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缘至恰是一夕缘起》八戒wuli

1、今生缘已尽，但来生将至

　　一.
　　“跟了我这么久，不累么？”薛安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问道。
　　身后的女子长发飘飘，一身白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身上。“对不起啊，我刚做了鬼，觉得有点寂寞。”
　　“寂寞？”
　　“嗯，”她顿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道，“不过若是能跟着你，就不会那么寂寞了吧。”
　　他转过身，双目凝视着正冥思苦想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啊，叫小禾，我是说我叫小禾。”女子咧着嘴冲他笑了笑。
　　“头七过了吗？”
　　“啊，还没呢，阴间的鬼差说，等我头七过了就可以去投胎了，本来是要在我离开人世的那个地方守着的，不过我记性不大好，靠着柳树想了一天没想起来那个地方在哪儿，只能瞎晃悠了。”
　　“头七了，没有在原来的地方等着的话，会怎样？”
　　她嘟起嘴，似在回忆，“听其中一个黑衣服的说，好像是会灰飞烟灭。”
　　他看着她单纯的模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小禾……这几日便跟着我吧。”
　　小禾点了点头。他于是将她领回了家。
　　二.
　　经过他家的大门时，她的身体穿门而过，她略带惊喜地感叹了好一番，他只摇摇头，又将她领进了内院。
　　“沿着这条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后左拐，你可以住在那里。”
　　她感激地眼泪汪汪，口中连声道谢，他看的好笑，打发她去看自己的房间。
　　入夜，薛安换下衣服，准备入睡。这时门外突然透出些许光来。他顺着光去看，看见一双眼贴在窗户纸上，正细细地打量着他。那双眼中透着欣喜，在光的照耀下格外引人注目。
　　“呵呵。”他低低笑了两声，披上衣服朝外走去。
　　门外突然响起各种声音，他摇摇头，一脸无奈。
　　“小禾。”他开了门，朝四周望去，却是空无一人。又再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仍然没有回应，于是又关回上门，转身，不想，正对上她的脸，在黑夜中十分苍白的脸。
　　“怎么不睡？”
　　“嗯，睡不着，一个人，寂寞。”
　　“嗯，那你坐在这里。”她听话地坐在床头，他坐在她的旁边。
　　“给你讲故事吧？”他问。
　　她点头应允。
　　黑夜，他的屋子烛火通明，他给她讲着她从未听过的一些奇闻异事。
　　三.
　　第二日，他起了个大早，打开窗，阳光便从屋外透了进来。
　　白衣的女子从他面前飘过。
　　“小禾？”他出声唤住她。
　　她笑着飘回到他眼前。
　　“陪我去镇上走走？”
　　“好。”
　　镇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这里人很多。”
　　小禾点头。“不过人多就没有那么寂寞了。”
　　她一副认真得模样却让他的心揪了一下。“喜欢热闹吗？”他问。
　　她摇摇头，“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寂寞，喜欢有人陪。”
　　她认真的盯着他看，旁边灰布的行人似要将她挤倒，他忙伸手去拉，却触到一片虚无，他用笑掩饰着尴尬，“不好意思，我忘了。”
　　“没事。”
　　他领着她去了孩子的学堂。学堂里，孩子的读书声十分响亮。
　　“你是教书先生？”她诧异地问他。
　　“嗯。”他走进学堂，学生们慢慢停下了朗读，有一个孩子带头，然后一群的孩子站起来，鞠躬并喊到“先生好。”
　　他微微一笑，示意孩子们坐下，然后翻来桌上的《诗》，开始教书。她识趣地飘到了学堂的最后一排。
　　她看着他上课的模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又看看周围的孩子，孩子们的脸上尽是对求知的渴望。她心中那份因寂寞而结成的冰似乎开始融化了。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不知不觉，她也跟着孩子们念起来，讲台上的他将视线投向她，看她呆愣的模样，嘴角处浮出一丝笑意。
　　四.
　　夜黑，他提着灯笼和她一起走在小镇上。
　　“小禾，你对你的家人还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
　　“无碍，路上有个寺庙，我想去求一签，你愿意陪我吗？”
　　她见他似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不忍扫了他的兴致，默默陪着他进了寺庙。
　　庙里，即使黑夜仍是香烟袅袅。
　　他拿着签，找着壁上的签文。
　　“姻缘签？！”她惊呼出声。他从容地看完签文，又将签放回签筒。
　　而后领着她出了寺庙。
　　“你……就求一只姻缘签？”她为自己方才的惊慌而感到羞涩，问出的话也少了些底气。
　　“嗯。够了。”
　　“是上签吗？”
　　“不是，是下下签。”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难过？”
　　“签终究不过是个参考罢了，究竟如何，连老天也说不准。”
　　一路无言，小禾紧紧地跟在薛安的身后，夜深露重，丝丝冷风与小禾打了个照面，她害怕地加快脚步，不想堪堪撞到停下脚步的薛安。
　　黑夜里看不清薛安的脸，只能感觉到头上似乎温柔的抚摸，然而，终只是幻觉，人鬼殊途，她碰不到他，他亦是。
　　“小禾，算起来，明天就是你的头七了。”薛安的嗓子有些沙哑，一种名为苦涩的情绪在他唇边久久不能化开。
　　“嗯。”
　　“记得起来吗？”
　　小禾摇摇头，一双迷茫的眼在黑夜里泛着水光。“我怕寂寞，我不想回去。”
　　“我……”薛安将要出口的话强行被咽了回去，换上悠悠三叹，停下的脚步重又迈开。
　　一路继续无言，走了许久，终于望见薛家的后院，却似乎，后院的布置与她记忆中的薛家有些不一样。
　　五
　　天微亮，蔚蓝的天际裂开了一道细缝，一抹晨光从这道细缝中透出来，照亮大地的某一角。
　　薛安坐在院中，小禾陪在他身侧。
　　“小禾……”
　　“嗯？”小禾听出他话里的不舍，一颗心也如飞上云端，不知所措起来。
　　“我叫薛安。”他突然郑重其事地说着自己的名字，小禾略有些不习惯地挑起了眉头。
　　“薛安和小禾，其实是认识的。”
　　像是门上突然被打开的锁，又像是石沉湖底的声音，“咯噔”一下，她挑起的眉头成了结。
　　“小禾是王家千金，最善山水人物图，薛安是薛家少爷，除了长相说的过去外一无所长，偏是薛家少爷长得好，被才貌双全的小禾一眼相中。小禾活泼主动，薛家少爷也很是喜欢，两人两情相悦，薛王两家本也可喜结连理，可惜，小禾善画名声远扬，在未与薛家少爷完婚前被御赐良缘。之后，圣命难违，一条白绫，小禾便去了……”
　　小禾睁圆了眼，有什么画面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紧呡下唇，喉头酸楚，好不容易才压下那阵酸楚，颤着声问他，“那……薛安……薛安怎么……样了……”
　　他微微一笑，“薛安啊，那条白绫后便也去了。”
　　所以……其实……难怪只有他看得到她，因为他本就是鬼啊。
　　“那些孩子？”
　　“都是村里七岁多夭折的孩子。”薛安站起来，阳光洒在他身侧。
　　“小禾，这里，其实就是你离开的地方。这不是薛家，是王家……”
　　她的头七，亦是他的头七。
　　算的签是下下签，因为今生缘已尽。
　　但……他们的来生将至。