看着他的样子姑且是信了。

　　不过他还是狠狠瞪了一眼万俟镜，后者大气不敢出的跟着两人，三人一块步入酒肆。

　　“多谢周公子这几日的款待，明日我二人就要告辞返乡了。”

　　“哪里哪里。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万俟驷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万俟镜。

　　“明日我们一早就要赶到码头乘渔家的头船……在此提前像周公子告辞了！”

　　周傕用手覆住了万俟驷的手。

　　“莫兄，明日我已让家仆备好车马……待用完早膳我将你二人送出城。”

　　万俟驷摇摇头，拒绝了周傕的提议。

　　“周兄不知，我们家乡是一片海岛，只有船只方可通行。且水路比陆路快一半时间……所以周兄好意，我兄弟二人心领。”

　　周傕遗憾的点头，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莫、齐二位皆不能饮。我便不强人所难，自斟自饮而尽。”

　　万俟驷万俟镜也端起茶杯。

　　翌日一早，万俟驷就带着万俟镜退了房赶到码头。

　　两人先是坐了许久的船，然后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下了船跟渔家告退，说是有事忘了只能换船。

　　渔家在结了佣金以后便自行离去，将二人留在一处竹林岸边。

　　两人脱掉长袍，用力系在腰间，然后万俟驷从怀着掏出一个瓷瓶，自己闻一下又在万俟镜鼻子前面晃了一下。

　　已经习惯的他直接跳入水中，双腿已是一整条鱼尾。

　　万俟镜在岸上疼得到处翻滚，双腿接缝处是不断溢出的淋漓鲜血。

　　“此草就是能极速撕裂和愈合伤口……所以千万记住要远离酒水。”

　　万俟镜依然在打滚，咬着一口牙不让自己发声。

　　万俟驷心疼的看着一地上好的鲛人血，不自觉的盘算到底有多少白花花银子消失。

　　“我这是陈年的酒糟……你千万远离酒庄就好，寻常酒楼的飘香尚无碍。”

　　万俟镜折腾的无力了，自己翻滚到了海中。

　　瞬间，一种本能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这种本能可以称为如鱼得水。

　　“走，回家。”

　　两个鲛人拍打着水花向着南海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